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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抹夜色与烛火 “为什么? ...

  •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久。
      “那么,你转还是不转?”玛利亚首先打破僵局,眼睛微眯打量叶宴。
      “鬼知道。”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玛利亚的语气轻飘飘的,“啊,副主席亲自请你,这待遇真是千年难遇,我想当年有这资格的只有伊莎贝拉和希林基娜了。”
      “你倒是说的好听,没听说过机会总是与风险并存吗?要是我这几年没有练出来怎么办,远离世界赛场,读个大学找份工作?拜托你清醒点,明明你那脑袋很精明。”
      “但的确没有比比这更好的资源了。在这里训练了将近七年的你,也应该比谁都清楚这里的训练体系有多么完整和优秀。况且索罗娃是想过……”
      “停。”叶宴抬起手示意她暂停,“等等,明明听起来就很不对。假如我留在这里,那么就是你、我、凯恩。”她摊开双手对向玛利亚,又收回手指向自己,各伸出一根手指往侧旁一撇:“无论是世青赛还是……世锦赛,都只有三个名额,冰协不可能把机会全给同一个教练组,你明白吗,玛利亚?”
      “嘁。”玛利亚居然轻笑几声,“你还真是自大啊,这样也好。不过就现在,暂时收起你的自负哪怕一秒好吗。我可从来都没有忌惮过你,我相信你也更没有理由害怕输给我。”
      “所以你赞成我留下来?”
      “不是赞成,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叶宴挑眉,“你可真是个怪人。”
      “我是吗?你也是我见过最不像十二岁孩子的孩子。况且你想走,可不仅仅是因为什么爱国情怀吧。”
      叶宴的眼中立刻闪过一道厉光,玛利亚坦然一笑,潇洒地转身离开,抬起一只手与她作别:“拜,嘛,说太多你又不高兴,说实话你也不相信,还是不打扰你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哦——”
      我信你个鬼。叶宴露出标准的死鱼眼。

      *
      叶宴嘴上说着要跟父母商量,可她没有。
      十二月的俄罗斯冷得出奇,幸好室内的暖气给力,她没开灯,身子沉静在将至未至的暮色里,坐在床边两条腿自由垂下,苍白色的余晖从窗框中穿过,照亮空气里的尘埃。说来也不巧,刚进宿舍的她一拍开关,那灯泡的光芒挣扎几秒,便似她万般纠结烦躁的内心一样砰地一响,蹦出刺眼的烧金色火花后一阵烟雾弥漫,留下天花板上一圈呈向外爆发式的黑色印迹。叶宴无言在昏暗中凝视灯泡的残骸,叹道真是天凉好个秋。
      手腕一翻,猝地划亮一根火柴,燃烧的焰一下子映亮她平静而又温和的黑眼睛,金色的火星裹着红衣倒映她眼底的一片清澈里。点燃蜡烛,吹灭火柴,烟气与烧焦味弥漫,叶宴定格住做出抛掷动作的那只手,思考几秒后还是无奈站起了身,将其扔进水缸中。
      灰色的调子轻柔地,缓慢地笼罩了世界。屋内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焰,在一片风声里不时混杂起一两声轻微地“噼啪”。此时十点二十五分。
      叶宴拿起创口贴和药用喷雾,卷起小腿的裤子借着烛火,开始认认真真处理伤口。那看似平滑的冰面上险象丛生,粗糙的冰屑轻易切开皮肉,划出一道道带血的伤痕。说来都不严重,但是看着吓人,上药时也痛。至于摔倒造成的一团团青紫瘀血,膏药是最好的选择。不出几分钟她熟练的双手就把双腿的创伤处理了个遍,大大小小的创口贴分布其上看着有些惨烈。
      这没什么,都习惯了呀。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呢?
      手机被摊在床边,亮起的屏幕仍显示着七点左右来自玛利亚的短信:“有空一起出来吃个晚饭吗?”以及她言简意赅的回复:“没空,新年快乐。”

      窗外风在呼叫,远远隐隐传来火车的轰鸣,门外走廊偶尔响起脚步声。天是亮的,但呈现出一种灰色,房间内外的冷暖气流互相碰撞而交织,她十指交扣手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若有若无的蜡烛燃烧的味道是一种带有温度但又刺鼻的香,像烟一样缓慢无声地拥抱了过来。

      转国籍的事情,她一个人闷着考虑了很久。首先她是很想转的,在俄罗斯训练的日子几乎占据了她生命长度的二分之一,甚至有一段时间她的中文表达都开始出现问题,只是后来每天坚持练习才没有完全忘却这门语言。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集训,小比赛也参加了很多次,和埃德温、索罗娃两位教练的猫捉老鼠游戏也不知道玩了多少遍。虽说她真心朋友几乎为零,但认识的,能打个招呼的人也有很多,就算她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从来不存在什么归属感,但她的的确确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要是回国,说不定都不太适应。
      就在俄罗斯待下去,还真挺合适。况且比起跟她那位除了每月打钱基本对她不闻不问,每天都和姐妹团走在全球旅游和逛街购物路上的中国老妈在一起生活,她还是更愿意跟一个人在俱乐部图个清净。
      说来奇怪,叶宴的生活正步入正轨,一步一步趋于平静,她从来不像是个漂泊的异乡人,也从没怀疑过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她马上就要到13岁了。13岁,意味着新的十二年的开始,也意味着她开始有资格参加由ISU(国际滑联)组织的青年赛事,不过前提是回中国参加地区比赛,一步步走向国家队,最后才能取得国际赛事的参赛资格。
      这倒没什么好怕的,她对自己的水平清楚得很。可叶宴万万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同样抵达目的地,并且更方便快捷,胜算更大。花滑圈的朋友谁不熟悉俄罗斯那套捧人流程呢?先来个青年组大满贯,然后升组第一年送一套A级赛事冠军,运气好还有奥运金牌作为赠品,至于PCS(节目内容分),没问题的无论您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没太大的硬伤裁判们都会闭着眼睛按9的哦!
      所以留在这儿还真没毛病。
      但回去的理由,除了“风险”大之外,叶宴竟说不出第二条来。
      她沉默久之,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似嘲讽似无奈。

      有时候时间的确会将感情消磨殆尽,望着窗外因寒冷定格的云,叶宴突然觉得自己真不像个孩子,既没有被选中后的狂喜,也没有背叛的负罪感,就像是天上无所定居的云彩,从未扎根于一方的土地,终日漂泊流浪。一个对家都没有概念的人,更何况去谈土地、国家,去谈精神的归属?她真讨厌她自己,正如她现在平静如湖面的内心,惊不起一丝波澜。因为有什么东西被压抑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无法察觉情绪是悲是喜,当她走过人群、学校、冰场、大街时,她永远都是无声而冷漠地掠过,那脚步匆忙轻快,却寻不见孤独。我孤独吗?她问自己,答案是:不,不是的。那我属于这里吗?
      叶宴似乎无法作答,但有一个答案仍在内心深处呐喊:不,不是的。那我属于哪里?
      问题终是得不到回答,她扫视心中那片旷远的荒漠,一片没有悲伤也没有爱的土地。真是糟糕啊,她想着,渐渐蜷缩成一团,但明明内心空然无物,为何还会感到一阵阵的痛呢,明明每一天都过得极为艰难,为何还要顶着一张笑脸,自我催眠,选择麻痹和忘却呢。在俄罗斯的上千个日夜,没有家人身边陪伴,没有知心朋友慰籍,是如何逐渐习惯孤独的呢,是什么时候受伤了也不会觉得痛呢。
      十二岁的年龄,为什么要选择成熟,为什么要考虑利益得失?为什么在这个敢爱敢恨,横冲直撞,非黑即白的世界里,选择了交界的那片灰色。叶宴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凭什么要一个人承担这些,又是如何一步步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父母离异,一个在莫斯科,一个在中国,她在索契。无论远近,通通远在天边。当年还在中国,她父母离婚的那段时间,吵闹不断,争执不休,而她曾也是个任性又骄横的主,也还会伤心,会哭,会拼尽全力用爱去填补二人之间的距离,保护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不过现在不会了,也永远不会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远走他乡,投身花样滑冰训练,当初竟然是因为这个如此幼稚的原因。当残忍的训练挤满她的每分每秒,令她疲倦不堪甚至不能呼吸时,也就能填补她空缺的心吧。

      她心情悲凉到极点,却哑然失笑。叶宴把头逐渐从蜷缩起的身子里撑起,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窥见了在苍白墙壁上闪烁着的,火焰的影子。温度穿越冬日的冷意,小心翼翼地洒在了露出的皮肤上。些许的热量,正一步步瓦解着包裹她的高墙,尝试唤醒意图无限沉沦的灵魂。
      行啊。那就留下来吧,作为逃避,也作为复仇。
      “当你们抛下我的那瞬间,就注定了我也会放弃你们。”
      叶宴心一横,提着冰鞋推门跑向冰场。

      玻璃落地窗外是一片深蓝中夹杂着灰的夜色,冰面上一次次的跳跃似挣扎更似宣泄,跃起,落冰,再跃起,无数次的横冲直撞令她全身的骨头作痛,可她依旧不想停下。
      突然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响声,叶宴下意识惊慌地回头,只见那一抹夺目的金色,如同星辰般在浩渺黑色的宇宙中闪耀,几乎在一瞬间内就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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