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昙花与常青藤 “为什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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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宴？”
伊莎贝拉身后的走廊回响着风声，披起的散发有些凌乱，显然一路上风尘仆仆仓促匆忙。叶宴一身冰屑愣在原地，一时百味尽生不知说何是好，她想开口解释，正如她擅长的那样，可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情感决堤而出，道不清说不明，只是如山洪般激烈汹涌，令她不敢开口，怕一出声，所掩盖的一切就明明白白了。
或许是太突然，没找到合适的托辞，也或许是叶宴今晚对那无休止的谎言感到厌倦，她竟立在那一言不发，任时间在二人的对视中缓慢流淌。伊莎贝拉的目光里没有索罗娃的尖锐，也不带疑惑与审问，旅途的疲劳甚至让她本就温和的眼神柔化上几分，叶宴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让那些伪装都随他去吧，把悲伤和快乐都倾诉给她，无论眼前的人是何身份，是何年龄，是何国籍，是何性别，是要她自己的心意是真的，那份感情也应该是真的，那个人也能够包容她才对。
当然，只是那么一瞬间，理智就如寒冰迅速攀岩至她心房，她知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多说无用，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时间自然会让她在风雨的历练中更加坚强。
“我……”
“你怎么了？”那双金棕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她沿门放下袋子向她叶宴走去，后者才注意到她手中提着布袋，里边好像还有两罐疑似是水的东西。她这才领会到伊莎贝拉的那句“叶宴？”，并不是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而是在问她怎么了。这还真是令人既困扰又心安。
“我？嗯？怎么了？”叶宴心一紧，立刻用手摸脸，手指假装不经意滑过眼角，却没有预料中的湿润，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这点自控力还是有的，于是随后疑惑道：“怎么，脸上有东西？”话说完后，她听见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不由得更加满意。
“……不，你眼圈红了。”伊莎贝拉一步步走进，手肘撑在挡板上，整个身子的重心前倾，手掌托着下巴，一头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宽大的灰色冲锋衣下她纤细的手腕若隐若现。她歪头朝叶宴一笑，冬阳般的温柔中参杂几分无力与疲倦，似午后慵懒的金色麦田，也似黄昏时将余晖挥洒到人们归家路上的太阳。
“噢——是吗、呃……”叶宴一时间手足无措，头一偏躲过她的目光，“其实我……”
“还在俱乐部外边，我就看到二号馆亮着灯，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到是你，结果呢，我果然猜得不错。”伊莎贝拉的手指插进鬓发里，声音轻柔又低哑：“怎么说呢，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这或许是一种天赋？我想要赌一把，于是先去买了点夜宵带给你，看来时候正好。所以...快十一点了，还要继续练吗？还要继续练的话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不过在此之前先下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叶宴下意识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慢慢滑向出口。她凝视着伊莎贝拉，一直到彼此二人的距离拉近，虽无话想说，但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关心她一下才是。
“恭喜你啊……全国冠军。”她稍作停顿，“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吧。”
伊莎贝拉笑了：“路上索罗娃老师和我打了个赌，赌你见到我时先说‘新年快乐’还是‘恭喜’。结果你猜怎样，我们三个人都选择后者。虽然这场游戏到最后没了输赢，但我还是对谜底很感兴趣，所以一下车就跑过来看你——结果我们都赢了。”
叶宴不自觉放柔了目光：是啊，你赢了，各种意义上的。
“我猜第三个人叫做埃德温？”
“bingo~”
“他真的很了解我。”
“是啊，这说明你也很了解他。”
叶宴垂眸笑了一声，抬起眼，目光与伊莎贝拉再次交汇，却在这一次失去了言语，不过伊莎贝拉没给她尴尬的机会。
“让我猜猜大晚上的你在练什么，能让你这么心急火燎临时抱佛脚的...只有3F3T了。我猜得对吗？”
叶宴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是。对的，我刚刚就在练。但我才不是心急...才不是临时抱佛脚好吗，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成功落冰了噢。这叫巩固练习，精益求精，才不是抱佛脚。”
“噢，是吗...”伊莎贝拉双手插进裤兜，“这样说来，你还是比我晚上了一个多月呢。不过你出3Lz3T倒是比我早上不少，嗯......我应该是在那年二月份出的，因为对我来说意义格外重大，所以过了好久依旧记得清楚。这样说了你的天赋果然比我好很多嘛。”说着她揉了把叶宴的头。
“F和Lz两个跳跃本来就很相似，只要解决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自然就会迎刃而解，倒不是因为我天赋好......”说到一半，她突然自知失言，立刻住了嘴观察对面那人的反应。幸好如她所料，伊莎贝拉的确没为这种小事生气，不过叶宴还是在心中告诫自己下次说话别那么毒了，这样对双方都不好。
“嘛，恭喜你，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很期待和你一起训练。”
叶宴心一沉，仔细咀嚼“同门”二字，接着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伊莎贝拉一眼，道：“是啊，这的确是件好事。可我现在倒是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
“觉得什么？”
“我这一路来太过一帆风顺。从进入集训队，到完成与索罗娃教练的约定，最后到攻克高级33连跳，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七天内。我想这也太快了点......”
伊莎贝拉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天才的烦恼？”
“别打趣我......”
“以你的标准来衡量，其实也没那么顺利。跳出来、不存周、不摔倒并不是我们选手的终极目标，你能做到这一点，仅仅能够说明你有资格进入下一个环节：尽可能提升跳跃的质量，谋求更多分数，比如衔接，空中姿态，节奏等等方面你仍有很大提升空间。”
“噢，行吧。被你这么一说刚攒起来的一点自信又没了。”
“路还长着呢少女，这七天内你的确有所蜕变，不过进步速度比起你的对手们来说只能算得上是正常水平。当年凯恩还不是在两天内连续跳出了3F3T和3Lz3T，玛利亚也只比你慢上几天，所以别骄傲得太早，你可和她俩没太大区别。”
叶宴笑得格外明媚：“才华横溢的人可真多，在你眼里我都只是‘那个大多数中的一员’，那请问有什么可以指教的吗，全国冠军？”
伊莎贝拉假装生气：“其实我也是世界青年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为什么你们庆祝我夺冠时比拿了总决赛冠军还积极呢......”
叶宴伸出一根手指：“举个例子吧，我国的全国乒乓球锦标赛难度大于世界锦标赛，俄罗斯的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同理，况且你是以青年组选手的身份击败了一众成年组选手，所以全国冠军大于总决赛冠军，你现在是世界之巅啦，恭喜恭喜。”
“哪有那么夸张，明明运气成分偏大。而且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夸我。”
“为什么？”
“因为花开的时间很短暂，而我还没有准备好以最美完美的姿态去迎接绽放。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必须竭尽所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最后以我的上限水平登上世界第一。”
叶宴突然认真地凝视着她：“一定得是这样吗？”
伊莎贝拉疑惑道：“什么一定？”
“我说……你在意的仅仅是那瞬间……抱歉，我表达地不太明白。你会为了某个目标做足准备，忍受数千个日夜煎熬和黑暗，这的确是你能够做出来的事情，我没有怀疑。但你的价值仅仅就是那瞬间吗，或者说是，你一切的努力与心血就只是为了可能短短一个赛季的辉煌？我没在贬低你，这瞬间可能会持续得更长些。可它迟早也有结束的时候……”
伊莎贝拉愣了愣，随即恢复正常：“那你会怎样做呢？”
“我在意结果，但更在意过程。”她自嘲地扬扬嘴角，“这可能就是我没那么渴望金牌的原因吧，对我来说，站上领奖台就是胜利，继续滑下去就是胜利。比起昙花，我更希望做常青藤，尽管没有一瞬绽放的绚烂，可我也不会轻易凋零，得以尽可能地站在这里，多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一秒，我希望他们记得我，记得一个时代，而不仅是某个美好但易逝的瞬间。时代可以被用来回忆、珍藏，而瞬间……留下的只有感叹和唏嘘。”
“艾萨，我承认你很优秀，但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站在冰面上，你一定会很痛苦。”
伊莎贝拉淡淡一笑。
“是啊，可我能够忍受它们，就算现在不行，时间也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叶宴心中一个咯噔。
“我会——”伊莎贝拉的身影高大而坚定，沉稳的面庞透露出对未来的期许，或许是因为光线，因为那金色的长发，叶宴觉得她现在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一样自信骄傲，又闪闪发光：“我会让那个瞬间璀璨夺目到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无论如何，我会做到的。”
叶宴久久怔在原地，不是因为被对方的情绪感染，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痛心：为什么有些人，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梦想、一瞬间的光芒甘愿飞蛾扑火呢。
她想说假如把筹码都押到一盘棋上，赢便罢，输了只有万劫不复。当你的希望、心血、努力被全盘颠覆时，夙夜渴望的梦想破灭时，步入真正的绝境时，又该如何撑下去，有勇气再度一博？世上哪有不能迂回的事情，为何要作茧自缚，徒增压力和不安呢。你太看重一次的输赢了，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证明自己，却非要来一场审判来断定自己的价值。真的，愚蠢固执得令人发笑又羡慕。
可叶宴看向伊莎贝拉的那一眼，便选择了相信希望。
你会做到的。她在心里轻声祈祷，你一定会做到的。
白色的灯光无声地照在二人身上，叶宴似乎能隐隐听见紧闭的窗外那压抑克制的风声。她视线一瞥那平整，雪白的冰场，空旷平静但又有暗潮在涌动。无限的未来由冰面作为起点，又顺着宽阔的冰面延展向远方。小而大的这方空间里，封存了多少人激荡的回忆，而那晶莹剔透的表面，是否能映照出我们最渴望的模样。荣誉、梦想，今天、明天……
“叶宴！”一只手搂上她肩膀，激动欢快的语气将她猛地拉回现实，晕头转向中沿着伊莎贝拉手指的方向望去，之间窗外飘过一片片脆弱又纯洁的雪花，刹那间世界笼上一层静美又壮丽的银色，一切都美得那样不真实，仿佛是在梦中才能出现的景象。爱与恨随着风起舞，爱与恨最终被大雪掩埋。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昙花与常青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