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愚者 叶宴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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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应该……都是给我的。”
叶宴只是笑笑：“看来你的亲戚姐妹真多。”她俯下身拍拍裤脚上的杂草，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他们真爱你 。”
伊莎发出一声极短的笑，或许是声音太轻，都听不出任何感情的份量。
“那是我的粉丝。”她似乎有些无奈，“感谢他们还惦记着我。”
“噢…！”叶宴这才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也太棒了！我喜欢陌生人的礼物，拆开之前总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这有点太多了……相信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会更多的，说不定这里都堆不下呢。”
伊莎贝拉不是太期待的样子：“这我拿不准，但我宿舍一定是堆不下的。我不是不喜欢礼物，我非常感激他们，只是……”
叶宴在等待后文。
“我很难说。可能你不明白，有时候礼物并不能使我开心。它们有时候甚至反而是负面情绪的来源。”
伊莎贝拉本以为叶宴会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她没有。
叶宴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我有一样的经历，我懂的。”叶宴接过她的话，“我六岁那年，天知道我爸和我妈脑子抽了什么风，要给我办个什么大型生日派对庆祝一下，你说往年都没有的，五岁不办，非要六岁办，我寻思这可能是庆祝我上小学，智商上了个台阶吧。绝对是我妈出的主意，谁叫她是个博士呢。”
“那我想，办就办吧，他俩却非叫我邀请幼儿园的同学。我当时想我哪认识那么多人啊，我还没看完我妈给我列的书单呢，几大本厚得跟字典似的，堆在幼儿园到小桌子上可有气势了。”
“你幼儿园的时候就看……那种书？”伊莎贝拉纠结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天，是你妈妈逼你的吗？”
“是？她规定我一学期必须要看完几本，看完后还要考我。”叶宴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其实不难，童话或者神话故事而已，又不是什么世界名著。但量太多了，你知道的，小孩子看书看不快。”
伊莎贝拉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我就一天到晚闷头读啊读啊，反正没其他事儿干。久了我还觉得这样过日子其实蛮开心的……其实一开始我妈就不想让我上幼儿园，她想在家亲自教我，但我爸死活不同意。”
“你妈妈是大学教授吗？”伊莎贝拉问。
“她不是，但她想当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叶宴歪头回忆了一阵，“她好像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跳级，高二正赶上什么人才计划，就被保送进国内最好的大学了。结果读了一两年，她又拿了剑桥大学的offer。然后就是碰到我爸……扯远了扯远了。”
“所以呢，我只顾得上看书，哪顾得上交朋友啊。于是我把一叠请柬放在书包里，好几天都没发出去一张，幼儿园里的人又不认识我。那时候我正好特喜欢一本书，久而久之，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然后……呃，算了，这说来话长，你不赶着训练吗？”
“结束了。”伊莎贝拉立刻回答她，“没事，我挺想听的。”
叶宴注意到伊莎贝拉似乎对此颇有兴趣，她身子微微前倾，眉头轻皱起，金棕色的眸子里流转着一种复杂的光芒，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疑惑，或者两者皆有，总归是光彩熠熠的，像是沙俄时期上层社会的小姐，在耐心又雀跃地聆听着来自乡村的、熟悉又陌生的歌曲，甚至还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这极大地鼓舞了叶宴。
“那好吧。然后在生日派对的前三天，或者是两天？我忘了。我回到家，他们问我邀请的同学的名单，我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档子事。于是我说：＇我谁都没邀请。＇他们急坏了，我爸爸蹲下来问我为什么呀，我说：＇他们又不认识我。＇然后我跑到房间里看小说去了，我当时候太小，只觉得这些事太复杂太麻烦，我哪里想办什么派对，我只想看完小说的结局。所以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爸爸很生气，他对我妈生气。”
“嗯……”伊莎贝拉在努力思考，“你爸爸认为你妈妈不应该让你看那么多的书，是吗？”
叶宴点点头，模仿了一个无奈的耸肩表情：“那当然，他俩闹矛盾的时候可多了。比如我妈执意要把我送去全英语教学的幼儿园，我爸还是不同意，它说两门语言就让孩子够呛了，非要加门英语干啥，以后又不是去当外交官。我觉得我爸说得可真对，但好笑的是他不知道我妈甚至想过给再我编几套拉丁语教材。老天——”
“……但你才六岁。”伊莎贝拉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那时候不到六岁。”叶宴纠正道，“我妈真把我当神童了，但我才不想学呢，我想学就鬼了！！”
伊莎贝拉看她气冲冲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说正题说正题，天知道我爸妈吵了多久，他们又进我房间来，坐在我两边，我妈问道：'宝贝你真的不想开生日Party呀？＇我当时看书正看到情节高潮，哪想理他们，就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开了不开了，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呀，没人会送我礼物的，就不开了嘛。＇说完，他们倒是久违地在我身旁安静了好一会儿。”
叶宴深吸一口气，笑着故作玄虚道：“然后你猜怎样？我生日那天，爸妈一起来开车接我，把车停在车库里后，他俩郑重其事地把我从车上请下来。一起牵着我的手上扶梯，向上走。旋梯没那么宽，不能一次过三个人，我爸就一手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肩上，跟我妈并排走。我在想他们要搞什么名堂，这么大的阵势。”
“哇噢。”伊莎贝拉不可避免地露出羡慕的神色，似乎透过叶宴的描述，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个巨大的惊喜。”叶宴迅速复述一遍伊莎贝拉的话，嘴角的笑容愈来愈深，语速也加快起来：“我妈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那时就想着这一定是个劲爆的惊喜！好吧其实我可没多高兴。我最高兴的时候在后面，后来我妈也生气了，她说自己当年就不该设计什么旋梯，不仅平常用着麻烦，关键时候还要瞎添堵！我妈一生里可没承认几次错误！”
叶宴和伊莎贝拉都乐了，笑了好一阵。
再次开口时，叶宴的语调却意外地平静很多，她缓慢地、轻柔地，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很久以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头。我感觉自己踏上平地，向我的房间走去，那条路我已经走过了很多遍，但那是最开心的一次。我听见门被推开，妈妈松开她的手，然后光很亮、很亮，你懂吧，我甚至一下子失去了焦距。接下来我看见了人生中最梦幻的一幕。”
“我现在都还记得布置在墙面和两侧的淡紫色纱幔，闪烁着白色光芒的一串串小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藤蔓和紫藤萝。一个个金色的托盘悬吊在空中，上边有小天使、旋转的木马和生日蛋糕。地面是一层柔软的羊毛毯，丝带和花瓣多得让人下不去脚。屋子的空隙全被鲜花填满和杂七杂八的装饰品填满，欢快的生日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在房间里环绕。墙上是金色的气球和照片，他们甚至换了吊灯，灯光不亮，我记不太清楚了，但那是一种梦幻的颜色。特别热闹，特别温暖。最重要的是，也让我最吃惊的是——”
叶宴突然停下，似乎陷入了回忆，半晌后她缓缓道：“礼物堆了一整面墙，多得我吓了一跳。”
伊莎贝拉来不及吃惊，就发现叶宴的脸色不大对。
“我呆住了，毕竟那场面，是有点震撼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接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拆礼物，然后拆到了那几册由我妈精心准备的拉丁语教材。我妈突然靠过来，跟我说一定要在今后好好看，上小学后的每天晚上她都会给我辅导一小时拉丁语，为今后学习文学和法律方面的知识打下基础。我爸突然很生气，他质问我妈明明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为什么要提这些事？我妈气势也不弱，立刻回嘴怼了过去。我爸乘机说道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都是我妈的过错，他讽刺我妈，说她根本就不想让我成长为一个健康的孩子。”
伊莎贝拉有些惊讶。
“我妈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激动，她平时都不的，她说我爸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会毫无根据地对她指手画脚。于是，他俩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居然在房间外吵了起来。”叶宴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在房间里边坐着，音乐根本就关不掉，生日歌混合着他们的声音还蛮热闹，我在拆礼物，又没翻到剪刀，于是直接用手撕。但礼物太多了，有些包装太紧，我坐在地上撕啊撕啊，撕啊撕啊。那一个晚上我手上全是紫红的勒痕，指甲都磨断了一根，但我还是没撕完。”
“最后我快被包装纸盒以及各式各样的玩偶啊、糖果啊淹没了，结果他们还没吵完，老天爷，音响也还没断电，就算是拉丁语的生日歌，这时候我都应该会唱了。当时我看着这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玩意，都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我突然就觉得——他俩真蠢。”
伊莎贝拉一直很认真地倾听着，在听见叶宴最后那二字时突然动了神色。
“他们自以为，礼物可以堆砌起爱，但事实上恰恰相反的是，它们让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苍白，从那一天开始，我认识到了在我身体周围的，那些巨大的虚空。”
“用再多东西，都不可能将它填满。”
叶宴与伊莎贝拉的目光对视，似乎为了想使这个话题听起来没那么沉重，她眨眨眼，笑着说道：“所以礼物有时候是挺没用的。”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明明就跟没说一个效果，不禁有些懊恼。
伊莎贝拉想说点什么，突然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或许只是方式有些问题。你要相信这一点。”她轻声道。
叶宴点头：“我知道的。”
伊莎贝拉目睹叶宴扬着自然的微笑，挥手说完明天见后转身跑走，心里边也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是少女的仓皇逃离。她打开手机屏幕，看到ins上写了一半的文案:粉红色的爱心，眼睛笑成月牙的可爱小人，礼貌的致谢词，以及对全国锦标赛的展望。看到这些，她突然觉得那隐隐约约的感觉如今是如此的强烈，她和那跑走的少女一样感受到了失措与张皇，就在圣诞节的这一天，就在被无数人的爱围裹着的这一瞬间，她第一次感到心里的那块缺口，正在透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愚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