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意相通 编排节目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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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干什么？”
伊莎贝拉不像是刚路过的样子，她正面朝向叶宴，手中紧握水杯，靠墙站立。银线项链勾勒出细长的脖颈，白水晶反射着耀眼的光。国家队队服的领子整整齐齐翻好，拉链也一丝不苟地拉到了最上端。叶宴倒突然想问她站在这里干什么。
叶宴依旧没有放下悬着的心，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啊，玛利亚在借用场子而已，嘛，说来话长，索罗娃教练给我们分别布置了点任务，我觉得打扰她貌似不太好。”
“嗯哼，那来我这边，跟上。”她没深究原因，扬手将水杯甩向叶宴，附身提起两个大口袋，里边似乎是什么衣物，叶宴这才注意到伊莎贝拉脚下还有其它东西。
水杯不烫手，邀请也没有回绝的余地。只是空旷的走廊内又响起另一节奏的脚步声，仿佛错乱的音符在她心上荡漾，一时连心跳的节奏都找不准了。
“贝拉姐姐，晚上好！”
“贝拉姐姐！”
路过教室，从玻璃窗看进去，还在上舞蹈课的小孩子们眼睛一亮，立刻簇拥在窗边，朝着伊莎贝拉招手。一时课堂秩序全无，老师也不恼，淡淡微笑着，温和地向伊莎贝拉眼神致意。
当事人闻声抬眼，嘴角扬起，原本就是琥珀色的瞳色被室内的灯光照得更加晶莹剔透。苦于满当当的手，她仅是向那群孩子回报以真挚的笑容，不过此举仍激起了更大声的尖叫和欢呼。
渐行渐远，当嘈杂的声音逐渐模糊，她的笑意也以可见的速度消散，原本故作微笑姿态的面庞在数秒间重回阴沉。时间快到傍晚，天空又一片灰蒙，走廊上的灯还没到打开的点。弱光中叶宴目睹了伊莎贝拉表情变化的全程，那双眼睛很快暗下去，随忧虑沉淀为深色的褐。
叶宴明白她在为什么担忧，全国锦标赛近在咫尺，而她的状态依旧很差，甚至有些心气不足。叶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安慰一下身边的她，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妥当，她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就是说话太毒太直白，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就选择了保持沉默。于是两人就这么无声地走了一段路，无形的压迫感冻结空气。
她没想到伊莎贝拉先开了口。
“叶宴，你还记得上午的事情吧。”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叶宴却听得真真切切：“嗯，我记得。”
“对不起，我不应该乱发脾气，起码是向你们。”伊莎贝拉轻笑一声，语气里仍是藏不住的苦涩，“不过我脾气就这样呢，改了很多年都改不掉，一到比赛就容易焦躁......有时候还会大吼大叫，真是...现在想想都觉得很丢脸嘛。”她向叶宴挑挑眉，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笑容，黄昏淡金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舞动，就像她那头金棕的长发于冰面起舞的样子，“明明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总是做任性的事情，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包容我的。”
“噢？啊、你完全不用在意，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来着，”叶宴慌忙地摆摆手，“这很正常，我摔过宿舍的椅子，踢过挡板，捶过冰面，最猛的一次还对索罗娃老师黑着个脸，当然我后来被打了......但适当的情绪发泄很有必要，压抑久了一定会出事的，你可别......”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你就放心好了，我可是比你大两岁哦，嘛，马上就要三岁了。怎么说都会比你成熟一点啦。”
你得意个什么劲。叶宴心中一个白眼：“是，是，对。你说什么都对。”
“我说什么都对吗……”伊莎贝拉低声嘀咕一句，与叶宴疑惑的目光交接，朗声发问道，“叶宴，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少女眼中的惊讶和困扰毫不掩饰，明亮的黑色眸子里浮现出一层警觉与尖锐，仿佛在无声问着：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试探或者证明什么？她的眼神令伊莎贝拉一瞬后就为刚刚的鲁莽懊悔不已。但叶宴的回答出乎意料的温柔。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听见她轻声回答道，“因为我不了解你，也没有资格评价你，那只有你自己可以。所以别再审问我了，好吗？……我不太喜欢这种问题。”
“你不了解我……是的，是这样。这很奇怪，有些素不相识的人自称了解我，而你呢，跟我认识了将近六年，却说自己不了解我。”
叶宴的心一跳，脱口而出：“我们、算认识吗？”
伊莎贝拉比叶宴大上两岁，很少共同训练，特别是在前者成名之后。唯一的例外是十岁那年某次集体活动时，叶宴因为追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莫名其妙脱离了大部队，迷路在森林里。那天阳光正好，她的心情不赖。坐在小溪旁的石头上吹了好久的夏风，脚上流水的触感又冰凉又痒，叶宴少有兴味地观看着金色的阳光在河面上跃动、起舞。大好景色却被不合时宜的短信铃声破坏，上边写着：我是沃罗希洛娃，你在哪？我们小队要集合了。
走错路了而已，马上来。叶宴的脚丫挑起水波，九宫格打字时不情不愿。
需要我来接你吗？三秒钟后回信就来了。
不需要，谢谢。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黑屏，叶宴将其扔进背包，打了个哈欠后起身上路了。
嘛……得一个人寻路了，真麻烦，不过还好。
叶宴踩着轻快的步子，小小的身子没入午后的阳光里。她没想到，这就是她和伊莎贝拉短信联系的开端。
伊莎贝拉脸色一变，随即恢复镇定：“你现在可以好好地认识我，叶宴。”
“今年二月份的世青赛，我短节目70.13，排名第一。在那天晚上我的脚突然开始疼痛，初步查明是因为炎症，然后发烧了一小段时间。其实到第二天已经没什么大问题，脚踝也只是隐隐作痛。可这一次比赛和往年不同，索菲亚那家伙，短节目居然有两个跳失误，最后才56分左右。更别提阿芙罗拉，冰协派她出去比赛就是个错误，说什么要给老牌俱乐部一个保障，我看棕熊俱乐部的53分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极其滑稽的事情——俄罗斯的三名额貌似不保。若是往常，我也不在意她们会崩成什么样子，再不济两人的名次相加都能小于等于13。可我的状态有些糟糕。赛前训练的时候我摔了几个跳，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嘛，很难说我当时的心态如何，反正最后我和索罗娃老师商议决定降低难度，力求稳定保住领奖台。最后我也做到了，120.69分，我想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分数。最后我排在第三，索菲亚逆袭到第四，阿芙罗拉第七。那时我突然发现，就算自己崩盘的多惨，三名额也明明不成问题。”
“……事后想起，我本应该是冠军，但我选择了临阵退缩。不重的伤情，多余的关心，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我的借口和掩饰。当时我初登世青赛场，迫于外界压力和媒体造势，似乎只有拿到冠军，实现大满贯才是我唯一的道路。没人关心我的心理状态，然后我就轻易崩溃了。”她的声调不悲不喜，似乎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接二连三的乱子，给了我退缩的理由，我也顺势做戏，掩盖了那场本就糟糕无比的发挥，纵使人们事后还在称赞我带伤上阵的体育精神与团队奉献意识。”
“所以我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优秀二字，无论做出何事都会给我安上一个好听的名头。充其量我只是最近一年来比较成功的选手之一，不是外界口中的‘花滑天才’、‘冰上女王’，那些称谓可真廉价，两三年就更换一个人。我很高兴你没有以那种方式认识我，不过现在我已经对你说出了事实，你也亲眼看到了事实，不是吗。其实我天赋一般，脾气不大好，胆怯而懦弱，遇事也会犹豫不决打退堂鼓。现在你应该了解我了吧。”
叶宴皱眉：“比起你的一面之词，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怎么了解你那是我的事情，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不会听，你自己的妄自菲薄我也不会信。总而言之，要评价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应该留给我自己去感受。”
伊莎贝拉一愣，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又瞬间黯淡下去，她转回头：“你和老师她很像，她总是对我要求很高，期望也高，可我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她。我和她吵架，我拒绝她给我安排的新节目，我甚至当着她的面罢课，提着冰鞋从这里跑出去……我也曾心高气傲地向她许诺下未来，而我只是一个季军。可无论如何，就算以前的路有多坎坷，她依旧陪我走下来了，并包容我的全部荣辱。如同你一样。”
叶宴怔住。
“当你说出要挑战我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了一丝站在冰面上的真实感，我站在这里，已经不是往日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姑娘了，我是冠军，是某个人追赶的目标。以前我总是孤身闯荡，后来有了索罗娃，再接着是你——有你们在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也幸好有你们我才有力量继续滑下去。”
“感谢你给我前进的动力，可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偶像。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贯穿了我的平凡与荣耀，也在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心去感受最真实的我。那么我始终无法成为你纯粹的信仰或是目标，因为你看到的我并不完美。”
“你在我眼里是一个人。”
叶宴停下脚步，回答得无比坚定。
伊莎贝拉感觉自己的心怦然一跳。
“那么，在你看清我之后——”
叶宴凝望她平静的侧脸，莫名的难受涌上心头。
伊莎贝拉的语气轻描淡写。
“还愿意和我这种人做朋友吗？”
这一次不是对手，不是目标，是朋友。
漫长的自述，伊莎贝拉未曾吐露一丝愁苦。关于比赛的压力她只字不提，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数落着自己。叶宴感觉内心的悲伤如同决堤般涌出，喉咙都有些酸。对上伊莎贝拉的目光时，她只觉得好笑。当事人都还一脸平静，自己这个听众居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叶宴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觉得这个场景有些滑稽，便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无所谓：
“行啊。”
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见伊莎贝拉明朗地笑了，眼神重焕活力。尽管这只是一刹那的光亮。
叶宴看得懂伊莎贝拉的辛酸，至始至终都看穿她的谎言与试探。世青赛那次的受伤根本不是什么发炎，是根本没好透的应力性骨折！她口中所谓的“多余的关心”，明明就是冰协官员和它谈话后造成的结果。她也知道伊莎贝拉最近的压力很大，一度在崩溃边缘，想要通过试探自己来证明她对她自己的看法。但叶宴没有明说，也没有给她妄自菲薄的机会，及时将伊莎贝拉心底冒出的小苗子压了回去。无论如何，让生活轻松一些吧。
推开冰场大门，叶宴旁观伊莎贝拉熟练地操作着一切。拉下开关，场馆内瞬间灯火通明。
“老师她今晚有事，走得很急。不出意料的话，明天下午她才回得来，所以她才会选择给你们布置那些作业，方便明天训练时检查。”
叶宴早已对伊莎贝拉的“百事通”见惯不惊，只听见对面继续说道：
“作为赔礼，我来帮你编排。”
“噢……可教练说好独立编排…”
“管她呢，不想被罚跑的话就听我的，省下的时间还能练3F3T。你不是和老师约定好了吗，不到一天就忘记了？”
完蛋！那件事情也被她知道了！叶宴一时有些尴尬……什么“和伊莎贝拉一起训练”这种事，明明当事人都还没答应嘛……我不是追星，我不是追星，我不是追星，叶宴在心中默念三遍，我是为了超过她，真的！
可她是在变相帮我吗？难不成她不在意？叶宴开启脑内风暴。
“你确定？”你确定要帮我？我可是在跟你明目张胆地抢教练资源哦。
“怎么，我的安排自有我的道理，你还怕出事不成。”
平常都对自己说“不要”，“不许”，“不应该”的三好学生兼玫瑰俱乐部头号老大妈，今天的表现堪称“叛逆十足”。叶宴心里盘算她年龄，十四岁了啊，果然到了青春期吗？
“我，我怕过吗……”叶宴说完又觉得自己差点气势。
伊莎贝拉比了个“Ok”的手势，俯下身子在电脑前操作起来，不一会儿她抬起头，向叶宴眨眼的同时打下响指。
“music！”
悠扬婉转的吉他声缓缓揭开序幕，将人们引入轻快柔和的氛围之中。突然琴声一扬，拍手声响起，随着清亮的击掌，曲调逐渐明快昂扬。节奏越来越快，苍凉有力的男声传来，悲怆之意冲破吉他原本营造的意象，将情感升华至更深远的伤痛。
低沉的吟唱如同诉说，孤独的嘶喊虽苦闷绝望，但绝望自有绝望的力量。击掌声愈发急促，风声，马蹄，人流，呼喊都在此刻融为一体，单薄的音乐片段映射出人性的躁动不安。
我们都是过客，大张旗鼓地在人间闹一场。
“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无中生有的一切！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
叶宴的第一反应便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台词，弗拉门戈和古典文学的碰撞令她惊奇。原本两种背道而驰的艺术风格，却在此时此刻产生了如此惊艳的化学反应。
但叶宴不明白的是，动人的不是艺术，而是她心中那份不变的爱情。
“这是我为你选的曲子——Farrucas。”
伊莎贝拉闭上眼在冰面上回忆了半晌，才示意叶宴重播音乐。
吉他响起的瞬间，伊莎贝拉睁开眼睛，她像是飘忽不定的烟雾，就这样开始起舞。原地的规尺步，转三圈后滑出，配合节拍开始压步，腰肢随之扭动。
一颦一笑，俨然变了个人。
温和平淡的目光此刻极具侵略性，配合手臂大胆的舞蹈，吉普赛女郎出场。
音乐激昂，女郎由轻烟转为烈火，扬起头颅，双臂有力地后撩，正合上吉他的节拍。转身，扭腰，击掌，脚下的勾手，转三，捻转，接环。令人眼花缭乱的弗拉门戈舞在冰上开幕。
她向后滑行，脚下踩着冰刀，起跳时单手在头顶上高高举起，好似那震撼的亮相动作。落冰时张开身体，下颚轻挑，挑逗感十足。
这只是一个勾手一周跳，叶宴却感受到了三周的气势。
随后——
立刻进入直线步！
不断的转身，跨步，在刀齿的辅助下于冰面上跳起了踢踏舞。叶宴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新奇的编排，技术含量虽不高，但视觉的冲击感十足，横冲直撞而又热情四溢，柔美又狂放不羁。一切一切的动作，在冰刀的辅助下以高速完成。
这才是花样滑冰！
比起陆地的舞蹈，冰面能赋予选手飞翔的速度。
蝴蝶跳进入蹲踞旋转，伊莎贝拉压低的身躯是积攒的力量，它们在她直立起身时磅礴而出，转速快得只剩下影子！
这是直立转，配合音乐将气氛提升到高潮。
张开双臂，身体后仰——音乐结束！
短短一分半，淋漓尽致。
令叶宴震撼的是，伊莎贝拉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现场的随兴编排。
“该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意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