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离别 伊莎贝拉前 ...
-
冬天的夜降临得很快,约莫七点光阴,湖蓝便成为了天空的主调色。视野尽头有一圈发光的圈,那是白昼和夜晚的交界线,几只飞鸟掠过大海般寂寥的天,黑影从过去而来,消失在未来的尽头。
伊莎贝拉将和几位俱乐部成员在索罗娃的带领下乘车前往机场,飞往莫斯科参加全国锦标赛。这场比赛关系到即将到来的欧锦赛,世锦赛名额分配,以及下赛季大奖赛的参赛选手安排,是俄罗斯选手最重要的比赛之一。
风声喧嚣。
伊莎贝拉单薄的身躯投下孤独的影子,黄昏残余的光亮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她脚下的石子路跃动着点点金光,就如同她璀璨的前方——正是地平线上橙红色的夕阳,柔和宁静的光芒晕染着灰中带蓝的世界。
闪光灯,脚步声,人流,横幅,叶宴把头缩在围巾里,坐在远离人群的天台上,恍若隔世。黑色的长发沐浴在光里,像是一尊古铜色的雕像,唯有远方的寒风慢慢袭来,撩起红围巾在空中飞舞时,她才像是活着的。
这一秒,他人是永无止息,夙夜翻涌的潮水;她们是沉默的,黑色的海岸,静止在光阴流逝的长河里,拥有永恒的生命。
远远观望被孩子,粉丝,媒体们包围的伊莎,好似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总是一往无前地向前走着,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却又疏远。热闹属于她,热闹又不属于她……叶宴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喧闹声自始自终无法波及二人的世界。孩子们没得到想要的签名,粉丝们的呼喊没得到回应,媒体没能如愿以偿听到伊莎贝拉的话语,事先写好的采访稿烂在包里……而所有人没有的,所有人渴望的,叶宴都触手可及。她突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满足。
我和伊莎贝拉是朋友,她想,我们在同一个天空下,我们的光阴属于彼此,我们拥有相同频率的心跳,能够跨越人山人海聆听彼此的心声。
——只有我懂现在的伊莎。她孤独,彷徨,忐忑,她也勇敢,骄傲,光芒四射,我看得见她的光明,也看得见她的伤疤,那些只有我知晓。
叶宴低下头,笑容很含蓄,也无边的灿烂,比晚霞还要明艳。她想现在就把成功的喜悦传达给伊莎贝拉,她真的很想,可她突然又觉得,就这么静静地注视她也不错。叶宴在等伊莎贝拉回头,虽然她知道她不会回头的。
远方飞来一群大雁,悠悠地盘旋在城市上空,叶宴的目光跟随着它们展翅高飞。她抬起头,亚洲人独特的黑眼睛深邃而美丽,倒映着夕阳的色彩。黑色的雁镀上了金边,格外夺目。
此刻,伊莎贝拉终于回过头。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围巾的大红色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无比灿烂,飘动着如同堡垒上的旗帜。她注意到叶宴没在看着她,于是顺着她的眼神看向了高空。只见大雁成群,扑打翅膀,它们要飞向更高的高空,飞往更远的明天……
直到夜幕降临。
……
叶宴站在空旷的冰面上,热身滑行活动筋骨。在经历许久漫无目的的训练后,她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往日的种种情绪,无论是迷茫困惑,还是紧张焦虑,都在此时烟消云散,她明白,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练出高级33连跳:“3F3T”。
说得容易,做着可不是一般的难。新的连跳对于叶宴意味着全新的领域和挑战,她将在这不到五天的时间内独自感悟跳跃的节奏,经历漫长的陆地练习以及冰上的摔倒。或许她可以向埃德温教练寻求帮助?可最近的主要任务是打磨新节目,想必正在为叶宴编舞的他并无太多空余时间,即使有,也免不了问七问八,浪费时间。
那便自己练吧,叶宴想。她的菲利浦三周跳的成功率非常高,甚至比勾手三周跳还稳一些,只是完成的质量没有勾手三周跳那么突出。叶宴的跳跃能力可谓很全面,如果非要给跳跃的擅长度从高到低排个序,那么就是3Lz-3F-3T-3S-3Lo-2A,她擅长的是点冰跳而不是刀刃跳,两者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借助刀齿点冰的力量起跳,一个是直接用刀刃起跳,很难控制力量和跳出高远度。
距离上一次尝试3F3T已经过去了两年,那段日子正是叶宴猛上难度的时候,结果最后只稳住了伪33连跳2A3T,跳出了最low的33连跳3T3T。这两年之间叶宴各方面身体素质的进步是喜人的,快要13岁的她将迎来女子单人滑选手在青年组的第一个巅峰期,实力水平将发生质变。
所以她一定会做到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和伊莎贝拉也是对手。”她默念道,“靠近她,是追上她的第一步。”
霎那间点冰起跳,冰屑激起,身体在空中猛地闭合旋转,三周后稳稳落地。然后又是三周,这一次跳跃的轴心控制得不错,仅仅是在落冰时卡了一下,以几乎为零的速度缓慢滑出。叶宴心中一“咯噔”,成了?这就成了?她仍高抬浮腿与双臂保持平衡,在原地回味了足有四五秒才回过神来。第一次成功的惊喜一下子爆发开来,她下意识低声呢喃:“我的天……”
原来长久的练习早已让她具备了完成高级33连跳的实力,叶宴第一次意识到了来自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是有多么强悍,刚刚的3F3T在接上第二跳3T时基本没有了任何速度,可肌肉的爆发力仍使她完美完成了这一跳:周数没有任何问题!落冰的瑕疵绝对不是难点,只需要花些时间去克服,而五天绰绰有余。
一瞬间,梦想触手可及。
叶宴俯下身子,半跪着触摸脚下的冰面,冰凉而光滑的触感令人十分舒适。在吊灯的强光中,她在如镜面般的冰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另外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么虚幻而不真实,却又那么近。有某些东西似乎在遥远的冰层深处呼唤她,像是心跳,又像是喝彩......她将手紧贴在冰面之上。
当她抬起头时,如雷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密密麻麻的人群,抖动的横幅,连大地都开始为之震动。天花板是那样的高,冰场是那样的大,灯光照亮赛场,回声一波一波地荡漾——
这是全俄罗斯锦标赛现场。伊莎贝拉抬起感受冰面的手掌,嗖地站起身子,高举单手向观众致意。这是她的世界,她的王国,她的疆场。
“伊莎贝拉·沃罗希洛娃——来自索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