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错开 “参加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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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闪过的残影，黑白交错的记忆，冰冷的身体，额前滚烫的温度，干涸的喉咙。当叶宴版睁开眼时，是晃荡的天花板和大片大片的黑晕。
她还记得今天凌晨自己和伊莎贝拉坐在天台上唱歌，随后又谈了很多彼此的事情，例如家庭、喜恶、过往、梦想。差不多一直到凌晨三点，随后她是怎么强撑着回了寝室，又是怎么躺上床的，都记得很模糊。
她强撑起身子，只觉得突如其来的无力。现在是早上十一点点，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却仍有些昏沉。今天下午是和索罗娃约定好的日子，她可没那个胆子缺席，只好不顾身体的不适，就算头痛欲裂，也只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经过多次检查，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好兆头啊好兆头，新年第一天就生病，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戴上口罩和帽子，裹上几层厚厚的围巾，推开门，被羽绒服罩得严严实实的叶宴就这样出现在了俱乐部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吃完饭后她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晕乎乎的。但作为一个运动员，叶宴的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好上不少，就算这样她也准时出现在了二号馆内，穿上冰鞋，按部就班地进行热身滑行。
因为身体原因，她不想做太多跳跃，抑或是难度较高的步法串。于是她删去那些繁琐的衔接，开始最简单的步法练习——前外弧线和前内弧线。叶宴滑行的优势在于利用短时间的压步给自己提供一个极快的滑速，用刃方面就略显粗糙，跳跃是这样，做步法时也是这样。今天拆解开单个步法来看，她的漏洞更是一览无余，速度是有了，图形的大小也不错，就是形状强差人意，究其原因是刀用得不够深。早些年ISU组织的国际比赛，其中有一项就是规定图形，不过现在取消了。叶宴想这比赛虽然不比，但还是先练起来为好，谁又知道十多年后的花样滑冰比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况且练一练，总归对滑行是有很大帮助的。
冰面上还有另一个身影，灰白渐变色毛衣，黑色训练裤，脚踝处还重叠着几圈毛线袜套。瞧那高挑又纤细的身材，一定是玛利亚·加加琳娜。只见她擦着挡板，2A跳出了不俗的高远度，随后接上的3T即使低空了点，空中和落冰的姿态也无可挑剔，一个干净利落的高踢腿后紧接一串眼花缭乱的接续步，直到她向叶宴滑过来之前，叶宴都莫名觉得她的动作有点帅气。
“早上好……”玛利亚眼珠子转动，上下打量她的装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哇噢。看来还是你比较有先见之明，但恕我直言，比起毛毛虫和海豹，你现在的样子更像北极熊。”
“你好……”叶宴白眼一翻，把‘早啊’两个字咽下喉咙，“你好烦啊。”
“感冒了？”玛利亚似乎没听到前句话，直勾勾看向叶宴的口罩。
“啊，咋啦。”
“噗。”玛利亚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立刻转身捂嘴镇定了会儿情绪。叶宴一看立刻就恼了，追上去利落出拳暴击她背部，实际半分力都没使出来，只是佯装愤怒：“笑啥笑，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感冒发烧的吗？我就是半夜吹了点冷风你笑个啥，难道你没感冒过吗——”
玛利亚转过身，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是在笑你啊。只是想到索罗娃教练一会儿脸黑的样子，忍不住就想笑。”
叶宴心一紧，最近是非常时期，关于‘索罗娃’的事情都让她极度敏感，不自觉声音都上扬了几分：“你说什么？”
“好蠢啊你。”玛利亚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你真的，从来都不看大堂公示栏吗？”
叶宴心一紧：“说重点！”
“你啊，在今天下午中俄交流赛的名单上哦——叶莱扎·康斯坦丁诺夫娜·谢夫琴科。”
叶宴听完后一愣，然后笑了：“哈，果然会这样，咳……不过她现在应该拿我没办法啦。”她不气也不恼，带着笑继续问了下去：“不过我真的在选手名单上吗？”
“不信就算了，自己去看。”玛利亚冷眸一瞥，叶宴的反应似乎龄她失了兴致，便转身要走。叶宴连忙拍上她的肩膀，轻轻拉住她：
“应该没写国籍吧？”
玛利亚转过头，灰色的眸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裂出一声冷笑：“很不凑巧，写了，三个字母，RUS。”
叶宴吸了一口气，向远处滑去，心情颇好地做了几串步法，中间还衔接了一个轻灵的小鹿跳。玛利亚站在原地紧缩眉头，不知道叶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叶宴也在这时利落地转三、点冰、起跳，3F3T一气呵成。
“咳……咳，没啥没啥刚刚运动太激烈了我真的没事，咳咳……我想说的是——嘛，参加比赛的是叶莱扎·维亚切斯拉沃夫娜·谢夫琴科，关我叶宴什么事！”
*
“对不起索罗娃教练我错了。”
总教练室内，一个卷发女人端着咖啡杯，翘起二郎腿坐在转椅上，背后是一扇透明的落地窗，不过此时此刻被拉上了一层灰色挂帘。另一个男人叉开腿坐在一侧，手肘撑在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前，神情尴尬不太自在。
站在办公室中间的，凄凄惨惨戚戚的第三者，就是裹得厚厚一层的叶宴。
“你说你错在哪？”
女人用手放下腾着氤氲热气的咖啡杯，眼神似刀似剑杀向叶宴。叶宴假装心虚地低着头，实则眼睛一直盯着索罗娃的那只手：都要四十的人了，手上都是皱纹和暗斑，涂豆沙红指甲油实在不太好看，整体感觉太黯淡了，显老，涂珠光白的话说不定效果不错。
“我问你话！”
叶宴吓得一抖：“我不应该晚上跑出去吹风还不穿外套，完全不把保暖放在眼里……呃……还有我应该对...对自己身体负责，总...总之以后我外出一定带伞，出门一定保暖，空调30度开满。”
索罗娃眉头一紧：“你说你多大个人了，比小孩子还幼稚！下雪天，零下多度，就穿一件训练服着跑到天台上去站着吹风？你在想什么，啊？！你是风力发电机吗？玫瑰俱乐部供电就指望你不成？！明年的今天，等着你的就是......就是世青赛！大后年的今天，等着你的就是……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要是以后你还在重要的比赛前像这样不爱惜身体，叶宴，你对得起你自己的努力吗，对得起为你付出的你教练吗？！”
索罗娃目光一转，被叫到的埃德温立刻装模作样地朝叶宴抛去一个愤怒又痛心疾首的眼神。叶宴像柯南那样无语地扯扯嘴角，打心底赞叹他的演技真是太好了。
“还有你，安德烈耶维奇，你怎么教的学生！你自己没心眼就算了，别把孩子也带成没心没肺的样！她要是出事了还是你负责，我看你那时候怎么办！”
“老师学生都是一个样，简直不成气候！你想好解决方案没有？还敢给我坐在那里不出声？”
埃德温立刻坐正身子：“嗯……咳咳，首先，我以后一定按时关心她的身体情况并及时向您报告，其次，我会跟踪式得监督她的衣食住行然后……”
“废话太多，说重点！”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事情！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索罗娃对他的态度勉强满意，转头看向叶宴，扬扬下巴：“你呢？”
叶宴心虚地低下头：“埃德温教练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索罗娃这才作罢，向后一躺倚在靠背上：“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再让我失望的话……”
她眼神扫过二人，不再言语。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叶宴和埃德温二人双双向门口去，又默契地转过头，无声地向索罗娃投以目光。
“什么事——”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索罗娃抬高声音回应敲门声。
——“总教练，这边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埃德温裁判还没有来，这边电话也打不通，你看需不需要换一个人。”
索罗娃看向叶宴：“本来我是一定要你去比一比的，看你今天这个样子，就放你一马。”她又看向埃德温：“那你先过去，顺便帮她退赛，回去之后给我好好反思。”
待索罗娃大手一挥，埃德温立刻站起身子快步向门外逃窜而去，经过叶宴时还拍了拍她的头。只听见门一开一关，还有门后工作人员那声诧异的：“你怎么在这里？”
叶宴在心中叹了口气，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
“只有你和我了。”
叶宴嗯了一声，是啊，只有你和我了，我真的完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要继续骂你，嗯？把头抬起来。”
叶宴抬起头，发现索罗娃早已不是那副盛怒的神情。这下轮到她诧异地眨眨眼，怎么，不是骂我那还干啥？等等……
“转过身，后面那个黑色柜子，第三层，自己拉开。”
叶宴慌张又疑惑地应了一声，依照索罗娃的指示在柜子上寻找着，当她用力拉动时居然一下子卡住了，反应过来要慢慢拉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抖着的。
当她完全拉开抽屉，看清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时，完完全全地惊呆在了原地。
红白蓝三色，整整齐齐叠成正方形，放在塑料包装里的外套——那是俄罗斯国家队队服！
“愣着干什么，拿出来啊。”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将那件外套捧着出来。叶宴死死盯着那红白蓝的颜色，那么模糊又那么清晰，袖子侧面的俄罗斯国旗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一切都像梦一样，但带给她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看起来怎么样？”
索罗娃不紧不慢地发问了，叶宴却站在原地，双手颤抖着说不出话。
“副主席应该已经跟你谈过了。在提出这个计划的一开始，我们了解过同年龄段的很多选手，而我并不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说实在的，我更倾向于凯恩，但既然最终选择了你，就要明白这是出于综合考量。”
叶宴庆幸口罩能够掩饰她的失态，“但我从来没想过…”
“你决定留下，它就是你的。”
“你决定留下，它就有可能在未来某天成为你的。我知道你想追随伊莎贝拉的步伐，这或许意义重大。但我也有义务提醒你为自己的未来做万全打算。”
从总教练室出来后，叶宴的步伐格外凝重。她承认自己的确动心了一瞬，可昨夜伊莎贝拉的话也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选择留下的风险性。但她在拒绝的前一秒突然想到：假如索罗娃因为这个原因，也拒绝成为她的跳跃技术教练该怎么办？
所以她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有明确同意。索多娃出乎意料地很有耐心，表示理解。
在一个小时前，叶宴被前来探班的索罗娃和埃德温抓住。叶宴目睹索罗娃的眼神从惊讶，到愤怒，到关心，埃德温的眼神从惊讶，到尴尬，到尴尬。她在被痛骂一顿后逮上冰做了3F3T的连跳，索罗娃表示：“就你这德行路还长着呢不过看你能做到这种程度老娘还是勉强收了你吧”，随后又被一路提着围巾拎回总教练室，然后发生了刚刚这件她一辈子中遇到过的最意外的事情。
索罗娃会因为自己不代表俄罗斯参赛，不再尽心尽力辅导她吗？
如果她选择拒绝，她以后还能留在这里吗？
叶宴低头向宿舍走去，完全沉浸在了无边的焦虑和思考中，而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一群陌生姑娘。她们肩并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地方，一路欢声笑语。叶宴太过紧张，竟然没有发觉这群人说的是——中文！
当她埋着头渐行渐远时，有一个披着黑发的姑娘停下脚步，转头向叶宴离去的背影看去。她的眼睛不是叶宴那样的黑色，反倒是东方人里少有的亮棕，在灯光下甚至有点接近琥珀色。可它不是混血儿，五官极为精致端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温柔中带有一丝机灵，是非常标准的中国式美人，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就像影视明星一样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怎么了？”另一个姑娘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脚步，“那人你认识？”
“没什么，就感觉……嗯，迟早会认识，可能前世认得吧哈哈哈~”
“你是要去演红楼梦吗？”领头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女孩叹了口气，“我们这次是在国外比赛，代表的是中国，你可得收敛收敛那顽皮性子，别见到漂亮的俄罗斯美女就流口水……”
“我哪有我哪有！！朱姐你不要这样说啦人家可是很庄重的——”
一个向前，一个向后。
叶宴和一片欢快又幸福的氛围拉开距离，朝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错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