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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未来 “我爸说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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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叶宴刚在冰上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站在围栏后,抱着一束花微笑着迎接她。错不了,那就是她的父亲康斯坦丁·谢甫琴科。棕色的鬈发打理成背头,粗眉毛、绿棕眼睛和浓密的络腮胡。黑色长大衣下,他高挑的身躯引人侧目,而头发和围巾沾着雪星子式的俏皮冲淡了这身装束的严肃。细看他眉眼,竟和叶宴有八分相像,但五官过于硬朗深邃,又不像是一个人种。
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不可置信,叶宴僵在原地用手捂住了嘴。
你该在莫斯科。她发现自己居然小声说出了这句话,隔着半个冰场的距离如喃喃自语。而我该在入选国青训练营后去找你。
“愣在那里干什么,Liza。”他父亲一手拿着花,一手张开做出拥抱的姿势。叶宴蹬腿加速,一眨眼冲到出口,连刀套都没来得及装上,径直扑到了来人的怀里。白色的花束摇曳。亚历山大打远处观望,无奈哼了两声,心想叶宴可不要长到这么高。
埋在怀里许久,叶宴抬头,一双大眼睛笑吟吟的:“妈妈知道你过来了吗?”
康斯坦丁的笑容停了一刻:“噢,这个...她还不知道,我们可以慢慢说。”
圣彼得堡的冬日,涅瓦大街的河流已然冰封。金色的街灯与建筑物将含蓄的深蓝色天空蒙上一层亮色。一切都清晰又亮堂,如凛冽的东风。叶宴穿着毛绒长靴踏过单薄的积雪,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兜里,安安静静走在她父亲身旁。此刻,她就跟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不是运动员;不是外来者。但自他父亲谈起转国籍的事情,她一直沉默不语。
他们最终止步于尼古拉一世的青铜骑士纪念碑前。这位发动克里米亚战争的君王传言曾在即将战败前服毒自杀。如今他骑马的身姿定格在圣彼得堡温柔的细雪里,身后的圣以撒大教堂默然伫立。
不和妈妈商量就找到我悄悄做决定,叶宴心想,还是老样子。
*
独属于叶宴的短暂假期在父亲匆忙登上返程飞机后结束。这几日她把自己闷在训练场,连埃德温都很少有机会同他交流,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学生是否已被索罗娃和亚历山大抢走。
未曾想两人各有各的心事。一次四周跳特训后的合乐训练,埃德温按时到来却发现冰场四处无人。几番寻找,才在挡板下发现了侧躺在冰上的叶宴。
又是恶作剧吗?
他无奈叹气,附身把女孩拎起来时,才从她满额的湿发和红扑扑的脸颊上发现端倪。叶宴对他一笑,又跟着咳嗽两声。显然是累呛着了。
“埃德温,让我先躺一会儿……”
他摇头:“起来把衣服换了,我们不练了。”
叶宴罕见地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她有些犹豫:“啊?”
埃德温见状心里更不是滋味:“真不练了,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两个曾经被索罗娃批评为俱乐部最懒散的人又重新踏上了逃训的征途。坐在街角甜品店的玻璃窗旁,叶宴用勺子挖了一口草莓圣代,久久地含在嘴里盯着窗外发呆。埃德温看她神色有些忧郁,率先开口:
“最近女魔头拉你去练四周跳怎么样啊?”
叶宴沮丧地往桌上一扑:“没怎么样,我觉得多转了一周就——怪吓人的。先是把我安在个转盘上旋啊旋的,后来又上吊杆。我都八辈子没上吊杆了,摔一跤差点把自己缠死。”
“我听亚历山大讲:你4T站住了啊。”
叶宴大手一翻:“说到这个,我有种感觉跳四周一半都是靠他把我举起来。他说要撑起我手都快酸了;而要拉住我不摔个四仰八叉,难度比得上他当年去大湖里钓鱼!”
埃德温无奈一笑:“这才多久,你再练个两三个月吧。不过我真感觉他们把我学生抢走了,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上国际赛场后得找个比我好的教练带你。”
真心话总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叶宴闻言一怔,随即低下头:
“我爸说可以把我转到莫斯科的教练组去,就是,全国季军维多利亚·格拉德科娃在的地方。”
“啊?”听到莫斯科,埃德温的身子立刻前倾了过去。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调整好坐姿:
“他认真的?”
叶宴假笑:“当然,他说想留在玫瑰俱乐部也会支持我。他也会经常来看我。只是,他想我留在俄罗斯。”
埃德温心情复杂:“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唉——”叶宴看起来很郁闷,“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埃德温。一方面我比较想回去,回中国。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一方面我知道,假如我回去了,可能一切都会改变——索罗娃不再教我跳四周了,伊莎贝拉、玛利亚、凯恩、奥尔加,我们不再是朋友,甚至连你也不再是我的教练。”
“那留下来呢?”埃德温小心翼翼地追问。
叶宴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她搅拌着高脚杯里的冰淇淋,伊莎贝拉曾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响:“难道要我做决定吗,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人做决定?”
埃德温也不说话。师徒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叶宴撇下嘴,做出熟悉的装可怜的表情。埃德温一拍脑袋:
“哎,吃吃吃,先吃!冰淇淋都要化了!你先吃!”
叶宴化悲愤为食欲,大口大口把圣代往嘴里塞。大冬天的,尽管坐在温暖的室内,这吃法不禁也看得埃德温胃里涌起一股寒意。
不过应该有用吧。以前这家伙比赛炸烟花都是这样哄好的。埃德温想。
选择,总会许诺给我们更多的东西,却同时也让我们此时此刻的生活躁动不安。埃德温看向窗外,商业街结伴的行人露出幸福的笑容。法丽达,十年前你只身去国外求学,十年后又回到一切开始的莫斯科。时光乍逝,一去一回轻快地就像当年在机场分别的那个吻。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我建议你回中国看看,玩一玩。”埃德温突然很郑重地说。
“真的,你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先回去一趟。”
*
几分钟前,带着心事的叶宴悄咪咪地回到了训练基地。在走廊的转角,她迎面撞上了脸色不善的玛利亚·加加林娜。后者看清来人是她,臭脸稍微缓和了些:
“叶宴。”
“你咋了?”叶宴惊魂未定,仍下意识关心。
“没怎么,顶多跟你一样。”玛利亚快速上下扫了她两眼,像往常一样呛了回去。叶宴却突然觉得,她能看出来我也不开心,说明她人还挺好的。
“你……别回宿舍了,教练正好喊我看到你就帮忙叫一声,毕竟你又不在,”玛利亚的语气比起往日疲惫不堪,“别问什么事,跟我来。”
来不及思考逃训是否又被抓包,刚打开放映厅的门,叶宴就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架势。大液晶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远在慕尼黑的冬奥会女子单人滑短节目直播。索罗娃及一众教练学员的脸刷刷转过来看向她,她还在不知所措地目光搜寻座位,玛利亚已经挎着包大摇大摆走向了后排,找到了个座位随即蜷起身开睡,仿佛一整天没合过眼似的。叶宴来不及震撼,也赶忙坐到她身边。
“索罗娃还在这儿啊喂……”她俯下身用气声提醒。
“闭嘴。”玛利亚用手捂住耳朵,躺得更深了一些,旁若无人地睡了过去。叶宴提心吊胆地任她去了,看向第一排索罗娃的后脑勺。
很可惜,这届冬奥会索罗娃门下又是零人入选。最有竞争力的成年组苗子安娜·布兰诺亚在全国锦标赛上排名第八,与欧锦赛和奥运会名额都无缘,早早结束了赛季。至于年龄未达标又遇伤情的伊莎贝拉那是更不用提。
甚至早在四年前,竞技状态不错的康多罗娃也以第四名在这场残酷的角逐败下阵来。叶宴不禁思索:就算是伊莎贝拉,她能够保证自己四年后拿到名额吗?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打了个哆嗦,索性将这一切抛到脑后,认真看起了比赛。
凯恩和伊利萨在前排叽叽喳喳的争论从未停过,希尔教练和亚历山大教练甚至参与进了她们的讨论。可叶宴不知为何,总觉得索罗娃在场气氛就有些凝重。不过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凯恩非常贴切地为她道出了心声:
“看,是中国唯一一个拿到名额的选手,她叫Wei……”
她叫韦依玲。
看她深吸一口气在冰场正中央站定,叶宴不禁在心中为她暗暗祈祷。或许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中国,无数目光也正锁定在这一刻。韦依玲身着红色短裙,短节目曲目<卧虎藏龙>,如广袤冰原上唯一的火种。
“叶宴,你要认真看着。”索罗娃突然发话。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伴随着悲怆苍凉的乐鼓红色身影摆臂舞动,伴随着快速的后压步越过半场——这是最重要的第一跳,决定她是否能顺利闯入自由滑的关键:3F3T。
她点冰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