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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鬼门 ...

  •   男孩的故事结束,栀女也从陈遥的脑中飘出来,似乎有些疲累,钻回栀子灯里去了。

      陈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头顶的纱帐,所有的记忆片段似乎都串起来了,可脑子里却还是乱成一团浆糊。

      桃庄主倒来水,问他喝不喝,他不想理,转过身背对着人,假装睡去,闭眼却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堆雪人的、打狗的、吃树叶的、玩头骨的、骄傲的、冷漠的、胡闹的……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桃庄主,”他坐起来,轻声叫道。

      桃庄主走来,还是递给他水,他接过,凑到嘴边,觉得凉,却还是喝了下去,他的喉咙干燥得厉害,喝点凉水反而舒服。

      桃庄主:“你别问我怎么办,我跟你一样,不是鬼也不是仙,要是丢几张符纸就能随便进出阴间,这世界早就乱套了。”

      陈遥点点头,桃庄主所讲之事他早有思索,心里此刻也有了打算:“关上的门打不开,那就从打开的门进去。”

      桃庄主似乎也早猜到他会这么想,抽起嘴角笑了笑,说:“你以为半仙想不到你会闯鬼门吗?”

      “他想到也未必能阻止,”陈遥拿起那把搁在床头上的油纸伞,轻轻抚摸那些折起的伞骨,道:“我还有事情要跟他问清楚,他别想就这么跑了。”

      桃庄主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沉睡的阿璟,不禁轻叹了一声:“是啊,抓到了,就别再让他跑了。”

      “嗯……”陈遥点点头,也看了一眼阿璟,轻声问:“庄主以前认识阿璟?”

      “说认识也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

      “什么意思?”

      “你没听半仙说吗,阿璟是兔子,”桃庄主倒了杯茶,坐在床边,边和边讲:“都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候也才半大的小屁孩,跟着那些大人去林里狩猎打兔子,我那时候射中了一只灰毛大兔子,跑进林里却没找到,我想不可能啊,那么大一只兔子呢,而且我眼看着它被射中的,不可能跑掉的,我就跟着地上的血迹找去,还真被我找到了。”

      “你把那只兔子救了?”

      桃庄主苦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当时找到的不是兔子,而是一个男孩,年纪比我当时还要小一些,我以为他是被别人的箭误伤的,那支箭射在他腰上了。”

      桃庄主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位置,继续说道:“流了很多血,我怕他会死,就给他拔箭,他原来还不肯,可能是怕痛吧,不过当时他都快不行了,也没力气管我了,我就给他包扎好了伤口,把他背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他就一直高烧,浑身都跟着了火一样,我怎么叫他都不醒,我只好去叫大夫来给他看,大夫给了药方,叫我自己抓药,然后熬给他喝下,两三天之后,他还真就醒来了,烧也退了,”桃庄主挠了挠头,接着说:“不过他一醒来看到我就躲,他的箭伤还没好,一动就扯到伤口了,我就说我不靠近他,让他别乱动,他就老盯着我,我一靠近他就往后躲,那时候他的眼睛就是红色的,和兔子一样。”

      “你那时候知道他是兔子?”

      “不知道,我就没想过,后来他看我不伤他,眼睛就恢复黑色了,也不躲我了,只是他不开口说话,我以为他是哑巴,等他伤养好了些,我就教他说话,还给他取名阿璟,他还是很少说话,只是会叫我公子,他在我家住了有一两年吧,后来我回家发现他不见了,把家里都翻遍了,就是没找见,家里人都没见到他去哪了。”

      “他是变回兔子了?”

      桃庄主眯眼笑了笑,说:“陈公子挺聪明,他走了之后我觉得挺无聊的,感觉屋子里少了点东西,总是习惯他跟在我身后公子公子地叫我,你生在陈府,大概能体会那种屋大人少的空落感吧。”

      陈遥轻轻点头,母亲去世后,那种感觉更加真切。

      桃庄主:“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吧,我就在院子里救下了一只灰毛兔子,它当时正被我家的大厨追杀,我一见着那兔子就觉得是我当时在林中射中的那只,我就把它抱回了房间藏起来……那只兔子似乎有灵性,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我写字它就跳到书桌上踩脚印,跟野猫似的。”

      陈遥想起他院子里的那只小鸟,他问:“后来呢?”

      桃庄主喝完最后一口茶,长长地叹了口气,呆望着窗外,轻声道:“和兔子生活了几年,我也长到十五六岁了,开始喜欢那些男欢女爱的词曲歌赋,常常去那些风月场所给她们填词谱曲,那只兔子不喜欢去那些地方,我也就不带它去了,把它关在房间里,那天它可能是闷坏了吧,把我的房间弄得一团乱,还把我写的那些词赋给咬坏了。”

      “你生气了?”

      桃庄主轻轻摇头:“没来得及,我爹那天不知怎么地竟然去我房间了,看到了我写的那些艳词,你知道老头不能接受这些,我回家之后就挨打了,还被关了禁闭,那只兔子看到我挨打估计吓坏了,那天晚上我抱它的时候都在发抖,最后还是我来哄它别怕……现在想来它应该是感觉到了我伤得很严重,因为那之后我基本下不了床,东西也不吃,就一天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那只兔子着急,生怕我睡下了就不醒来,天亮了就总想办法把我弄醒……有好几个夜晚,我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喂我喝药,叫我公子,我想是阿璟回来了,我怕他又要离开,就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第二天他还是不见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就看见我的那只兔子变大了,变成了人,走到我床榻前叫我公子,我才知道他是那只兔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吻了那只兔子。

      他醒来,身边的人变成了兔子,紧紧挨着他的脖子,眯着眼睡得正香。

      他觉得自己是高烧糊涂了,做了那么无厘头的梦,却还日日期待那梦重现,他忽然就感到恐慌,他害怕那只兔子,却总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要被那样梦幻又可耻的念头逼疯了。

      “所以你就离开?”

      “嗯,我觉得心情不爽,加上我爹要给我安排亲事,就想逃出去……我把阿璟放回树林里了,它不肯走,睁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我,我当时也不忍,却想着自己总不能和一只兔子在一起,便用鞭子打它,将它赶回树林去了……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桃庄主起身走到阿璟身旁,指尖悄悄碰了一下那温凉的脸颊,阿璟皱了下眉,缩了缩身子,并没有醒。

      陈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

      第二天清晨,陈遥带上那把油纸伞,由栀女引路,和桃庄主、阿璟一同往北上了山,山谷中央是一汪湖水,往日明丽如镜,如今已成了风暴中心,青黑色的湖面泛着腐鱼的恶臭,三个人都捂住了鼻子。

      栀女指着湖面一座断桥,断桥下有一个黑色的漩涡,不停地有水鬼从里面冒出头来。

      “下面就是鬼门,跳下去就能到达阴间了,”栀女回过头,挡在陈遥面前,说:“你不能以凡人□□下去,鬼门也好、忘川也罢,都会销蚀□□,你要是□□消亡了,救了半仙也救不了你自己,你得让元魂出窍。”

      “要怎么做?”

      “阿璟,”栀女飘到阿璟跟前,问:“你可以和元魂对话的,是不是?不然这城里的动物早跑光了。”

      阿璟转过头看桃庄主,桃庄主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只和动物的元魂说过话,普通人的元魂我不知道,我试试吧。”阿璟说着,眼睛渐渐变成红色,看向陈遥,陈遥从阿璟的目光中看不到自己,他想阿璟此时应该是在和自己的元魂说话吧。

      陈遥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低头却发现自己变成和栀女一样的烟雾,回过头,却见桃庄主抱着自己的身体坐在断桥上,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在这里守着陈遥的身体,别让他受伤了,”栀女飘下来看了看桃庄主,又看向阿璟,点点头表示感谢,说道:“有阿璟在,一般鬼魂不敢靠近你们的。”

      阿璟抬头看向陈遥,红色的眼眸已经变回黑色了,他说:“陈公子,跟着蓝色的鬼火走,不会错的。”

      “谢谢。”

      陈遥转过身,和栀女一起跳下了鬼门。

      桃庄主将陈遥的身体背到断桥后边的一个亭子里放下来,阿璟挨着他身旁坐下,凝神望着断桥,不安地皱了皱眉。

      桃庄主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跟着蓝色的鬼火?”

      “半仙说的。”

      “你以前见过半仙?”

      “嗯,之前我被上仙抓到,要罚下忘川的时候,是半仙救的我,他教我跟着蓝色的鬼火走。”

      “罚?谁罚你?做什么罚你?”

      阿璟忽然红了脸,低头不说话。

      桃庄主愣了一下,他想起徐小仙说过阿璟已经名列仙位了,仙至上,不得与凡间有染。

      桃庄主撩开阿璟额前的碎发,在他眉骨上轻轻吻了一下,忽然觉得命运这事真有趣,当年他在河边捡了个受伤的小孩,这个小孩后来救了他的阿璟,现在阿璟又来帮陈遥去救那个小孩了。

      “不过你的脸确实变了很多,难怪一开始我都认不出来,半仙也没认出你,”桃庄主摸了摸阿璟红红的脸颊,几颗淡淡的雀斑更加显眼了。

      “变得不好看了,是吗?”阿璟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确实没有以前好看,”桃庄主很诚实地说道,看到阿璟失望,捏着他的脸笑着说:“再过几年我都成老头子了,你要长得那么好看我可要不放心了。”

      阿璟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桃庄主摸了摸怀里,掏出徐小仙给他的两枚平安符,将其中一个放到阿璟手里,叫他贴身带着。

      桃庄主举起自己那枚平安符看了看,说:“但愿那个半仙能看清自己的姻缘吧,整天顾着别人,都把自己耽误了。”

      阿璟却摇摇头,说:“他看不到的,没有人能看清自己的姻缘。”

      桃庄主哈哈一笑,轻轻拍了一下阿璟的脑袋,说:“傻瓜,谁说那种看清了。”

      “那是什么?”

      桃庄主轻叹口气,伸手一把揽住阿璟的腰肢,往怀里一带,轻轻吻住阿璟的唇。

      “要是这样还看不清的话,那半仙还是别回来了,我代表人间坚决不接受他这种白痴的存在。”

      阿璟愣了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唇,喃喃道:“半仙会让陈公子亲他吗……”

      ……

      “啊嗤、啊嗤、啊嗤……”徐小仙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心想哪个混蛋又在骂他,自他把陈遥扔下独自闯入鬼门后,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阎王乱抓人是为了填补那些从鬼门逃逸出去的鬼魂。

      回到阎王殿才发现这里比地面更混乱,阎王殿像是被暴风席卷过一般,一片狼藉,连殿上的牌匾都被折断了,摔落在地上。

      阎王爷受了伤,正在后殿安养,见他回来,知道他有事来问,勉强起身,才说了抓来的人都好好的安置在偏殿,他不放心也可亲自去看。

      阎王爷:“你说你,好事就从来不想我,地面有点什么风声,都成我的不是了。”

      “谁让你是阎王,不找你找谁,”徐小仙握着阎王爷苍劲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抓伤,他皱了皱眉,问:“什么东西能把阎王伤成这样?”

      阎王爷不肯说,旁边伺候的无常却忍不住,愤愤地说:“还不就是那只该死的秃头鸟,每次来都没好事的,这次又带来个疯婆娘,发了疯地要杀阎王爷。”

      阎王爷皱了眉,喝道:“闭嘴,别乱说话。”

      “什么疯婆娘?你说清楚。”徐小仙却拦着阎王爷,叫无常继续说下去。

      “就是被你改了生死簿的那个女人,当年索命的时候她就不肯走的,只是来了之后她也和其他不肯投胎的鬼怪一样到处乱逛,我们没多管,后来她不知怎么找着路下了地狱,弄伤了很多狱卒,这女人怪得很,每年鬼门开的时候她都不出去的,反倒趁着鬼节大家都上地面去了,继续往更深的地狱下去,到今年鬼门突然关不上了,她反而从地狱里跑出来了,带了一大帮鬼怪从鬼门跑出去,我们阎王爷担心她伤着无辜,早早就把地面的人先转移到地下来了,她可能是发现了,就来殿里闹,把阎王爷打伤了,还拿走了生死簿。”

      “生死簿被拿走了?”徐小仙张了张嘴,那个女人拿走生死簿是想改谁的命吗?

      “没有,当年被你这么一闹,我已经把生死簿藏起来了,她拿走的只是普通的花名册而已,”阎王爷拍拍徐小仙的脑袋,看了看他的后背,见衣服上有血,便问:“伤口被鬼门震裂了?”

      “嗯,差点又疼死了一回,阎王爷要是心疼我呢,赶紧想办法把这鬼门关上。”

      “我这不正想着嘛,只是你们地面有人在帮着那女鬼,还有那个北斗阵法,要不是有两盏灯错位,估计这阎王殿也不够救人的。”

      “阎王爷,阵法里的灯为什么会错位?”

      “一般阵法七盏灯的祈愿对象要一致才能奏效,如果有些灯注入了不一样的心思,那阵法自然会错位。”

      “那两盏灯是我的,可是……”小神女的灯为什么没有错位?小神女不可能两盏灯都是给她母亲的。

      还有另外一个人是谁?

      刚才那个无常又插嘴了:“我见到那个婆娘身边还跟着一个特别丑的男人,那人脸上被鬼火烧伤了,但我敢肯定那绝对是地面上的人。”

      “被鬼火烧伤……难不成……”徐小仙脑海里冒出一个身影,可他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陈遥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自古招魂之法皆需祭品,城西河的阵法肯定也有祭品,不可能只靠七盏河灯就能召出地狱的厉鬼,到底是哪一环漏了,徐小仙揉了揉太阳穴,他最近总是感觉不踏实。

      阎王爷摆摆手叫无常下去,拍拍徐小仙的肩,说:“行了,地面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通知地面神仙帮忙拦截那些鬼怪了,尽量控制在北泽一带,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这里你也熟悉,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那女鬼刚刚闹完,估计一时不会再来,背后伤口要是疼就找孟婆来给你看看。”

      徐小仙点点头,扶阎王爷躺下,走出房间,他长长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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