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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帝的誓言 “你没有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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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
叶宴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手指一直高高举起仿佛在诉说着惊讶。屏幕里伊莎贝拉的身影一掠而过,可媒体的镜头却对准她的侧脸紧追不舍。那个高挑的金发少女面无表情,露出袖子一截的白净手腕纤细却有力,她紧握着透明水杯,微微抬头咽下其中橙色的运动饮料,然后旋上瓶盖将其递给陪同在身边的索罗娃教练。当她转过头时,冷漠而尖锐的眼神仿佛穿透过屏幕直接对上叶宴的目光,也使得后者进一步看清楚了她泛红的双眼。
哭过,也完全不像是哭过。
伊莎贝拉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别处,索罗娃的嘴快速地一张一合不停地交代着些什么事情,伊莎的目光却只平静地注视着冰面,甚至吝啬于点头回应。她的眸子反射着灯光,在叶宴眼里就是一堵竖起的高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的同时仅仅给世人留下坚定如岩石的眼神。而媒体也逐渐意识到他们没办法再从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中挖掘到更多了,停留三四秒后将画面交还给比赛现场。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玛利亚一语道出叶宴的心声。
屏幕中,曾经的冠军康多罗娃重重摔倒在冰面上,巨大的痛苦从她脸上闪过,可她仍在下一秒爬起了身子,踉跄着,勉强微笑着奔赴最后的战场。这项运动是不能暂停的,没有时间去重拾信心,调整呼吸,振作起来,选手们必须完成比赛,还要假装享受每个瞬间。那歪斜的旋转仿佛是拼尽全力的挣扎,康多罗娃用力张开双臂向后仰去,以一只在暴风中燃烧生命的蝴蝶的姿势久久地定格着,激烈的音乐在一刹那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节目终了,康多罗娃恍惚地抬起上半身,用茫然而空洞的目光扫视着冰面、观众、裁判,扫视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赛场,曾经她在这里书写辉煌,一步步走向世界最高领奖台;曾经她是欢呼与掌声的焦点……她曾拥有无数个近在咫尺的曾经,但如今它们都缥缈得如同幻影。良久,一滴眼泪终是悄然滑过脸颊。
或许你会想起我,像想起一朵永不重开的花。
掌声并不激烈。康多罗娃默然下场时与入口处的伊莎贝拉擦肩而过,而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毫不动摇地继续凝视前方,最后的判决声响起:“索菲亚·康多罗娃的自由滑得分是——114.5分,总分178.82分,目前暂列第三。”此刻,第二组的六位选手们鱼贯而入,冉冉升起的14岁新星,青年组二姐“索菲亚·乌萨切娃”是本组最大的看点之一,她笑着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在众人的欢呼与掌声中挥手致意。
“叫索菲亚的真多。”叶宴的声音虽带有几分戏谑,但出奇的低沉。
索菲亚的节目编排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过于平淡无奇,可她的每一次起跳与落冰都是如此轻松自如,一场节目随着欢快的乐曲和一个接一个的高难度跳跃落下帷幕。最后,索菲亚·乌萨切娃以129.63的自由滑得分,196.71的总分暂列第一,完美完成了新老索菲亚的交替。
“三年前,康多罗娃还是世界锦标赛冠军。”玛利亚的话缓慢而清晰,“可她现在甚至输给一个14岁的新人。”
叶宴闷了口水,几秒后接话道:
“挺好的啊,伊莎贝拉的奖牌应该稳了吧,我还担心裁判发大水给康多罗娃来个殿堂级的节目内容分呢,艺术家只需要希林基娜一个就够了。话说维多利亚的短节目得分和她咬得有点紧啊……烦死了,你说伊莎贝拉的P分为啥常年在70边缘徘徊?可以的这波操作很青年组。”
“……你是叶宴吗,”玛利亚的表情有些扭曲,“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好孩子。毕竟她也是……”
“我知道。但还是算了吧……你看错人了。”
叶宴歪歪脑袋,颇为专注地看着屏幕,想了想道:“俄罗斯女单们的技术都很强硬,其中也不乏极具个人特色的选手,但大多数人和她们的职业生涯寿命一样,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浅。我想造成这一现象的最大原因是技术特点、编排的功利性和艺术风格的过于统一,好也的确算得上好,不过充其量就是质量较高的流水线。所以她们这些人的分数也非常微妙,通常在180到210这个不上不下的区间内,虽稳进二流,但无法挤入一流行列,也因为名额限制没有资格参与国际比赛。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冠冕堂皇却处境尴尬的大群体。俄罗斯表面上有着惊人的人才储备,实则只是有着一大堆水平相当的花瓶,一年接一年,一代接一代,层出不穷,成为顶尖选手们的高级垫脚石。”
“口气挺大,”玛利亚顿了顿接着说,“‘花瓶’们可是能轻轻松松甩开你四五十分。”
“嗯……没有,我想说的是,无论有多少个竞争对手,真正优秀的人还是会脱颖而出,比如你。”
玛利亚有些意外,但叶宴格外恳切的表情微微打动了她,于是她缓缓道:“世青赛名额只有三个,而我的对手有索菲亚,凯恩,以及三四位已经征战一年青年组的老将,很显然我的胜算不大。”
“我不太了解她们,只是凭感觉下判断而已……”她抬起眼看向玛利亚,“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索罗娃选择你一定是有理由的。玛利亚,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中国有句话:‘出名要趁早’,如果你有那个实力和天赋的话,就别这么消沉。”
玛利亚轻声笑了笑,纯黑衣装下的她就像一朵神秘的黑色郁金香:“我没你那么急,叶宴,我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胜利女神降临,无论前方有什么会阻拦我的脚步……而现在,让我们看比赛吧。”
第二组比赛结束,索菲亚·乌萨切娃以微弱的劣势排在第四,与第一名仅差四分。在浪潮般的欢呼与掌声下,万众瞩目的最后一组比赛进入六分钟练习时间。六位女选手按照出场顺序在冰面上排成一个横排,随着现场DJ的介绍依次向观众行礼示意。当主持人叫到希林基娜的名字时,瞬间爆发出的呼喊仿佛要掀掉屋顶,热情的莫斯科人民疯狂地抖动着横幅,用他们的行动宣示着对希林基娜的十足喜爱。今晚最闪耀的那颗星则俏皮地行了个礼,优雅端庄,意气风发。当镜头转向最后出场的伊莎贝拉身上时,不逊于希林基娜的欢呼响起,解说们用亢奋的语气介绍到:“伊莎贝拉沃罗希洛娃,来自索契的十四岁天才少女,青年大奖赛总决赛蝉联冠军,当前青年组短节目,自由滑以及总分的三项纪录保持者!”
伊莎贝拉单举左手向观众们致意,接着回收手掌置于胸前,微微屈膝行礼,然后更换方向再次做出同样的动作。当她流畅自如地完成赛前礼节后,脚下画出一个圆弧顺势滑了出去,打开双臂,一转眼穿越半个冰场,展开的身体就像飞翔的鸟。今天伊莎的妆容格外的别致,点点金粉闪耀在银色的眼影中,哑光的红唇低调而端庄。她的新表演服由著名的美国花滑服装设计师布兰特操刀,以圣洁的白色作为主调,配合若隐若现的银色暗纹,板式为吊带露肩长裙,除开胸前金色的刺绣花纹外别无其它装饰,透露出一种极简的高端美。而她引以为傲的金色秀发被精心盘起,在灯光下闪耀着柔顺的光泽。她向侧后方微抬左腿,接着将浮腿稳稳踩上冰面,压低身子挥臂起跳然后迅速收紧,裙摆如花朵在空中绽开。只见伊莎贝拉如同飘浮般空转540度后无声降落到冰面上,轻灵得如同一片羽毛——她高抬浮腿展开双臂滑出,阿克塞尔二周跳完美成功。
太轻松了,这一切都太轻松了。
而冰场另一端的那人则是她的反面,希林基娜一身纯黑的长裙,繁杂的水钻自脖颈处如星尘般散落而下,半透明的黑丝紧贴手臂,其上密布的鳞片材质闪烁着魅惑的光芒。耀眼的各色宝石镶嵌在裙身的花纹之间,营造处极其华丽的视觉感受,仿佛是光芒自希林基娜的身体里发出一样。而她的眸子在一片黑色中绿得发出幽光,不禁让人联想到绿宝石或者是猫眼。
两人承包了全场所有的焦点。
六分钟练习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场外的议论也一刻没停。
“伊莎贝拉在短节目落后希林基娜将近五分,而自由滑中两人的节目内容分差最高为8分。那么如果她想要在希林基娜发挥正常的情况下拿下全国冠军的话,需要技术分超过她13分最为妥当。那么这十三分能从哪里来。”叶宴冷静分析道,最后一句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希林基娜的节目构成为:2A 3F 3S 2A fcsp chsq 3Lz3Lo* 3Lz3Lo* 3T2T2Lo* ccosp stsq fccosp,基础分65.09分;伊莎贝拉的节目构成为:3lo 2A fssp ccosp stsq 3Lz* 3F3T* 3Lz3T* 3S* chsq 2A2lo2lo* fccosp,基础分65.8分,目前看来,伊莎贝拉能在起跑线上领先希林基娜0.71分,但这不到一分的作用在后者的GOE优势下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叶宴笑了:“我们是在分析一场绝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是吗?”
“是这样,但我相信她。”
叶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良久她还是没有将那些疑问说出口:
“我也是。”
她今晚就像是个冠军。
本组最大的看点即为短节目排名前三,倒序排列为维多利亚、伊莎贝拉、希林基娜。而她们的出场次序分别是第三个,第一个和第六个压轴,这样的分配似乎极其均衡,让比赛全程都充满了看点。广播响起六分钟练习结束的提示音,其余五位选手陆续下场,冰面上只剩下了伊莎贝拉一人。此刻,她很安静地站在她的教练前,手搭在挡板上,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但镜头前的索罗娃倒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平时如同冰锥的目光化为了平和的潭水,注视着她心爱的学生。叶宴小声嘀咕道:“她居然笑了……”而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是:“她笑起来比不笑还惊悚”,不过叶宴觉得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便安静地闭上嘴。
“艾萨上场啰——!”后排响起一个女孩兴奋的叫喊,立刻激起众人的口哨声与喝彩声,叶宴没转过头去看那人是谁,只觉得这声音谜之熟悉。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叶宴目光一沉,丝毫没发觉自己在吸管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印。这半分钟似乎十分漫长。
*
“以14岁的年龄夺得全国亚军,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康多罗娃是在十六岁那年拿到第一枚金牌,希林基娜也只是在十五岁那年以铜牌的身份入选世锦赛,并且至今她也未曾加冕全国冠军。不出意外的话,你这两年来取得的成绩,都将刷新该名次的最低年龄记录。”索罗娃笑笑,下一秒目光骤冷,“但去他的破银牌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了不起’——伊莎贝拉,告诉我你的目标是什么。”
“嗯……”伊莎贝拉停顿两秒,“或许是冠军。”
“说得倒好听,如果你做不到呢?”
“噢,我不知道。”索罗娃的追问让她看起来无所适从,她郑重其事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答道。
索罗娃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有点疑惑,但她依旧用调侃的语气道:
“噢,那行,假如没拿金牌我就把你逃课跑出俱乐部结果迷路街头的黑历史全讲给叶宴听。”
伊莎贝拉的眼里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随即低下头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她抬起头时表情或许轻松了几分,语气却更加严肃,甚至还多了分谴责的意味:“别提她,先不要提她,也别提这件事。”
“所以,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我有点紧张,但我已经清楚答案是什么了,老师,或许也不是很清楚。”伊莎贝拉的眼神诉说着摇摆,但最后还是定格成了坚定,“我想暂时忘掉所有事情,包括我来到这里的目的。说实话,我没有任何义务非要拿金牌不可,反而,当夺冠逐渐成为习惯时,我就变得患得患失,就算我一次又一次地取得了胜利,也不会再为此感到欣喜,因为那仅仅是我该做的事情。”
“我想重拾这份感受,这份快乐,我想去享受它,而不是恐惧它。拘泥过去的人只会被自己的荣誉打倒。”
“是时候放手了,一无所有的人是没什么好怕的,就像十二岁的我。”
“我要唤醒我自己,开启新的未来。”
“从输掉这次比赛开始。”
她转身的那瞬间掌声雷动,可她突然觉得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伊莎贝拉·阿尔玛诺夫娜·沃罗希洛娃,她听见主持人说出了这个名字。
名字有时候能代表许多东西,但人们往往遗忘它的本义。
当《哈利路亚》轻柔的钢琴音响起时,周遭暗了下去,嘈杂的观众消失在黑暗之中,聚光灯打下一束灯光,照耀在那个纯白而闪耀身影上。华丽的天花板在那一刻被换为了俱乐部里用钢筋架起的屋顶,简陋寂静的环境令她梦回几年前的那个冬天,轻薄的雪花漫漫飘下,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中。一个刮着风的日子,她坐在大理石地板上,蜷在高高的落地窗前专注地注视着雪景,原本金棕色的眸子倒影着一层烟色,以及一片片灰色的云朵。没有开灯的场馆因光照不足呈现出黑白二色,唯一鲜艳的色彩是伊莎贝拉身旁的那束红得如同在燃烧的玫瑰花,极灿烂夺目的火焰映照着她格外苍白的脸色。离开吧,离开吧,雪花纷纷扬扬,唱着轻柔的调子,将那束花作为离别的礼物,永远告别这里吧——告别无休止的失败、渺茫的未来,告别这一切,永远。
被天赋,被命运抛弃的伊莎贝拉将头依靠在围栏上,微微颤抖的嘴唇揭示着她心中激烈的斗争。今天是她的十二岁生日,一个灾难性的日子,因为她还没有练出高级三三连跳。而主教练索罗娃也不止一次暗示她:是时候该放手了。她明白现实对她来说很残酷,对于付出了许久的索罗娃也同样残酷,她明白是时候该放手了,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别人。所以当她路过花店时,鬼使神差地捧回了一束花。
让她自己来结束这一切,还能留得住几分尊严。
可她不知道在等待些什么。从下午一点一直坐到了六点,在这个平日里进行着训练的时间段内,她似乎放空了自己,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小雪飘扬。空旷的场馆内别无他人,新年的第一天选手们都选择了回家探望。可她不知道在等待些什么,似乎只有漫无止境的等待会令她心安,能给她稍稍的慰籍。她愿意呆在这里,因为她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她更迷茫于未来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供她驻足。她感受到紧握着的双手渐渐褪去温度,寒霜慢慢渗透入她的身体与灵魂。在寒冷中她逐渐清晰的大脑回想起了一件事,她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她那因难产而死的母亲仅仅为她留下了一个名字,那是唯一的告别。
天色暗下去了,光从她的身上褪去,将她留在黑暗里。她想要站起身子,却没有勇气和毅力去挪动它,她明白她该站起身子,将花送给尚未回家的索罗娃,告诉她自己将要告别了,会为她的付出感谢,并将怀念那算不上光彩却依旧美好的曾经。可她依旧坐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她,是胆怯?还是勇气?去吧,去结束,去告别,去逃离,诡异的呼唤声在她闹钟回响,窗外风的叫声似呜咽,似呼号。
可她还在拖延时间。
她突然感受到脖颈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那是她的十字架项链。她不信教,那只是她母亲曾经的东西。迷茫间,她将十字架用手轻轻举起,放在嘴唇前落下了一个比雪花还小心翼翼的吻。
她想起了她的名字——伊莎贝拉,寓意是“上帝的誓言”。
你的问答是?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我要成为一名花样滑冰选手,我发誓。”
她在那里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然后她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她听到了自己的决心在召唤。光线昏暗的走廊内,索罗娃的表情不说准是阴是晴,伊莎贝拉仰望着索罗娃沉默的面庞,良久还是向她递上了那束依旧灿烂的鲜花,它们在玻璃窗外的大雪衬托下是那么的美丽又脆弱。
“谢谢你,老师。我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以及坚持到了现在……而我也认真地思考了自己是否应该坚持下去,是否应该采纳你的建议,但我得到的答案是……”伊莎贝拉开口时发现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这令她有些不适,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没有资格断定我的未来,只有我可以。”
“我要成为一名花样滑冰选手,我发誓。”
伊莎贝拉从来不需要虚无缥缈的上帝去寄托什么,她宁愿歌颂自己,并追随她对梦想许下的誓言,宁愿相信她母亲从未离开的爱的祝福。她爱花样滑冰,所以她绝不辜负一种名为爱的勇气。
《哈利路亚》一曲,是她对爱的赞歌。
后来,就有了今天。
“伊莎贝拉·沃罗希洛娃,自由滑得分152.48分,总分228.16分,目前暂列第一。”随着广播的女声响起,会场被瞬间点燃。
伊莎贝拉凝望着白色的冰面,如释重负,她找到了伊莎贝拉,找到了她最初的誓言,也在冰面的倒影上看到了虽然天赋平平但永不放弃,单纯地爱着花样滑冰的自己。
“好孩子。”她感觉自己被索罗娃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