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花样滑冰］》业火原

30、康多罗娃 “时间推着

　　索菲亚·康多罗娃。
　　一段被尘封的历史，一段被忘却的记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叶宴这样想到。

　　“这是我姐姐。”她走上前这样说道，“我是第一梯队的叶莱扎·谢夫琴科，麻烦登记一下。”
　　康多罗娃和保安都有些惊讶，叶宴顺势牵住前者的手，平静的眼神看不出一丝破绽：“走了，姐姐，我们先去把花插在玻璃瓶里吧。”
　　康多罗娃微微一怔，又立刻反应过来，朝她微微一笑：“好呀。”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叶宴的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反感，别用这种既感激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啊。明明你从来都不会看向我，为何如今要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注视我呢。
　　“谢夫琴科……噢!”保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来了兴致，“你是不是……”
　　“不是。”叶宴利落地转身，谁也没看见她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意。她也抬起头朝康多罗娃一笑，挽着她的手向总教练室走去。临近暮色，俱乐部的大楼被笼罩在橙红色的余晖里。

　　两人漫步着，叶宴逐渐松开手。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道，“我以前在一号馆训练，教练是埃德温·安德烈耶维奇。”
　　“让我好好想想，嗯……对不起呀，我可能不大记得了。”康多罗娃露出歉意的笑容，叶宴见状叹了口气：
　　“果然这样吗，不过我还记得你哦。你是索罗娃教练的学生、伊莎贝拉的师姐，那个三年前离开玫瑰俱乐部转投棕熊的大姐姐。”叶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你是回来……”
　　“我要退役了。”康多罗娃调皮地向她眨眨眼，却没有在叶宴脸上看见预料中惊讶的神情，“什么嘛，你怎么一点震惊的样子都没有，我可是世界冠军噢。”
　　叶宴好久没被当作小孩子对待了，这语气令她既怀念又无奈：“啊，没有，唯一惊讶的一点就是你现在才退役吧。”
　　……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的天我在干嘛叶宴一脸惊恐，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谁来救救我的情商谁来救救我。
　　她偷偷打量康多罗娃的脸色，奇怪的是，她发现后者不但没生气，还一副坦然的样子：
　　“是吗，我的确来晚了呢。”
　　叶宴一愣，心一沉。

　　总教练室内空无一人。
　　叶宴的表情格外精彩，甚至有些扭曲。在玫瑰俱乐部训练的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看见索罗娃教练迟到过一次，更别说训练缺席。那人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黑着个脸以优雅的芭蕾站姿挺立在训练馆门口，扯着迟到的人的耳朵绕冰场跑圈。
　　当她向康多罗娃解释完情况后，这位曾经的俱乐部学员也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要不先去冰场看看吧。”康多罗娃建议道。
　　于是两人又出现在了空荡荡的三号馆内。
　　“……”
　　“……”
　　叶宴给伊莎贝拉发了条短信，迟迟没得到回应，于是又拨了电话，冰冰冷冷的提示音告诉她无人接通。咋回事儿啊，按照玫瑰俱乐部第一定律：“死神会迟到，但索罗娃绝对不可能迟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关键是伊莎贝拉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叶宴挠挠头，满头的黑人问号：“我……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跟着索罗娃教练训练的，她和伊莎贝拉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反正我也不大清楚，我们先去外边等一会儿”
　　康多罗娃有些失落，但仍迅速收拾好情绪，带着微笑对叶宴点头道：“好。”
　　把花小心地放在角落，康多罗娃和百无聊赖的叶宴一起依靠在走廊的围栏上，凝视着远方的风景。
　　匆忙的一天中突然多出了一块空白，叶宴却浑身不自在。她偷偷看看康多罗娃，又假装看看天，过去的记忆漫上心头。她不是全部都知道，也不是全部都不懂，三年前，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却初登上世界舞台;有些人被放弃了，有些人却凭借努力和坚持被人们接纳。康多罗娃的履历再辉煌，那终究都属于过去，现在是新的时代，再不情愿也该到废物退场的时候了。
　　毕竟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残酷啊。
　　“嘛，叶莱扎也是索罗娃教练的学生吗？”康多罗娃突然问道。
　　“啊......或许是的。”叶宴尴尬地摆摆手，“不过和伊莎贝拉不一样啦。”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喔。索罗娃老师是一直是个执着又专注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为某个人付出全部的心血，所以伊莎贝拉真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呢。她一直都很刻苦和拼命，如今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应得的，即使有诸多争议，她也一定配的上全俄冠军的名号。”
　　“那姐姐你也一样很幸运啊。”
　　“是的，但我辜负了她的期望。”康多罗娃揉揉叶宴的头，“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别让老师失望喔。”
　　叶宴瞳孔缩小，似乎有点吃惊：“……明白了。”
　　“虽然很冒昧，但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叶宴说道，“为什么决定退役呢？”
　　康多罗娃来了兴致：“因为我要准备上大学呀，嘛成为一名记者一直是我的梦想，虽说和我之前的事业大相径庭，不过我才刚刚二十岁，一切皆有可能啦。哈哈我也知道这听起来不大现实，妈妈说我也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干文学的活不太得行，可索罗娃老师明明夸过我是一个努力……”
　　叶宴瞪大眼睛：“等等，你的意思是以后再也不滑冰了”
　　“我不想滑冰了。”康多罗娃摇头，“生命有很多种可能，我想通过更多的方式留下属于我自己的价值。至于花样滑冰，就当做青年时期一段激荡的回忆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叶宴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连忙逼问道。
　　康多罗娃有些不解：“跟恩师告别，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好啦，闲着也是闲着，姐姐能不能看会儿你滑冰呀”

　　冰面上的黑色身影翩翩起舞，叶宴毫不保留地向来者展现她清灵的滑行和漂亮的旋转。康多罗娃趴在围栏上，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
　　“滑行表面看上去不错，其实上肢动作比脚下功夫漂亮得多。压步效率值得称赞，可跳跃重心容易前倾仍是一个问题。而你的旋转优点在于快，完成一组联合旋转的速度应该比大多一线选手还快上四五秒。总的来说，你的优势就是优雅的上身姿态和……野兽派的滑行技术。现在我明白索罗娃老师为什么喜欢你了，将粗糙的原石打磨成闪闪发光的宝石，也算是教师这个职业的乐趣所在吧。”
　　叶宴心情复杂，不愧是师徒，批评人的说辞都八九不离十。
　　“但你为什么不跳呢”康多罗娃向她比了个大拇指，“来吧！让我看看！”
　　叶宴似乎很不情愿，可动作没有半分懈怠，3T接3T的连跳完成的干净利落，看来两个月的集训和一个月的加训效果不错。她两步滑到索罗娃面前，发觉后者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
　　“难道你不会高级33吗？你应该有十二三岁吧？”
　　叶宴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原来高级33连跳是十二三岁俄罗斯小孩的标配吗？尽管受到了对方无意间的嘲讽，叶宴也认命般地笑笑，转身一个又高又远的菲利普三周跳，平稳落冰后接上一个质量平平的3T，为了避免摔倒，她的速度收敛了许多。冰刀压上冰面的瞬间，冰场那边传来一阵掌声，叶宴抬起头，正好对上康多罗娃灿烂的笑脸。她不禁有些恍惚，又有点疑惑，一开始她本怕自己的跳跃刺激到这位即将退役的“老将”，目前看来应该是她多心了，但令人疑惑的是，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让这位曾经的世界冠军选择释然，并露出真挚的微笑呢？
　　这样的一个人一定……
　　记忆里的康多罗娃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少女，不同于伊莎贝拉的内敛，在顶尖选手的交际圈中如鱼得水。整个俱乐部里也只有她有胆子天天赖在索罗娃教练身边，喋喋不休地跟对方讲述一天内发生的趣事。有时索罗娃心情烦躁，挺着个大黑脸，康多罗娃也能像个小太阳一样在她身边晃来晃去，不停咯咯笑着，最终换来对方一声无奈的叹息。但她的热情从不会留给其他人，除开索罗娃的学生。在九岁的叶宴眼里，这就是一朵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然而境过时迁，三年前康多罗娃在休赛季悄然离去，三年后叶宴终于成长到足以与她正面相对。叶宴久久注视着康多罗娃的眼睛，那里第一次倒映着她的身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欣喜于自己的进步，还是该为曾经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的陨落叹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时间在推着人长大，无论愿意与否，她们的的确确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叶莱扎？”
　　听到那头的人唤她名字，叶宴突然有些哽咽，心情说不出来的乱。她慌慌忙忙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我在想今天可能是没有训练，要不再去总教练找找吧，问问其他教练也好！”
　　“啊，真是麻烦你了。”康多罗娃抱着鲜花眨眼一笑。

　　总教练室依旧空无一人，康多罗娃微微皱起眉头。叶宴知道她现在内心一定很焦急，但一时也想不出来法子。正当二人在原地踌躇之际，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声：
　　“叶宴……？！这个时间你不去训练待在这里干什么？这位是……”
　　康多罗娃一回头，二人都立刻认出了双方的身份。
　　“安德烈耶维奇教练？”
　　“索菲亚？！”
　　叶宴一脸冷漠，缓缓开了口：“埃德温，我没逃课，我是来陪这位姐姐来找索罗娃教练的。虽然这个消息骇人听闻，但你千万别害怕，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索罗娃和伊莎贝拉双双迟到了本次训练，不知所踪。总之无论如何快点给我想办法。”
　　埃德温·摸不着头脑·安德烈耶维奇惊讶地“哈？”了一声，叉腰俯身向叶宴问道：“你说什么？索罗娃和伊莎贝拉迟到了？”
　　“不是迟到，是消失啊埃德温……算了算了今天难道没有训练吗？”
　　“怎么可能没有啦？”埃德温一脸疑惑，“你给索罗娃打电话了吗？”
　　“我哪来她的电话号码，我只给伊莎贝拉打了，但她没接……不应该啊。”叶宴愈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康多罗娃从包里拿出手机，语气有些迟疑：“……那个，我有索罗娃老师的电话号码，可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用这个。”
　　就在此时，埃德温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立刻看向二人：“是索罗娃的电话！”随即他走到一旁，将手机放在耳边。叶宴和康多罗娃只听到他又一声惊讶的“啊？！”，接着就只是一连串的嗯嗯作为回应。半分钟后埃德温放下手机，转过身来，语气严肃：
　　“伊莎贝拉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