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51号人偶》几盒袋鼠

11、被争论的人偶

　　（11）
　　何家欢找到他们的时候，文念远正扯着林笙嘀嘀咕咕，林笙瞪着一双求知的大眼睛听得聚精会神，而鹿鸣则像一个小傻子一样呆呆地坐在那做他们无声的小尾巴。
　　他和看管打了一声招呼，便走进去拉起鹿鸣，低低地喊了一声：“幺幺。”这个昵称让鹿鸣有了反应，反射性喊了一句“东东”。
　　“嗯。”何家欢不悲不喜地应了一声，帮他拉扯好玩得散乱的衣服。他的出现让一旁聊得热火朝天的二人终于停下了话题，何家欢面无表情地叙述道：“林老师让我来接你回去。”
　　“林君！”听到是林君喊话，林笙也不留恋了，和文念远道别。文念远倒是依依不舍地和他挥别：“你回去一定要记得做啊，做完了再告诉我。”
　　“嗯嗯！”林笙郑重地点点头。何家欢听着他们这奇奇怪怪的对话也没有什么表现，只牵着鹿鸣在一旁等他。
　　林笙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瞧见自己手腕上的绑带偏了不少，黑色的条形码露出大半，想起林君的千叮万嘱，他把绑带拉拉好，大大咧咧地也不在意旁边还有两双眼睛正看着他。
　　三人来到林君办公室门前正好遇上林君和几个护士一起走来。林君正看着病历，不时和护士交谈两句，突然被一个庞然大物扑了满怀。
　　“林君！”林笙刚被传授了如何亲密的知识，此时心中正是热血澎湃，看到林君就忍不住直接扑了过去。林君手上还拿着东西没办法抱他或者推开他，一时被他扑得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林君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就印上了他的唇。
　　“哦~”周围的护士们不由得起哄，“哈哈，林医生还说不是童养媳，啧啧啧……”
　　被突然袭击的林君难得在众人面前弄了一个大红脸，赶紧把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你这是干什么？”谁知林笙又猛地在他嘴巴上啄了一口：“林君，喜欢。”
　　“林笙、你……”看周围同事笑得更大声了，林医生的脸都快喷出蒸汽来了。
　　林笙见林君并没有开心，手足无措：“你不喜欢吗？有人教我说这样你会喜欢。”
　　林君闻言立刻羞恼地瞪视他的同事。同事们连连摆手：“可不是我。”又嘻嘻哈哈地笑着调侃：“林医生，你就认了吧。”一个嘴快的小护士还探出头来问林笙：“林笙弟弟，你说是不是？”
　　“嗯？”林笙不解。
　　那个小护士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把他拉到她们中间：“我来问你来答，你和林医生是不是每天住在一起？”
　　林笙点头：“嗯，还睡在一起。”
　　“哈哈哈……”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那小护士忍住笑继续问：“你喜欢我们林医生，想和他结婚吗？”
　　“结婚？”林笙又不明白了。
　　小护士贴心地为他解释：“就是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永远在一起。”
　　关乎和林君在一起的问题，林笙永远都是那么积极：“结婚！要结婚！”
　　这下他和林君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了，另一个老成些的护士也忍不住开口道：“我们林医生每天把这个表弟当个宝似的，就只差拴在裤腰带上了。我看林笙比起以前聪明多了，等恢复完全了和我们林医生正相配。”
　　一众人越说越离谱，林君说不过只能带着林笙赶紧躲进办公室去：“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再教坏我家林笙。”
　　林君这一番话让她们的笑声更大了，就算林君“嘭”的关上办公室的门都能清楚地听见。
　　“林君。”林笙无措地看着他，“我做错事了吗？”
　　林君面对他总是没脾气，心柔了许多，揉揉他的软发：“没有，我……很开心。只是林笙你不懂，结婚不是这样的。”
　　“林君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林笙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不是的。”林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林笙又巴巴地拉住他：“我喜欢林君，要结婚，要和林君永远在一起！”
　　“你不……”话到嘴边突然又打了个转，看着林笙澄澈的眼神，林君神使鬼差地说了一个“好”。
　　说完林君就后悔了，但是脱口而出的话他竟也不忍心收回。这一个小插曲让他一天都有些恍惚，偷闲刷个社交软件又满屏幕都是人与人偶的话题争论不休。有人大骂这种感情是禁忌无耻，破坏人伦；有人喊着要尊重每一份感情，请求放宽人偶的使用限制。双方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如今再看网友的争论字字惊心，每一句话都仿佛戳在他的心上。闭上眼，他仿佛自己置身在万千网友之中，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着自己，他们的评论一步步压迫紧逼着自己。
　　人与人偶的感情，没有对错。感情这件事，本来就覆水难收。
　　“医生，林医生？”前来就诊的患者的声音把林君拉回现实。
　　林君疲惫地晃晃头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来……”
　　前来的是一位穿着休闲服的青年人，领着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偶。这个青年没有回答林君的问题，反而关切地问：“林医生，这是怎么了？太累了？”
　　“不好意思。”在患者面前失态真的是少见的状况，林君只能再一次道歉，“今天工作太多了，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
　　“工作忙？”青年的眼睛像把刀子想要把林君刺穿，“还是压力太大？”
　　“什么？！”林君立刻警觉起来。
　　“林医生，是因为杜先生的人偶事件而感到疲惫的吗？不知道林医生在杜先生的事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有传言说，林医生是鼓励杜先生抛妻行为的，是这样的吗？”青年抛去了他伪装患者的外衣，咄咄逼人起来，林君扫了一眼就发现他的智能表上有嘀嘀的红灯闪烁着。
　　林君立刻黑了脸，毫不犹豫地呼叫了保安：“这里是人偶医院，想要采访请正式提出你们的采访申请，否则一律不回答。请快点离开，我已经喊保安了。”
　　“林医生，你这是默认吗？”青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更加逼近林君。林君被他逼得退后了好几步，大喊求救：“何家欢，何家欢！帮我把这位先生请出去。”
　　何家欢立刻跑过来抓住青年的手，那青年还有两下子，几招间竟反而把何家欢制住了，还一边大叫：“医生打人了！医生打人了！”林君看何家欢的手被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心都快蹦出来了，想冲过去，又被青年的大喊大闹逼得无从下手。好在没一会保安就及时赶到了，寡不敌众，青年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被赶了出去。
　　“你没事吧？”林君赶紧冲过去察看何家欢的伤势，何家欢却默默地躲开林君的关心，缩回了自己的手，无关痛痒地回答：“没有事。”
　　“哦哦哦。”这个实习生脾气的确有些古怪，不过既然他没有事，林君也没有再强人所难去追着问。
　　等保安散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他和何家欢两人时，何家欢突然开口：“林老师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林君讶然。
　　“人和人偶。”何家欢顿了顿，没有等林君回答，就兀自说了起来，“人偶到底是什么？物品吗？那人与人偶之间的真情实感就能被否决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顺，就像在心底反复拷问了自己无数遍那样，有了一个契机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林君默默地听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窗外的蓝天，鸟儿自由地翱翔着，不被任何力量束缚，随心所欲地畅游，他突然想到四个字“顺其自然”，感情总不会是假的。
　　氛围有些沉重，林君想大概因为鹿鸣何家欢也许经历了什么，可他自己又深陷这汪泥潭。医院里一团乱，林笙和鹿鸣都在休息室里，他们的主人在这里为了他们的未来唉声叹气。从私心上说，林君希望林笙可以永远不休机，两人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可是社会大局不会以一人的私欲为准，就像一个网友质问：“要是这样，那何必要和人类结婚呢？造一个理想的爱人，一辈子生活在幻想乡。”听着很美好，但要是真的付诸实践，社会必然乱套。
　　他突然又听何家欢说道：“我曾经受过伤，醒来后我的头脑里就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我，带他回家。”
　　“？”没头没脑地话说得林君一愣，刚想问明白却看到何家欢站起身来，和他道别：“林医生，下班时间到了，我先走一步。”
　　林君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何家欢径直出了办公室。这什么脾气？林君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只能无可奈何地收拾一下东西去接两个小人偶然后下班。
　　他到休息室的时候看到鹿鸣抱着一个和他一样大眼睛的布娃娃，一脸快乐纯真的笑意。
　　“布娃娃真好看。”
　　鹿鸣甜甜地笑了，难得蹦出两个字：“东东送。”
　　看来何家欢刚才也来过。这孩子也对他的这个人偶抱着那一份不可言说的感情。
　　路漫漫其修远兮。
　　现在也只能顺其自然，顺心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