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燕（上） ...
-
之后无数次回忆起来，越三郎总隐约觉得他的一生似乎是在认识余梦之后才逐渐开始分明的。
幼年和同族一起呆在故乡的时光应是最快乐的，后来越三郎也如此认为。但不管他如何回想，那段时光总有些模糊。
反而是认识余梦之之后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记得格外清晰。
人族民间传说神话中对妖族的描述皆算不上友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是历代的名句箴言，殊不知在常世生活的诸多妖族中，人族的形象也实在差不了太多。人族中诸如“妖怕恶人”之类的语句在妖族中也有相当多的对应。在极端一些的传说中，人吃妖妖吃人也是常事。
妖族中寿命较长、强于人类，或者与人类亲近的种族对人类或许不会恐惧憎恶到如视洪水猛兽，但能算得上友好的也不算太多。虽说天地初开时世间生灵相互依存，彼此的交流并不少，但千年的时间大家早就分道扬镳了。
乌金燕对人类的态度算不上多亲近，但在妖族中也还算是友善。不过即便如此，与人族为友甚至结为姻亲依旧是一件罕事——终究还是有隔阂的。
越三郎还记得自己幼时对人族世界的幻想与渴望，或许从那时开始，很多事情就注定好了。
***
初见余梦之时，越三郎只是对绣坊中那个绣艺出众好学上进的小姑娘印象略深刻一些，或者说，他记住的是她绣的那只燕子。
那时越三郎常常栖在梁上，也时常听到绣坊的女先生讲课，其中有一句是出乎他意料的——
“若要作品鲜活灵动，你们需要觉察到身边事物中最细微的的变化......但若要让绣品上的自然万物栩栩如生，你们需要的是一颗诚挚且热爱这一切的心。”
年轻的小绣娘们都笑了，那个绣燕子的小姑娘也是。在女先生温柔而无奈地训导中，只有这位小姑娘从一众低着头穿针引线的姑娘中抬起头来，笑着看向栖在梁上的越三郎，眼中是如朝阳一般的温暖与诚挚，还有如视至宝一般的珍惜与小心翼翼。
越三郎猛然一惊，虽然知道自己在她眼中就是一只普通的燕子，但还是双翼僵硬地匆忙遁逃。
小姑娘笑了，声如银铃，听上去似乎只是单纯地欢喜。
越三郎越发羞恼，正想直接飞走再也不回来时，先生的肃声道：
“梦之，专心。”
想起书院里有些老先生会打学生手板，越三郎莫名有些担心。他回身看去，却见先生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小姑娘肩上，嘴角依然是带笑的。
“是，先生。”
小姑娘也笑着回到，但眼神已经认真下来。
越三郎低鸣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竟莫名快了许多。
梦之......原来她叫梦之。
或许人族也有好人吧......越三郎回乌衣国期期艾艾地询问大长老时，大长老笑而不语，一旁的越七郎将信将疑。
***
直到越三郎化形，余梦之长大，他们才再次相逢。
小姑娘沉稳了很多，也不是那么爱笑了，但她的眼神依旧那么诚挚而温柔。
越三郎一边努力学习人族的礼仪，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她，想尽办法让她开心。但在她一日比一日的信赖下，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瞒她。
越三郎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低头等着余梦之的恐惧和咒骂，甚至逃离。但余梦之只是略微惊讶地退了一步，眼中些微的迷茫害怕很快就被好奇和笑意取代：
“在绣坊时我经常看见一只乌金燕，那就是越公子吗？”
越三郎一时大窘，恨不得一头钻到土里去，都忘了乌金燕的天性里并没有打洞刨土这项技能。
“越公子......”，见他不语，余梦之有些无措：“方才是梦之一时失言，还望公子莫怪。”
“不，是我失礼才是”，越三郎踌躇半响，还是忍不住低声说到：“姑娘不必见外，还是......还是直接唤我的名字吧......”
一时静默。
越三郎有些不安地抬头，却见余梦之一向苍白双颊飞起了两抹嫣红，她似乎有些紧张，但双眼还是带着笑的。
她开口，声音比百鸟中任何一族的歌者还要动听——
“......三郎。”
***
第二年仲春，越三郎带着余梦之游湖时正式向余梦之结契一事，但她拒绝了。
越三郎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何故。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自己也就罢了，哪有拉上别人一起的......”，余梦之叹了口气，双眉微蹙：“三郎，我对妖族的风俗不甚了解，但想来妖族结契是适宜妖族的做法，可人族却不大相同......虽说山盟海誓同生共死，但即便结为夫妻，各自也依旧有各自的道路啊......”
越三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她。
游湖时也未想过会逢大雨，虽在岩下稍避，但余梦之的鬓发还是被打湿了少许，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看着她，心中涌起的思绪却已逐渐明了。
余梦之正看着烟雨朦胧的湖面发呆，心中也不好受，却不防一件羽衣突然披到了她的肩上，还带着越三郎的体温。
她回头，却见越三郎眼中依旧盈满了笑意——
“那......若是按人间的习俗，结为姻亲呢？”
余梦之低头不语，双颊又染上了红晕，但又不忍心让越三郎不安太久，便轻声回到：“至少......至少先容我问过爹娘吧......”
“好。”
***
之后越三郎回乌衣国了一段时间，一来是因为乌衣国出了点事，急需人手，二来也是为了将自己和余梦之的婚事向大长老报备。
再回来时，一切却都变了。
余梦之的爹娘重病卧床，久治不愈，余梦之照顾二老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越三郎也帮着找了妖族的医生悄悄来看，但都束手无策。
越三郎越发焦急，也想着婚后他更方便照顾他们，便催了几次。
每次询问，余梦之都在一开始以各种理由坚决推拒，在他快走时又给他留下下一次询问的余地。她的眼神似乎愈发空茫，身体也越来越差，说话时也有些混乱。越三郎百般查探，却连丝毫术法的痕迹都寻找不到。就好像她只是简单地病了而已。
终有一天她答应了他，狂喜之余越三郎也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那场被鲜血浸染的婚礼。
***
越三郎被人救回乌衣国，从昏迷中清醒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翻找能找到的所有书册。
他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种可能，证明余梦之是为人所害，是被人控制，而不是一手策划这件事的主谋。其实不止余梦之，她一人不可能做出这么周详的计划，越三郎在阳平也见过许多善良和蔼的人族，其中不少都是余梦之的街坊友人，他不敢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
可他的亲友大多觉得，他这是余情未了，不愿相信事实。
越三郎曾坚信自己能找到真相，然而当一个人的耳边只有一种声音时，他是很难坚持第二种看法的。
何况乌金燕也只能算是小妖而已，那些大妖的术法封印，他们也无从得知。
书册尽数翻过，友人尽数问过，一次次的失望后，渐渐的，越三郎也认同了同族的看法。
余梦之对妖族的了解究竟有多少？难道她初见便已看出他的身份，之后一直是做戏吗？
是啊，毕竟人族都是居心叵测十恶不赦之徒。
余梦之只是一介绣娘，为什么会有能刺伤乌金燕的武器呢？
人族都能做戏这么久了为什么不会事先准备好武器呢。
既然结为姻亲就有动手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结下血契呢？
是为了取信于乌金燕一族吧。
......
是啊，他都康复了，她应该也没事了吧......人族这么诡计多端，她一定有办法保自己无恙......
越三郎木然想着，开始将自己关在屋内，什么都不愿再看，什么都不愿再听。
或许这样，他就能忽视理智和清醒带给他的痛苦，掩饰情感上对余梦之的始终如一信任和那微弱的希冀.
你看，是他一直缠着她结契，是他错了，对不对......
殊不知，他也只是从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逃离，跳到了另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中而已。
越三郎彻底死心是在第二年仲春。
越三郎出事后，又出了几起人族和乌金燕的事情，虽然没有他的严重，但也足以让乌衣国戒严许久，是越七郎偷偷离开了乌衣国，去了余梦之家。回来时他愤愤不平，隔着窗子和越三郎念叨——
“我看见余梦之送她父母出城去了！这女人面色红润，言笑如常......真是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面色红润，可明明她一向面色苍白......越三郎一时竟想到了当初他送给她的那套上好的脂粉。
罢了......不想了。或许当初他的心头血她也分了一杯羹吧。
既然她丝毫不曾有愧悔之心，或许他也无须自责自罪了，不是吗......越三郎来到桌边，一笔一笔涂去了信纸上的名字，撕碎了反复修改多次的信纸。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只是他不肯信罢了......越三郎倚着墙坐下，心中竟恨不得当初余梦之的刀再重一些，他们一起死了，倒还免去今日锥心之痛。
他不想继续追寻下去了......他累了。
越七郎没告诉他的是，余梦之虽然面色好些，但已形销骨立。
后来越三郎才明白的是，血契未解，余梦之不能死，不敢死，不愿死，所以她还真的撑了下来。
只因血契是同生共死啊......她不能让他死，不敢让他死，不愿让他死，如此而已。
其实那时，她是什么样的秉性，什么样的行事风格，他们却从未想过，一句“处心积虑”，就将她所有的行为盖棺定论。
他对她又有几分了解和信任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