《旗舰夏日歌》棂碎儿

24、再遇

　　陈遥以元魂的形态进入阴间，如今那些鬼撞到他可就是结结实实撞上了，因为现在，他们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了。

　　他原本还想带着那把伞作防身的，谁知道元魂出窍，原来握得住东西现在反而都碰不了了。

　　不过栀女用烟雾给他做了一把长剑，他用着还算趁手，只是他还是喜欢那把伞中剑，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也许只是因为用惯了。

　　下到阴间来，陈遥才意识到阴间的鬼怪有多凶狠和难缠，无论他怎么挥剑都砍不完，而他本身对这些东西没法像徐小仙那样毫无顾忌，就总是被绊住了行程。

　　栀女可不打算和挡路的鬼怪客气，见一个甩一个，七八条像蛇一样的烟雾将围上来的鬼怪咬住远远地甩出去。

　　“陈公子，他们已经死了，你就是砍他们几剑他们也不会再死一次的，你要这么心软，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半仙了。”

　　陈遥心里叹气，砍不完干脆就不砍了，踩着小鬼的脑袋往前赶路似乎更省事。

　　忘川河。

　　栀女在陈遥要跳下去之前及时拦住了他。

　　“陈公子，这是忘川河，你这么跳下去可是要忘记前尘的，等一下，我们等渡船。”

　　“这里有渡船？那为什么半仙不坐渡船？”

　　栀女对着陈遥摊出一只手，说：“当然是因为坐渡船要钱啊，陈公子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陈遥皱了皱眉，他都元魂出窍了，什么东西还能带在身上啊，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竟摸出了徐小仙给他的那枚平安符，他想了想，将平安符贴身藏好，又在身上找了找，只找到原来藏着栀女的那盏小栀子灯，奇怪的是，栀子灯上那朵桂花竟也还在。

　　“想来半仙碰过这朵花，”栀女捏起那朵小桂花，嘴角扬了扬，道：“就这个了，阴间没有这种花，半仙常教我们物以稀为贵，这花够我们渡河了，走吧。”

　　栀女远远地看到渡船过来，连忙拽着陈遥朝那船招了招手。

　　摆渡人接过栀女那朵桂花，放到黑色的面罩下闻了闻，点点头，让他们上了船，陈遥见那一身黑衣的摆渡人小心将桂花藏进怀里，拿起船桨，一下一下地摇着船往河对岸漂去。

　　陈遥坐在船里往河水里看去，船下总有小鬼趴在上面，挣扎着要爬上来，却总也上不来。

　　上了岸，满眼都是红色的彼岸花，见花不见叶。

　　栀女折了一朵给陈遥，他走到之前栀女让他看到儿时徐小仙插花的土堆，左右看看，没有别的鬼怪跟上来，便将手里的彼岸花枝插进土堆上。

　　大地震裂了一条缝，陈遥和栀女对视一眼，便一起往下跳。

　　两只鬼落下来可没徐小仙那么轻松，陈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有了实体，竟然摔到地上会感觉到痛。

　　阎王殿里的鬼火见外人入侵，哔哔啵啵地跳出火星，发出报警的声音，不一会儿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都拿着大镰刀将他们围了起来。

　　栀女：“阎王爷呢？我们要见阎王爷和半仙。”

　　一个无常歪着脑袋看陈遥，忽然大喊起来：“他他他是那个女鬼的儿子，他来寻仇啦，大家都小心了！”

　　陈遥听到“女鬼的儿子”，心里一紧，难不成他母亲真的在这里，他着急问：“你们说的女鬼在哪里？”

　　“哼，来惹事的，一个也不准放过，大家伙上！”一个领头的牛头马面叫嚣着，手里的镰刀就往陈遥身上招呼，陈遥还没反应过来，栀女一把将他拉开，镰刀险险地擦过他的耳尖。

　　陈遥不明所以，既然对方动手，他也只好举剑反击了。

　　两个人对付几个牛头马面实在有点吃力，陈遥抬头看见一只蓝色的鬼火往后殿飞去，他低声问栀女：“这里还有后殿？”

　　“嗯，那是阎王爷休息的地方，怎么了？”

　　“有蓝色的鬼火，我们想办法跟过去？”

　　栀女沉吟了片刻，忽然抓着陈遥的胳膊，从袖口喷出大量白色的烟雾，将整个殿堂弄得雾气蒙蒙。

　　“跑！”栀女边说，边拽着陈遥往那鬼火的方向跑去，身后几个黑白无常乱做一团，却很快便跟着他们的声音判断出他们往后殿去了。

　　“快抓住他们！他们要伤害阎王爷！”

　　徐小仙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报警声，又听到牛头马面的叫声，心里担心阎王爷的安危，拿了床边的竹杖，快步赶到阎王爷的寝殿门口，却没见到有什么东西，便跳上屋檐，只见一大团烟雾从正殿走廊涌了过来。

　　“什么东西！”徐小仙举着竹杖从屋檐上跳下，直接一棍子打在那团烟雾跟前，那团烟雾急急地刹住了脚步，后面追上来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却没停住脚步，一个个叠罗汉似地摔到烟雾上了。

　　阎王爷听到声响，早就穿好衣服，由一个无常搀扶着走出来。

　　“半仙！半仙！别打！是我们啊！”栀女挣扎着从那堆牛头马面里溜出一小串烟，化作手，将身上那些差使一只只甩出去。

　　栀女将陈遥扶起来，两只鬼都狼狈不堪。

　　“陈遥！”徐小仙将竹杖往地上一敲，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了抓他的肩膀，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睁大眼睛问：“陈遥，你是死了吗？”

　　“没有！”陈遥见到他本来心情很好的，被他这么开口一问，气都不打一处来，道：“你是多巴不得我死啊！”

　　栀女见徐小仙转过头来看她，赶紧解释道：“这是元魂，没事的，他的身体在北泽边，桃庄主和阿璟守着，只要他元魂平安回去身体里就没事的。”

　　“栀姑娘，你可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我不是叫你把他送回去吗？”徐小仙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回眸间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把栀女吓得一下跪下来，周围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也跟着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陈遥抓着徐小仙的手，却被打开，那根竹杖在手里打了个转，就要往栀女身上打去，陈遥可不想栀女因为自己挨打，硬是用手接住了那根竹杖。

　　“陈公子，你想一起挨打吗？”

　　“徐渄，你发什么神经！还知道自己是谁吗！”陈遥手中用力，却抢不动那根竹杖，看着那双陌生又冷漠的眼睛，心里更是生气，脑子里有股莫名的冲动，忽然上前一步，低头吻住徐小仙的唇。

　　徐小仙脑袋嗡地一声响，手一松，竹杖轻轻落了地，“当”地一声，全场的鬼怪都静悄悄地睁着大眼小眼看着他们。

　　徐小仙回过神，甩了陈遥一巴掌，往后跳远了几步，用衣袖擦了擦嘴，连呸了几声。

　　“陈遥！你有病啊！我是上辈子欠你多少钱啊！”

　　栀女呆呆看了会儿，忽然捂嘴偷笑，阎王爷也笑着轻咳起来。

　　徐小仙被他们笑得心里臊得慌，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却听见屋檐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他感觉不好，打了滚捡起陈遥脚边的竹杖，伸手抓住陈遥的手往旁边跳开，就在同时，一只白衣女鬼落了下来，将屋檐结结实实地打穿，一只利爪一般的手直直抓向刚才徐小仙站着的地面，抓起一大块石头，捏碎开来。

　　“阎王爷！”徐小仙刚站稳，心里还惦记着阎王爷，忽然觉到后背一阵撕裂的痛感，当下就扶着竹杖跪了下来，咳了一口血出来。

　　“徐渄！”陈遥连忙扶住他，见他身后的血在衣服上染开，不由地握紧他的手。

　　“你别、别呆在这里，走啊！”徐小仙奋力要推开他，无奈身上的伤疼得他实在使不上力气。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不就是打鬼吗，我也可以！”

　　“可以什么！陈遥，那是你母亲！她是我杀的，她从地狱爬出来就是来杀我的，这叫报应，你懂不懂，快走啊！她现在已经不认识你了。”

　　说话间，那白衣女鬼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陈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没了主意，只是不由自主地将徐小仙挡在身后，那女鬼两只利爪直冲向他，他听见栀女叫他小心，可他不能走，他不能让母亲杀了徐小仙。

　　“真他娘的该死！”徐小仙大骂了一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掌将陈遥从自己身边打开，拿起竹杖挡在胸前，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抓起，在空中推行了好远，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偏殿的柱子才停下，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才发现竹杖已经断成两截，女鬼的一只手刺入他的胸口。

　　他朝那女鬼吐了一口血，轻蔑地笑着，说：“夫人，你可真不讲道理。”

　　女鬼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看见栀女的烟雾冲过来要救他，却被一股奇怪的黑气打了回去。

　　“夫人，咳咳，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你跟我解释一下，那个帮你的人到底是谁？”

　　女鬼不说话，只是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眸瞪着他，他想这只女鬼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真是可怜。

　　“夫人，你儿子他很好，你不看一下他吗？”徐小仙看着地上被栀女烟雾护住的陈遥，他从那双着急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忽然觉得开心。

　　他扔下那两截断掉的竹杖，垂下手，袖口里落下那把银色匕首，铃铛叮当一声，一道紫红色火焰沿着他的手臂爬上那把匕首，他抬手握住那只掐住自己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把带火的银色匕首刺入女鬼心脏，没有血，却让女鬼痛得抽开了手，一把将徐小仙甩出殿外。

　　“徐渄！”陈遥挣开那团烟雾，他甚至来不及没多看一眼那个掉下去的女鬼，跳上屋檐直追着徐小仙掉下去的方向。

　　阎王殿的后面，是悬崖，悬崖之下，是熔岩，不管是人还是鬼，落下的结局就是消失，彻底的消亡，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跳了下去，耳边嗖嗖的风声，他看着那个飞快落下去的身影。

　　“徐渄！”

　　忽然，他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回过头，竟是那把油纸伞，他伸手握住伞柄，那把伞像化作一匹烈马，带着他直冲向徐小仙落下的位置。

　　……

　　徐小仙做了个梦，梦里很黑，没有光，他动不了，就只是一直往下沉，却似乎没有底。

　　他听到有人叫他。

　　“渄……”

　　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他挣扎着要起来，身上却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痛的。

　　“别乱动，一会儿掉下去了，”陈遥见他醒来，稍稍松了口气，将他抱紧了一些。

　　徐小仙转头看陈遥脚下，是那把油纸伞，正载着他们在熔岩上缓缓飞行。

　　“这伞也太有灵性了，上天入地还能御风飞行，难怪那老头收我那么多钱才肯卖给我，真是个宝贝，”徐小仙抓着陈遥的胳膊，想伸手去摸一摸那伞，陈遥被他拽得站不稳，差点摔下去。

　　“徐渄！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那你放我下来！我死也不要你抱我！”

　　“那我就死也不放手了！大不了一起死！”

　　徐小仙愣愣地看着陈遥，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陈遥，你为什么救我？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母亲……”

　　“恨不起来。”

　　徐小仙将头轻轻靠在陈遥肩上，身体微微颤抖，忽而安静下来，却闭上了眼。

　　陈遥以为他累了，便不再跟他说话，油纸伞平稳地飞了许久，才在一片彼岸花丛里放下他们。

　　徐小仙额头滚烫，陈遥又轻声叫了几声，徐小仙都没有应他。

　　他站在花丛里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竟有一间茅草屋，他低头看着那把油纸伞，那伞似乎能听见他心里话似的，忽然跳了起来，撑在他们头顶上打着转。

　　他看见茅草屋的前面有一朵蓝色鬼火，忽闪忽闪地，像是召唤着他往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