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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苏丽珂 “可她如今 ...
的确是下雪了。
叶宴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风景,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一个雪夜,轻盈而温柔,纯净而静谧。索契的雪从未变过,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可观雪者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年的单纯。遥想两年前,不近也不远,那时人慢时光也慢,伊莎贝拉还默默无闻地在众人目光所未及的角落努力,叶宴仍日复一日地背包走过寒冷的街道,步伐鲁莽又谨慎。起床、洗漱、早饭、晨跑、埃德温监督下的体能训练、永远踩着时间赶到的午饭、索罗娃的毒舌、滑行课的枯燥、训练结束后经过二号馆时假装不经意的一瞥、温暖的床以及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入梦时期盼着闪闪发光的未来。她孤单又快乐着,寂寞又期盼着。
可她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
“喂,再发呆就来不及了!”
叶宴感觉一股温暖包裹住她的手,下一秒她就开始奔跑。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迈开了步子,只觉得眼前一抹明媚的金色闪耀着,随风扬起时那飘逸的形状,令人联想到浩瀚宇宙中肆意流淌的星云,那样璀璨夺目,令人心生暖意。俄罗斯冬夜的大风刮过她脸颊,感官似乎被寒冷麻痹,一切只剩下了心房怦怦的跳动声和手心炽热的温度。
一路冲上楼梯,叶宴和伊莎贝拉牵手站在空旷的天台上。她看见午夜蓝的夜空中镶嵌着一轮如玉石般皎洁的明月,一时间心绪散尽,只留下月光的纯粹空灵。雪花无声地纷纷洒下,世界笼罩在一片轻柔的白色里,在夜色的衬托下,每一片雪花都显得愈发不染。在叶宴出神之际,伊莎贝拉微微转向她,屏息地凝望着她纯净的黑眼睛,那里倒映着月亮和落雪。伊莎贝拉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叶宴看自己时很远,看月亮时很近。她的目光永远追随向遥远的另一方,却很少在人们身上停留片刻。她走过街道、穿越人群时,或是坐在训练场一角、沉默地滑过冰面时,眼神都是平静的、冷漠的、落寞的、疏离的,却又美丽的、希望的、温柔的,她或许就像这夜晚的雪吧,伊莎贝拉在心里想到,就算再冰凉,也会为人们带来幸福与欢喜,它飘落下的那一刻,也决定了必将消逝的结局。
她将要离开了。
“今年的雪很漂亮。”
伊莎贝拉听到她这样说到,被她向前轻轻一拉。叶宴的声音总是淡淡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伊莎贝拉感到那只手从自己的掌中滑落,叶宴率先坐在了一角,用手环抱双腿,向伊莎贝拉投来一瞥。伊莎贝拉一愣,朝她走了过去,坐在她身旁。
“是啊,今年的有意思,虽说比往年都来得迟了些,总归还是赶上了……嘛,现在才11点5分。”她语调轻松,抬腕看表后迅速接上话。
“那是因为今年的和往年的不一样。”叶宴摇摇头,“雪都是那样,看多了,自然也没什么看头。让它变得不一样的是我们自己,与其说是人观雪,不如说是人赋予了雪的特质。当我们用悲伤的眼睛去看它,那么它便是悲伤的;若是用欢喜的眼光去看它,它便又鲜活了。艾萨啊,我们终究看到的还是我们自己。”
“那你看到了什么?”伊莎贝拉微笑道。
“以前是我,现在是我和你。”
“……我很开心你会这样说。”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需要做出一个选择。”叶宴看着远方的星辰,似在自说自话,“一开始我认为这很难,但现在我好像有了答案。”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当然。”
叶宴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笑意:“但我想先听听你的答案,有件事情你瞒了我很久,对吗?但这并不是关键,让我很疑惑的是,伊莎贝拉,你明明清楚索罗娃教练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却和她对着干?”
伊莎贝拉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沉默半晌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真的。只是那天你跟我打电话时,你特意强调了是‘索罗娃老师派我来的’,首先就撇清自己的关系,随后又旁敲侧击我这件事情和索罗娃教练有关。而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前台小姐的通知,显然,有两个不一样的人想让我知道消息。给我打电话时你又在干什么呢?虽然没轮到你合乐,可赛前的一分一秒都紧张得不得了,可你没在热身,你在给我打电话。那么让我大胆假设一下,你选择在那个时候打电话是因为情况紧急,正好你又是个急性子,所以你打了。”
“那是什么让你觉得情况紧急?我猜是索罗娃教练打电话安排前台小姐通知我去晚宴,正好又被你听到。然后你花了些时间趁她不注意溜到一边,给我打了个电话,想要先入为主让我明白‘是索罗娃邀请我去’而不是‘俱乐部邀请我去’。但你没想到俱乐部的人动作那么快,抢先你一步已经给我打了电话。”
“索罗娃的目的……?或许是冰协的人想单独约见我?不太像,他们想见我的话没必要非得在宴会上见面,第二天视察的时候不就好了。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谢尔盖想私下见我一面,他是索罗娃的亲戚,是冰协成员但不是负责管理的高层官员,的确也没机会也没理由去视察,看来这个假设讲得通。而你的目的?让我后知后觉索罗娃在坑我,从此让我对她产生抵触情绪?不对,都不对,逻辑上怎么也说不通。”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你的所有假设建立在那个电话上,或许这只是他们的工作,而老师忘记了这个。”
叶宴笑了:“我当然清楚,所以一开始也没往这方面想,直到玛利亚告诉我:‘散学典礼的通知贴在大堂里’,那时候我才明白,有可能没人收到电话通知,除开我。”
伊莎贝拉发觉雪落在叶宴的发丝和肩膀上,一时间失了神:“叶宴,雪下大了,需要……”
“不。我希望听你说说你是怎样想的。”
“我会的。但你能先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叶宴拂过鬓角的雪花,将碎发夹到耳后:“我选择留下来。”
伊莎贝拉的瞳孔倏地缩小,她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你……”
“我很怀念在祖国的日子,那里有我曾经的家,还有比俄罗斯好吃得多的饺子。但那段时光很远了,我爸爸去了莫斯科,他不会回去。我的生活也变了很多,花滑成了我的全部,这种对往昔的爱已经变得虚幻。”
“我从不会告诉自己‘应该去爱’,我会倾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艾萨,是人与人的关系让某一块土地变得特别,我前几天是不爱这里的,几个月前是不爱的,几年前也是不爱的,但我今天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片土地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已经有人愿意在新年的夜晚陪在我身边看雪。”
“我是一个简单的人。今天坐在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明明可以继续走下去,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索罗娃和埃德温是我的老师。你们都用心对我好,我很开心,所以我爱这里。”
伊莎贝拉看向叶宴的眼神里多了分错愕,随即化作感动:“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真的。可是叶宴,就是因为我们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决不能干扰你的想法。我很感谢你会这样想,但是……如果你因为我们而选择留下的话,我会很困扰,或许今后会愧疚。”
“为什么……”
“这条路很难走,虽然你不怕吃苦,作为转国籍者,你很有可能被本地选手排挤,甚至当你成名后,你也说不定会因为没有代表祖国出战而后悔。更何况俄罗斯女单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人才源源不断,官员们只会肆无忌惮地利用你的价值。如果你一个赛季状态不佳,运气不好正好又碰上升组,那么你很可能会被果断抛弃,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承诺这赛季有你的名额,那么下赛季呢?下下赛季呢?奥运会呢?你可能会东山再起,可没人愿意耐心等待你。事实就是这样残酷,我现在是全国冠军,也可能明年就什么都不是,只有一直保持良好状态才能杀出一条血路。这就是我们体育界的真相,而我希望你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一个快乐又有人情味的地方,不用过我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在那里会有真心待你的同伴、认真负责的老师、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有爱的团队,而不是无限的竞争,猜忌,陷害,阴险,名义上的队友全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你挤下去。”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绝对能够杀出一条血路,但你是个好运气的孩子,可以选择走一条更好的路。我希望你不那么孤单不那么累,叶宴。”
叶宴惊讶地睁大双眼,满眼尽是不相信:“那你……”
“我的目的是让你回去,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我才和你成为朋友不到一周……”
伊莎贝拉揉揉她的头:“在未来你会有更多朋友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爱你的人。”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
“是啊,不过我认识的你可不是喜欢一成不变的人。你活跃,积极,热情,喜欢冒险,不按常理出牌,虽然有时候疏远又内向,但我眼中你一直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你值得更好的。”
“去开启属于你的新生活吧。”
叶宴的喉咙有些发酸,目光渐渐软了下去:“每次都是这样,我才在一个地方稍微感到些温暖的时候,又要离开这里。我花了......很久时间去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准备好好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有些人还在未来等你呢。”伊莎贝拉放柔语气,手从后环上叶宴的肩膀,将她轻轻揽住。
“我其实一开始来这里,就是为了回去后让那些人对我刮目相看,然后一举拿下全国冠军,代表中国参赛,披着五星红旗滑行巡场,在冬奥会上奏响国歌,那是我日日夜夜想要实现的梦想......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么羡慕那些运动员,看到国旗升起的时候多期待我站上国际赛场的那一天......我不清楚这是虚荣心还是真正的爱,我没有想要走,就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我甚至都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你都说了,爱是很简单的东西,不必去尝试定义它或者辨别它的真伪。当你那样梦想的时候,其实比大多数人都真诚”
叶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意,她将头埋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就像一声叹息:“我该怎么和你们道别。”
“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伊莎贝拉的回答很坚定。
“真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可以来这里参加短训啊,或者继续在这里训练都行。我和两位老师都会一直欢迎你。再说今后一起参加国际赛事,怎么都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叶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寒冷让她的侧脸和耳尖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但不代表我一定会走。”
“做好决定后,去跟索罗娃老师聊聊吧。”
“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好。”
夜色渐沉,轻灵的雪花随风飘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觉得这样一起安静地坐着,就已经足够美好。时间就这样无声地流淌,但幸好冬天的夜足够漫长,她们可以在这里相守一直到进入梦乡。叶宴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默念着就让雪下得更大一点吧,掩埋她和伊莎贝拉,埋葬过去的一切回忆,让那些美好的东西永远在白色的大雪下珍藏。未来太过遥远,过去终将逝去,让她就停留在这一刻,再多一秒。
时针、分针、秒针“咔”地转向12,在一阵沉默后依旧是远方隐隐的风声和火车鸣笛,伊莎贝拉率先开口,笑容在黑夜的月光下依旧明媚:“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宴的嘴角扬起欢快的弧度,黑色眼睛一闪一闪,“然后祝你生日快乐。”
伊莎贝拉无奈地一笑:“你知道的东西总是很多,谢谢你,叶宴。”
“我很早就知道了,可那时候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所以这份祝福迟到了很久,希望你不要介意啦。”
“我怎么会呢。以前倒是很少有人跟我一起庆祝生日,或许这就是出生在新年第一天的悲哀吧。在一个全世界都在祝福的日子,却没有几个人在祝福我。这次生日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叶宴脸红了一瞬,立马转移话题道:“咳…许一个愿望吧。”
“我想要成为世青赛冠军,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明白。”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叶宴无声地看着她。
“说起来,我还是忘记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来着。”叶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她本来像往年一样想准备一下的,可每次都因为找不到机会送礼物而不了了之,“这次既是你生日,又是你拿到全国冠军的日子,看来我得送一份特别的大礼,你说是吗?”
“你不是一个喜欢走形式的人。”伊莎贝拉笑着摇摇头。
“好,不送了,爽快。”叶宴装出如释重负的样子,粲然一笑,“只是我觉得今晚还缺点什么。”
“嗯哼?”
“烟花啊.....新年的烟花呢,为什么每次都没有,我在中国的时候可是次次都能看到烟花的。”
“下雪天,没有烟花也不错。明明现在的景色也很美啊......”
“是啊,烟花太吵闹了,雪花又太单薄。今晚的确不适合。”
伊莎贝拉将一半的外套搭在叶宴身上:“没有烟花,那一起唱支歌怎么样。”
叶宴缩了缩身子,轻哼一声:“我不喜欢唱歌,况且我会的,你又不一定会。”
伊莎贝拉被逗笑了:“总有我会的吧。”
“你会格鲁吉亚语吗?”
“什么?”
“我说,你会唱<苏丽珂>吗?”
伊莎贝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当然会,这的确是最适合今晚的曲子了。”
叶宴在心里摇摇头:不,不是,还有更合适的。
她将视线转向远方沉睡在夜色中宁静的城市,淡淡一笑,和伊莎贝拉一起轻轻唱了起来,声音像是遥远的风,又像温柔的雪:
为了寻找爱人的坟墓,
天涯海角我都走遍。
但我只有伤心地哭泣,
我亲爱的你在哪里?
但我只有伤心地哭泣,
我亲爱的你在哪里?
丛林中间有一株蔷薇,
朝霞般地放光辉,
我激动地问那蔷薇,
我的爱人可是你?
我激动地问那蔷薇,
我的爱人可是你?
夜莺站在树枝上歌唱,
夜莺夜莺我问你,
你这唱得动人的小鸟,
我期望的可是你?
你这唱得动人的小鸟,
我期望的可是你?
夜莺一面动人地歌唱,
一面低下头思量,
好象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正是我。
好象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正是我。
夜莺一面动人地歌唱,
一面低下头思量,
好象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正是我。
好象是在温柔地回答,
你猜对了正是我。
在新年的夜晚,两个少女的歌声温柔又动人,带着淡淡的忧伤启航,奔赴向那个遥远的,早已书写好的结局。
猜猜叶宴口中更适合的曲子是哪首~
提示:俄罗斯民歌
这一情节我算是改了又改,一开始大纲里写的是伊莎贝拉和叶宴翻墙出俱乐部,一路骑车到郊外看雪景,唱的歌是欢快的《喀秋莎》。后来写到这一情节时,又觉得叶宴的情绪比较低落,不适合跑出去嗨,所以改成了上天台看雪。所以歌也从《喀秋莎》改成了《草原啊草原》,可因为这首歌在后面的情节有特殊作用,多方面考虑下最终版本换成了《苏丽珂》。这是我最爱的一首苏联民谣,温柔而空灵。推荐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版本,格鲁吉亚语,网易云搜索的第一个。
2025.8.5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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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苏丽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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