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花样滑冰］》业火原

35、教练们 索罗娃、埃

　　早些年间，亚历山大·门科夫教练还是一位型男，所代表的国家队还名叫苏联。时光荏苒，如今褪去一头秀丽的黑发，英俊高挺的鼻梁两边法令纹愈发加深，两片薄嘴唇紧紧闭锁心事，他每日把发福的身躯裹在短羽绒服里，只有脚踩油光锃亮的皮鞋能稍显当年的风姿。对这样一个男人来说，几十年的生活都在谨慎严肃的安排下有条不紊。他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似乎什么都没法再在他日复一日的行程中惊起波澜。然而内心深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人、这些事从来都没将他磨灭。火焰还在那里，在早起系上的衬衫纽扣的弧光上，在索契纷飞的雪所掩埋的每日踏过的小径，以及冰刀上的锈迹——他低下头在机器上磨刀时火星四溅。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踏上冰场，和学生们点头致意。

　　“列奥卡季娅，以前我们总是逼男孩子去摔跤，没想到现在是逼女孩子了。”

　　凯恩的眼神透露出一道狠戾的光，快速压步加速滑过半场，蓄力预备，拳击手决绝凶狠的一道直拳——力量十足的点冰将身体送上空中，快速转体四周只留一道残影，然后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隔着半场都清晰可闻。女孩浑身冰碴子，跪在原地喘过气后撑着起身。

　　“摔倒又怎样呢？她又不是爬不起来，”索罗娃冷哼一声，“时代不一样了。”

　　攻破女子四周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那个夏天他和索罗娃差点把人逼得走火入魔，直到凯恩出现隐隐伤情才就此作罢。当时年满十三岁的女孩需要保持稳定的竞技状态来争取青年组大奖赛的参赛名额，四周跳训练被立刻叫停。期间亚历山大一度怀疑这件事的可行性，索罗娃找到他，手上是收集的各方资源：

　　“韩国在尝试，日本在尝试，甚至有美国的俱乐部也在做这个。你以为我们走在时代前列，不，我们是穿行在海上的一片大雾里，所有船只都在寻找方向，比拼谁能先从这片雾中冲出去。”

　　于是他们开始把目光放到更小的孩子身上，埃德温手下的叶宴脱颖而出，在一系列操作后出现在了此时的冬季集训营。
　　亚历山大一直暗中观察她的表现。

　　而就在刚才，和他一起共事多年的埃德温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训练场馆带了出来。他们之间的交集一直仅限于工作，这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总带给他一种过于轻浮的跳脱感，不符合他在发展友谊上一贯的口味。但他能找到我，一定是有正事要说的。亚历山大点点头，抬手朝索罗娃致意。后者审视的目光凝视他俩片刻，重新回到凯恩身上。

　　“叶宴和奥尔加跑去加训了，我觉得你得看着她们一点。”站在走廊，埃德温说。

　　亚历山大上下打量他，紧闭的嘴唇似乎传达出拒绝，良久，他说：“你看着不行吗？”

　　“不，”埃德温摇头，“索罗娃找我。现在我走不开。”

　　“修改一下凯恩的衔接编排？”

　　“对，”埃德温摊手，露出他一贯温和又无害的笑容，“术业有专攻。你呆在这儿意义不大。”

　　亚历山大眉头皱起：“她们说要加训什么？”

　　“跳跃。她们没轻没重的，你在那儿最好。”

　　埃德温的神情很真诚。如此寒冷的深冬，他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希着条亮色围巾，挂搭在肩上。胡子拉碴的脸上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衬得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他取下厚羊皮手套，抓在手里。亚历山大心想：年轻人啊，在我们这堆老气横秋的体育人士间都如此时髦。

　　“行吧，”他妥协了，“帮我给索罗娃说一声。她们是在前面的场馆？”

　　“对，”埃德温用取下手套的那只手拍拍对面人的肩膀，“我当然会，麻烦你，亚历山大。”

　　一进门，亚历山大寻思确实是来对了——你永远无法想象学生能作出什么妖来。远处，奥尔加·谢洛娃正跳到3Lz3Lo的后半段，由于第二跳接得太急在空中略微倾斜，她落冰时脚腕使劲一扭，翻了个身才稳住平衡。眼光毒辣的亚历山大一眼看出这跳跃缺了不止九十度，默默在心中打上一个小于号。但紧接着叶宴也开始压步进入跳跃时，亚历山大想叫停也来不及了——先是一个3F，然后......然后？这个连跳就像说话时的大喘气，第一跳落冰的叶宴稳了稳身形，十分犹豫地摆出接Lo跳的姿态，却仍没有起跳，亚历山大一拍脑门，感觉自己的强迫症快要发作，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第二跳才缓缓跃起，在空中松散地摆了两圈，连腿都没咋收紧。

　　“我不敢......”叶宴撑住双膝，咧开尴尬的笑。

　　“你明明3T是可以接2Lo的啊，怎么现在不会了？”谢洛娃歪头，一个急刹停在她身旁。

　　“可感觉很不一样啊，2Lo还可以借力带一下，如果要连一个三周，完全不知道该咋使劲了。”

　　“其实你已经说到了关键，”谢洛娃讲话认真时会不自觉地插起腰，“你不能拿连T跳的逻辑去处理这个跳，太多的停顿——它本来就要一瞬间的发力一气呵成。”

　　“道理肯定是这个道理，”叶宴耸肩，“但要是做起来跟说起来一样容易的话，就不会只有希林基娜把它搬上赛场了。”

　　“你知道阿芙罗拉·列别杰娃吗？”谢洛娃看着叶宴扶着脑袋努力回想，“就是希林基娜的师妹，前不久她在网上上传了跳3Lo连跳的视频，我感觉——她们组技术已经比较成熟。”

　　“没办法，管她哪个阿芙罗拉，我们只能照着她们的视频学啰，”叶宴咬咬牙，随即抬起手再次后压步加速，“我先随便来一个——”

　　亚历山大·门科夫扶额长叹，眼前的女孩如陀螺在空中蹦跶两下，又摔得满地找牙在冰上打滚。他想：列奥卡季娅，我们也不需要逼女孩子们摔跤，她们自己会摔死自己的。至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叫停这场闹剧了。

　　“你们两个，不会觉得这样练是能够练出来的吧？”

　　二人双双回头看向场下：

　　“亚历山大教练？”

　　亚历山大一边把针织帽戴在脑袋上，一边招手示意两个女孩到围栏前来。

　　“奥尔加，你说说我们当初是怎么练的。”

　　奥尔加停在挡板边，低下头缓缓开口：“先在陆地上跳，然后上冰从连1Lo、2Lo开始逐步找节奏。”

　　“我们没有一上来就蛮干，是吧？我明白，你毕竟练过，但她不一样。”

　　亚历山大稍稍抬起下巴，示意叶宴的方向，被点到的人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表演苍蝇搓手。

　　“你——”亚历山大严肃的眼神盯得她发毛，“先把高级33的成套稳定下来再说吧。无法呈现在赛场上的难度储备，有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特别是对于你这种比赛成绩......”亚历山大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叶宴自知理亏，吃瘪闭嘴。

　　好嘛，我本来兴趣也不大，但谁叫不会连3Lo就会在基础分上差对手一截呢？伊莎贝拉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叶宴试图思考：难道她只是坐以待毙，把希望寄托在希林基娜失误上？不，以她的性格不会的，所以我也一样。叶宴不服气地低下头，手拽着裙角。

　　“但如果你们两个都感兴趣，我也不妨......抽空教一下。”

　　谢洛娃和叶宴齐刷刷抬头。亚历山大见状，既无奈又感到一丝欣慰：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做这种自己找事儿无偿加班的工作吗，伙计？

　　谢洛娃笑着看向叶宴：果然，一个人做不成的事情，再拉一个人就做得成了。索罗娃教练的精力总是很有限，凡是还要靠自己争取啊。

　　*

　　“我们没有世青赛冠军。”

　　两人并排站在场外看凯恩合乐，索罗娃冷不丁来了一句：

　　“以前没有，今年不会有，未来不知道何时会有，我没有，就算当年选拔公正拿到了名额也不会有。当然，你也没有。”

　　噢，真是个沉重的话题。埃德温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用余光偷瞟身旁的人，褐色长发遮住了半张侧脸以及最能传达感情的眼睛，从她沉默的干燥起皮的嘴唇间读不出任何东西。埃德温一笑，他希望笑容能缓解此时此刻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那种东西，尽管这是苦涩的一笑：

　　“——坦白来讲，我有莫斯科州冠军。”

　　“伊莎贝拉错过太多东西了，如果她早生一年，现在她就在慕尼黑备战奥运。以及她接二连三的坏运气，世青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回不了头。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在一步之遥。”

　　“我还以为全国冠军够你们庆祝一会儿了。”

　　"所有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唉。"索罗娃轻轻摇头，好似喃喃自语。二十多年前，一次交易，世青赛名额的传递。瓦尔瓦拉登上了国际舞台，扬名立万。职业生涯压她一头，退役后创建的棕熊花滑俱乐部也压她一头。

　　埃德温不说话，越是在这个节点上，他越不敢告诉索罗娃一些事情：自上次去莫斯科参加高级教练培训后，那边的俱乐部向他抛来了橄榄枝——由于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他竟然有一丝心动。递给他名片的是他刚从加拿大进修回国的老朋友，法丽达。退役后他们已很多年没见了，再次重逢聊起天来，又感觉十多年的时光没有隔阂，仿佛从未分别开来。

　　见他不说话，索罗娃话锋一转：

　　“话说，你请假这大半天去做什么了。”

　　埃德温心头一紧，又一松。我在下意识紧张些什么，他自嘲一笑，立刻调整好语气：

　　“我干了正事，我去机场接了叶宴的父亲，他刚从莫斯科来。”

作者有话说

　　日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