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真我 “打起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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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还拿这些事儿来麻烦我的话，恕不接待。”
索罗娃至始至终都没从文件堆中抬头过一次，她正在着手编写凯恩、玛利亚、叶宴三人的训练计划，题目是跳跃姿态革新。
被冷落的男人闻言一笑：“季娅，你就和二十年前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一个样，脑子里除了花样滑冰还是花样滑冰，还是没个长进。”
她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言语里尽是轻蔑：“你也一样，这么多年来都改不掉那固执又愚蠢的性子，永远看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值得舍弃的，如果你执意要浪费时间的话恕不奉陪，毕竟我可没你那么闲，四十五岁的冰协跑腿官员。”
“哼，随你说吧，我一开始过来就没想听到什么好话。你就是因为这个乖张的性格，三十多岁才从体校老师转成总教练，说起来也不比我好上哪去。总而言之啊，我看还是家里人太惯着你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手上有两个全国冠军，你有吗？”索罗娃扯扯嘴角，向后一仰躺在椅背上，“明年或许还会进账一个青年组大满贯、一个成年组大满贯，你有吗 ？说起来不就是躺在办公室里写写报告，斗斗嘴皮子，耍点勾心斗角的小把戏，这些活交给叶莱扎那个小孩子未必都情愿干。你啊，到头来才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很高兴你还记得她。”谢尔盖面不改色，“叮嘱你的事情办了吗？”
“提前说明，推荐她是我综合考虑下的选择，与你无关。”
“这样最好不过。”谢尔盖目光一凛，“伊莎贝拉是靠不住的，顶多到奥运赛季。我们俱乐部下个周期的苗子从数量和质量上来看，都跟隔壁棕熊俱乐部拉不开差距，康多罗娃废了倒是个好消息，但对面仍有希林基娜和米拉在手，甚至还有阿芙罗拉和波琳娜两个青年组拔尖的，下赛季她们将全员升入成年组，所以伊莎贝拉面临的竞争就很大。目前我们能够做的，就是从青年组入手，让凯恩、玛利亚、叶莱扎垄断三个世青赛名额，创下好成绩，伊莎贝拉则尽量向大满贯靠拢。第二年凯恩和玛利亚双双升组，同伊莎贝拉继续争取世锦赛三名额。至于谁先跳出四周，一切就交给她们自己去拼，反正那时候我们差不多也该培养出下一批了，从更小的年龄段介入，更科学更体系地训练…”
索罗娃的脸色愈发阴沉。
“所以你把她留下，当作整个计划的保险？”
“不，是刮彩票。叶莱扎她年纪最小，可塑性最高，综合数据也最优秀。她能滑出来自然是好事，就算跳四周受了伤，反正也只是个后备。毕竟项目资源就这么多，给凯恩给她都一样，但凯恩现在实力更好，能自己把名额争来。说起来伊莎贝拉才该是保险，她的年龄很尴尬，真是个倒霉孩子。而下一次奥运的时候叶莱扎才16岁，第二次也不过二十岁。最好的打算就是伊莎贝拉能作为一个稳定的俄罗斯二号或三号一直撑到下个奥运，这样我们俱乐部的地位能有一个长期保障。到那时我们既有冠军又有四周跳选手......”
索罗娃冷声：“到那时你的官位就能升升了，对吗？”
“难得你聪明一回。”谢尔盖眼里闪过一丝向往和狂热，“岂止是升官，包揽奥运领奖台都有可能，接着就是总统的亲自接见和颁奖……我不像你那么耐心十足，我已经等了太久，到时候要让棕熊俱乐部的人看看，谁才是俄罗斯花滑界的领头羊。季娅，你千万别忘了以前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人干过多少龌龊的事情，当年你还小，就算不作为我们也怪不了你，但现在你报答的时候到了！”
索罗娃看着他摇晃的金色头颅和因激动愤怒所扭曲的嘴脸，歇斯底里又喋喋不休地提起过去的事情，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肩上，一幕幕过往浮现脑海，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和反感：“好啊，报答就报答，那为了你的光明前途，请别妨碍我工作，更别妨碍我的学生，你要说的已经说了，要做的我也帮你做了，所以现在，立马给我滚、出、去。”
叶宴小口抿着感冒冲剂，不时朝那杯热气腾腾的药水吹气，她轻松地漫步在午后的走廊上，身边经过一个个同样漫无目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散步休息的学员。午间冬日暖阳温柔又明媚，白雪铺在枝头熠熠生辉。
人们在七嘴八舌地聊着日常。
“你上次的挑战杯第几名？”
“第三，你呢？”
“我脚踝伤了，没去，我妈正为这事儿气着呢。”
“你在哪个站啊？不能申请更换选站吗？”
“泰国站。应该可以吧……反正我妈正在联系。”
“昨天中国队居然表现不错欸，没想到能拿下第三名和第四名，我还以为前六要被我们全包了来着。”
“第三第四又怎样，能上台子还不是因为裁判放了水。这次比赛美其名曰交流赛，不让中国拿个奖多没主人风范，搞不好气氛都要弄僵嘞。我看这次就是几个领导聚在一起做做戏而已，被捧出来的名次，还真当自己有那个水平啦？”
“哎呀，你干嘛说破啊，给别人留个面子呗。这次比赛本来有十二个人参加，每国六个，索罗娃教练只选了凯恩和玛利亚这两个高水平的，其他的都是些上150分都困难的渣渣，而且剩下四个里水平最高的叶莱扎都因病弃权没参加比赛，这态度不明摆着的吗。”
“是啊是啊，第三名居然被水上了170分，但就算这样也和凯恩差了整整20分，水平顶多就那样吧。”
“呃......可她滑行还挺亮眼，在中国很少见来着。其实第四名的跳跃难度配置也很高，和玛利亚一个水平，就是发挥太差了。”
“对哦！话说玛利亚改配置了，上次不是双2A3T吗？这次变成了3F3T和3S3T，上双3F双3T。”
“啊......她最近进步了好多，以前的难度都好低的。”
“但她综合能力强啊，就跟昨天那个女孩一样，现在比赛拼的就是稳定，你看希林基娜就是这样上去的，不过她这次……”
“次次比赛次次clean，这是得多强悍啊...！”
“她性格也很温柔。”
叶宴无语哽咽，是挺温柔的，呵呵。
等等，为什么自己要呵呵呢？叶宴转念一想，帮自己解围的、拿训练服的、邀请自己新年聚餐的，不都是玛利亚吗。
推开埃德温办公室大门，叶宴无视那惊讶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一屁股坐在埃德温身旁的转移上。
“嗨，中午好。”
“你来……”
“体温正常，身体正常，吃过药了，别再问了。”叶宴双腿悬空，掌握着扶手转了几个圈，“我是有事找你啦。”
埃德温一脸冷漠地看着叶宴转圈圈：“你每次主动来找我都没什么好事，说吧，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叶宴的转椅突然一打滑，赶忙一脚踩在桌脚上稳定身形，对上埃德温仿若在看白痴的眼神：“呃，啊，那啥，其实我技术很好的。不过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期一周的教练培训，一、二、三，明明才不到三天好吧。被开除啦？跑路啦？还是又被索罗娃抓走啦？”
埃德温朝天翻了个白眼，一声无奈的叹气：“一半一半，猜对了个大概，也还是没猜到正确的方向。不过这是我的私事啦，给我留点私人空间吧小姑娘。”
“我们要一致对外啊！索罗娃教练欺负你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在心中默默为你送上祝福的。”叶宴举杯喝了口水，“毕竟我俩才是真师徒啦。”
“哪有……不是，你往哪猜呢，”埃德温向叶宴的额头一弹，换来对方憋屈又杀气腾腾的眼神，“一天到晚就知道耍小性子惹她生气，明明知道她那脾气你还整天皮皮皮，疯狂在被打的边缘试探，甚至还顺手拉为师下水。有点良心吗嗯？”
叶宴死鱼眼一翻：“呵呵，耙耳朵。”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叶宴感觉有点尴尬，什么啊，自己为什么突然被逼出了家乡话。
“你呀——”埃德温揉揉她的头，“下午训练的时候要小心一些，身体是运动员的本钱。年轻人总是活力无限，我每次一不看住你了，就在冰场里不歇气地跳跳跳，轻则关节劳损，重则全身骨头痛，不过就算这样第二天总是能够生龙活虎地跑来训练，嘛，真是令让人嫉妒啊。”
“这叫努力——！！”叶宴一脸不高兴，“而且我今天是来找你谈新节目的。”
“真难得。”埃德温抽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好后递给叶宴，“这是你的新自由滑编排。”
叶宴一愣，笑道“你还真是有备而来”，一边接过本子细细查看，只见上边写着：
2A 3.3
3Lz3T 10.1
FCCoSp4 3.5
StSq4 3.9
3Lo* 5.39
3S3T* 9.35
3F* 5.83
2A* 3.63
3Lz2Lo2Lo* 9.79
CCoSp4 3.5
LSp4 2.7
bv：62.43
片刻她抬起头，嘴角扬起诡异的微笑：“我说，你是想累死我吧？”
一共七组跳跃，有两组放在了体力充沛的前半段，其余五组放在体力所剩无几的后半段，包括一组二连跳和一组三连跳，显然是极不合理的搭配。当今赛场上很难找出相似的编排。
“就这点程度吗？下赛季伊莎贝拉的跳跃可是全后半哦。”
虽说将跳跃放在后半部分有体力不支的风险，但同时也能获得1.1倍的加分。在女子单人滑难度已经逐渐进化到三周跳天花板的如今，谋求后半跳跃加分已然成为一种新的竞争手段。
“嘁，你应该知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知道的。”埃德温微微一笑，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但这样的话会容易让我对你失去信心啊。”
叶宴哈哈一笑：“你就放心好了，把她放弃的节目交给我，2-5的编排也交给我，在背后做好一切你能做到的，然后安心等待我把胜利交给你。”
埃德温的视线转向电脑屏幕，伊莎贝拉的身影起舞其上：“你知道吗，十二岁对于伊莎贝拉是意义非凡的一年。寻求突破与变革，挑战跳跃难度以及走向更高的舞台。她的成绩将决定未来职业生涯的走向，所以她选择了Farrucas，最后又放弃了Farrucas。”
“精神的重压和艰难的训练甚至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露出笑颜，尽管她的决心很坚定，未免也太勉强了些。弗拉门戈讲究的是深沉的热烈，是情感与理性、奔放与约束的调协，以极致的亢奋去诉说压抑与悲凉之歌。但弗拉门戈的精髓依旧是对苦难的控诉，对自由的追求，过度的压抑以至于一味绝望，最后会丧失它的生命——反抗绝望的力量。”
“她的表演风格是古典派的含蓄，你呢，更甚，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Farrucas不适合她，更不适合你，叶宴，虽然你外表看来比她活泼很多，但我知道你是个忧郁的孩子，就像现在你笑着那样。很多时候伊莎贝拉选择了释放负面情绪，而你却习惯于一个人压抑在心底，漫不经心、懒散、沉默的你，亦或是打趣、自大、骄傲的，坚强的，明明都很少让他人感受到失落和悲伤啊。”
午后金色的阳光是那么美丽又虚幻，像是一触就破的泡沫和细碎的玻璃，流光溢彩。
“我……”
埃德温的手突然拍向她肩膀，叶宴一怔，听见那声音说道：
“打起精神来！无论是生活还是训练，都不要再昏昏沉沉下去了，别再被复杂的利益纠葛困扰，更单纯莽撞些，听从内心深处的呼唤——坚定信念，做出选择，然后为此付出所有心血和努力，拼上你的一切。”
“我知道你是个心思细腻并且有想法的孩子，可冰面上的你不需要理性，让他们见鬼去吧。快乐的、悲伤的、厌恶的、喜爱的、失落的、昂扬的、甚至是嫉妒的、丑恶的、欲望的，所有的情绪都是一种力量。音乐是苍凉低沉，而你要跳出最有力的舞姿；眼神要含蓄而克制，同时也要最大地释放自我。如果你要跳Farrucas，就得放弃过去那种看似高贵优雅实则空洞无比的演绎方式，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含蓄是一种饱满的蕴藏，是子弹在枪膛里的沉默。”
叶宴的表情从震惊到动摇，那摇晃的钟摆在后一秒如准点报时般定格为坚定。
“既然如此，虽然来之前还在犹豫来着……嘛。不过叩问内心后的确是这样，以前我总是将选曲这件事情交给你却没有顾及自己的个性，如今也得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了呢埃德温，总而言之——”
“我要把短节目音乐换成《苏丽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