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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归 ...

  •   又结束了一年的行程,余梦之回到故乡山下请人建好的小屋中,开始做一些新的绣活。
      现在新想的这个绣样是从南疆的一些部族学来的,那里的人很喜欢燕子,这些年来她也无数次想试着绣一绣燕子,但是依旧在第一针后就晃神扎了手。
      本来就是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事情,如今这样她反而更安心一些。

      那几年魔族入侵,许多地方的技艺传承中断,绣艺便是如此,博物学会因此遍请绣艺精湛之人传承修复。碰巧有人无意见到了她,就一路找过来请她加入学会帮忙记录传承。
      所以那年她自尽未遂,才下山就接到了博物学会的帖子。
      最后她没有入会,只是挂了个名,然后开始世界各地到处跑。想来越三郎应该也不耐烦到处都看见她的名字,她出行在外时便化名“余缈”,所谓“悲欢离合,缈然一梦”,意思倒也差不多。
      余梦之孑然一身,除了那一年一会之外并没有太多牵挂,行动反倒没什么顾忌,那些危险的地方大都由她率先前往,虽有不少惊险,最终也都化险为夷,至于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倒也还撑得住。学会的份例和作为传承留存的之外的绣活足以让她过上很好的生活,所以她把富余的钱财都捐赠得差不多,留下应急的一些也够了。

      她托此地的友人在山下建了个小院子,每年父母忌日之前便回来住上几日,平日便将空置的屋子借予博物学会的友人。这样一来好为父母洒扫,二来便是为了等越三郎——即使他仅在前年故友逝世后现过一次身。
      一开始她惶然无措,也担心他是否安好,加上乌衣国因魔族事变已不在阳平,更是四处打听了不知多少遭。还是后来乌衣国的燕子们应也烦她到处做无用功,才专程传信来告诉她不必多事,越三郎仍在梦域。后来她便不再过问,每年按时到此,住上月余便收整行装离开。
      她知道他多半只是替她找个活下去的理由,但她仍在奢望,仍在不甘......
      她希望自己活着不止是因为一个苍白借口和理由,即便是立时走到终局,她也希望自己是堂堂正正的,最终所去之处也仅仅因为那里是自己心之所向。

      到了傍晚,余梦之就像往常一样带着自己做的糕点出门,将糕点分给村中学堂里的友人和孩子——这里教书的女先生就是她的友人,这位姑娘师承博物学会的文书史籍一脉,最后更是顶住压力去了学堂教书,同时也肩负着地方图志的编撰事宜。
      其实博物学会中能人志士数不胜数,也有许多这样勇敢坚毅的女子,能与她们相识为友,也实在是她三生有幸。
      平常她们分完糕点后只是煮茶闲谈,今日友人却带给余梦之一封信。
      “今日岑先生得了消息,一早就差信使快马加鞭送了过来,我瞧你盼了许久,这些年更是一直为此忧劳挂心,午时便没用饭,直接骑了马先去驿站取来给你”,友人笑了起来,替余梦之斟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中。
      余梦之接过茶盏,才发觉自己双手冰冷,甚至有些细微的颤抖。
      博物学会的内部信件一向落的就是分会的名字,打开信封才能看到原件,余梦之饮了一口茶,待心情稍稍平复后才打开信封,扫了一眼内中原件。
      果不其然,落款是天鹿城。
      她追一直寻的真相,或许就在其中吧......也是为难岑姑娘和那两位大人了。常世与魔域的时局这几年正因魔族入侵而迅速变化着,他们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回她,也实在是麻烦他们了,不知那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好聊表谢意......

      余梦之曾经在博物学会中无意听到过一位大妖的陨落,而那位大妖多少与当年是有联系的,想来记得当年那件事的人,除了她与越三郎,也只有他们了。
      世事无常,或许就是如此吧......余梦之怔怔地看着茶盏中袅袅的茶烟逐渐消散,直到友人出声提醒,才笑着泼去了残茶。
      其实余梦之并不曾瞒过她,关于过去,她都说与她听了,岑姑娘传递消息时应当也不会瞒她,她待她可谓始终如一,认定什么就是什么,所谓信任,坚定至此。能得她为友,余梦之何幸之有......

      ***
      之后的十数年中余梦之曾多次找过越三郎,也托相识的妖族捎信过去,但都不曾得到回复。
      妖族的世界,比人族广阔太多。这十数年来她为收集传承绣法已走过了常世的相当一部分地域,可妖族的世界却远不止常世,若他不想,她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他。可有些事情,他有权知晓。真相不会被抹消,也不会被掩盖,她只希望他得知真相的时候还不算太晚......
      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做出如此结论呢,一切也不过是她的臆测罢了,这十余年,或许他早就放下了,也或许他比她更早知悉了一切......
      这样倒更好。

      十数年光阴荏苒,她的时间却好似依旧停滞在那段混乱无序的日子。所幸她也不是一无所获,旅途漫漫,足够她学会太多东西,甚至连一直迷惘的问题,她已隐隐寻得了自己的答案。那无数的梦魇,她也学会如何平静地度过了。
      希望再次面对那个问题,她能交出令自己满意的答复吧。

      又是一年除夕,余梦之回到了故乡的小院。
      初一至十五民间皆不需劳作,友人们也都陆续回返了乡邑,故而这些年拜祭父母时也只有她一人住在院中,直到上元之后友人逐渐回转,她便开始准备下一次旅行。
      不知今年......他会来吗?余梦之轻哂,不再多想,回屋继续完成自己新构想的绣样。

      去年友人寻来了一些花木,征得余梦之同意后植于院内,本来这些天天气晴好,也不需太多照料,谁想今日傍晚天气转阴,入夜时竟已风雨大作。
      余梦之皱眉,起身去把窗外的花草搬回室内,又把无法移动的植株一一批上雨布。寒雨彻骨,余梦之回屋后换去湿衣,伏在桌上欲继续画完绣样,却不想就这样睡去了。
      这一觉极是安稳,醒来时竟已近午夜。余梦之听得屋外雨声渐歇,便披衣取灯,想出去看看花木是否有损。她推开屋门,月光隐隐照见了一个颓然坐在檐下的人影,吓得她险些打了手上的灯。
      见她惊惧戒备,那人低声道:“是我。”
      那声音低沉嘶哑,却又无比熟悉。
      余梦之一惊,将灯去照时那人恰巧抬头——
      越三郎。

      余梦之急忙拉越三郎起身,又带他进了屋内,这才发现他的长发和衣衫都湿透了,手也冷得吓人,衣上的一些泥污已经半干,也不知是在外面呆了多久。
      “外面雨这样冷,怎么不进来!”,余梦之实在是急了,一时眼前也有些发黑,扶着桌椅强自镇定后又自觉语气重了,而自己也根本没立场指责他,只得沉下脸来低声道歉,转身想去备上热水炭盆。
      “抱歉......”,越三郎似乎想伸手扶她,但手却顿了顿,转而拉住了她的袖子:“我是妖族,无碍的。”
      余梦之回头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去拢火:“那也不是胡来的理由。你先歇着,我去温点酒,衣物需要备吗?”

      最终在越三郎的坚持下,余梦之还是让步了,最后她只将常用的炭盆移了过来,其余都由越三郎用法术解决。
      余梦之在窗边坐下,起炉温酒,待越三郎落座后一边将手炉给他一边问到:“你......方才是怎么了?坐在门外做什么?”
      “我这几年都在梦域,也是前段时间得知了一些事情,所以匆忙赶来......之前你找我的事我听说了,抱歉一直没有回复。”

      见越三郎避过了问题,余梦之不再追问,只是从柜中拿出了之前天鹿城的信件,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你......知道夜长庚吗?”
      “嗯。”
      余梦之有些错愕,但想想也只有这样能让他这样突兀地赶回来赴约。不过既然他们都掌握一定的信息,有什么需要商定的事情说起来也方便不少。她抿了抿唇,却不防他直接问出了口——
      “你当初知道有人从中作梗吗?”
      “神思清明事隐约有了猜测,但......”

      “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越三郎终于冷下语气,似是怒极。
      余梦之沉默半响,还是坦言:“刚拿到梦魂枝时,我是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很快又否定了。后来愈发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清楚,这个念头很快也就淡了,那段时间过于混乱,我似乎连求助的想法都不曾出现......”
      “也是夜长庚做的吗?”
      “无法确证。即便如此,最初的隐瞒依旧是出于不信任,再次选择依旧是我做的。除此之外还有解除血契后......自从做出选择起我已决心舍弃性命,解除血契后我自知命不久矣,后事也都大致想明白了,也自知不配让你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满心都是尽快了断,却忘了对这一切你都有知情的权利......这本也是你的选择,是我擅自隐瞒,实在......”,余梦之也惊讶于自己心中的冷静,但还是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一告知。

      “哈,是啊”,越三郎怒极反笑:“若你当真死在荒郊野岭,若我最终得知实情,明白是我让你一家无辜受累,这又让我情何以堪!再用我的命赔你吗!”
      “罢了罢了......”不待余梦之回话,越三郎已扶着额角,颓然靠在墙边:“这应当也是夜长庚计划的一环吧......前两年我曾得到一封书信,里面又提起了当年的旧事,我只知道信上法术有异,后来问了霒蚀君才知道信上的气息和魇兽有关,也才得知了那时的隐情......”
      “余梦之......你为什么不怪我......是我招来灾祸,害得你爹娘中毒,你为你爹娘的病多方求医,我却没能发现异状,你为梦魂枝所困为夜长庚蛊惑,我更是毫无所觉......你意欲杀我,我为此恨你入骨,可是现在想来,我对你又了解几分?事实就放在那里,你却将罪责全部揽自己身上,这又让我如何自处?”

      余梦之心中五味杂陈,开口也只有叹息:“这些年我认识了不少博物学会的人,按他们的说法,魇兽一旦成年天下间便罕有敌手,何况此处只是人间。同为妖族,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本就是无能为力之事,你又何需自责?”
      越三郎不语,余梦之抬头看去,却见他侧首看着窗外,长发遮住了他的脸颊,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其实......”,余梦之顿了顿,还是准备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就如两国交战,谁都知道将领们姓甚名谁,都记得谁胜谁负,但边境的兵士和百姓,他们所经历的个中曲折,很多时候都无人知晓,他们的心向何处,也是同样......又如河流湍急,并不是每一滴水珠都能决定自己的流向,被细流裹挟或被岩石击碎,便是如何挣扎也未必逃得开......”
      “水珠或将滞留于河岸石缝,又或将停驻于草叶鸟兽,就此消弭,可河流依旧是前行着的。未来河流入海,便能有更多水珠仅以己身遨游天地,腾云化雨。”

      余梦之起身上前,见越三郎不曾抗拒,便微微俯身将越三郎的乌发一一理顺:“我们尽力活着,尽力扭转事态,可有些事情,尤其是在比我们更为强大的洪流之下......这样的事情,并不能称之为过错。何况,过去已经是过去了。”
      “而我在挣扎时,错过了唯一选择的机会,又在之后一错再错,这就是我的过错,也是我希望能偿还你的。”

      “这些年我也在常世辗转,见了不少人物,有时我竟觉得......”,越三郎回头,见余梦之依然温和地笑着,也不由苦笑:“若你像那些人一样虚伪矫饰,说不定还更好一些。”
      “又或许我与这些人别无二致,只是因为.....你不仅是我愧对的人,所以这一切才无从狡辩推卸吧。”
      见炭火将熄,余梦之拿起炭铲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却不防双手突然无力,让炭铲突然掉进盆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震得余梦之耳边发麻。或许是有些惊吓,她一时竟忽感眩晕。
      余梦之不再坚持,转而倾身打开了木窗。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明高远,一阵夜风吹过,引得炭盆中火星微迸,些许余烬被风吹起,落在了余梦之的衣襟上,染上点点白灰。
      “那年爹娘刚走,你在爹娘墓前问我,我究竟在坚持什么......我一时竟答不上来,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寻找答案,至今也只明白了少许”,似乎是被飞起的火星呛到了,余梦之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止不住落下。
      “我坚持的,应该是法则吧......就像我手中的一针一线,纵横经纬,最终才织出纹样。世间万物,小至沙土微尘,大至日月天地,都有各自运行的轨迹,这就是法则。”
      “人类本性是什么我也说不好,我去过过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那里有人为了牟利不惜大肆屠戮,毁了山石林木,灭绝异族,甚至向本族妇孺挥刀相向,最后自相残杀......可又又何止于此呢,当利益足够,大多数事物都是可以被抛却的,同族相食,甚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了......当然也有很多好事,但人类法则更迭变幻实在过于繁复,我终究无法窥其全貌,只能凭已知来臆测些许。”
      “我也见过自然中的许多种族,也问过许多对此有研究的学士,他们说,种族之间的变化是在一定法则的约束下变化平衡的,人类本来也应在法则之下。但人类的力量远不止如此,人族的社会也远比其他种族复杂,故而除却自然的约束,人类有了律法道德,来维持自身与世界之间微妙的恒定。”
      “我不知道人族自身的法则在人族之中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又或许只不过是大千世界的沧海一粟,但如果我认可的法则是真的可以维护这天地秩序,可以维护我所爱的一切,不管如何,我都会遵从。我现在已经明了,这就是我的本心。”
      “其实现在想想,这个念头挺疯狂的,是吗?”,余梦之说完,又莫名为这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想法而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才回头看向越三郎。

      越三郎哑然,一时屋内只有火星偶尔迸裂的声音。
      “不,你很好。”
      半响,越三郎终是上前,轻轻将窗边的身影拥入怀中。
      这应是两人成婚之日后的第一次接触,越三郎只觉余梦之有一瞬的颤抖,随即平静了下来,最后缓缓倒在他怀中。

      ***
      越三郎疯了一样四处求医,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她身体本就不好,长期奔波鲜少休养,再加上风邪侵体,甚至连最后强撑的心气都散了,她已经救不过来了。
      这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普通人的无奈。
      他不知道哪里有药可以治好她,即便有妖族亲友帮忙,仅有的几条路也都难以企及,那些所谓的神医圣手,灵丹妙药,哪怕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秘术,且不说不知道的,即便是知道的,他也无力施为。
      是啊,他们本来也只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而已。
      强大?那需要时间,而人族甚至羸弱到尚未得其万一便已成黄土一抔,何况机缘本来就只有极少的人可以遇到。若是等人族奋发图强研究出方法,即便未来终有一天能够实现,但是对此时此地的人来说也都是虚妄。如果是换命之术,即便他愿意穷尽自己所有的生命救她,但他能付出的所有的东西在天平两端都是一文不值。你想换,你愿意换,但你的想法又值几何呢,想法终究也只是想法罢了,能不能换,还是要看那虚无缥缈的“机缘”。
      越三郎不敢想象,如果此时有人将梦魂枝交予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余梦之重病半月以来,博物学会的友人、她曾经帮助过的人和仰慕她绣艺的人来了无数遭。
      大部分是来安慰探视,有些是来问绣艺传承,反而是她的那几位友人,温和如常地陪她煮茶闲聊,听她安排后事。
      越三郎问了那位女先生,为什么不劝慰余梦之,女先生只轻叹了一句——
      “她盼望已久,而我......是她的友人。”
      越三郎目送她出了院子,在风中站了很久才回去煎药。

      ***
      余梦之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聚集来的医者走了一位又一位,都束手无策。
      越三郎问了当初救治余梦之的那位兔妖,得到的回复也只有一句——“当初她能醒,是因为心有不甘。”
      也只是挨日子罢了......越三郎听得出它的言下之意。
      四面八方过来的人们大多都在等候无望之后渐渐散去,那些无所图谋的友人和乌衣国前来探视的燕子们也都陆续离开了,毕竟每个生灵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
      院子恢复了冷清,只有博物学会派遣至此的医者每日过来探视医治,还有那位女先生每日会过来陪余梦之一会儿,她总是会烹一炉茶,搬出自己的琴弹一曲,又或是给余梦之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医者曾私下交给越三郎一个药方,说最后问了余梦之的意见再给她服用,越三郎隐隐猜到那是什么,他将药方收了起来,再也不曾拿出。

      终于有一日,女先生和博物学会的医者来后不久就急急唤了越三郎进屋,又留下他和余梦之离开了小院。
      越三郎心头一紧,却见余梦之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一旁窗子已经打开,她就默默看着窗外一派春光,直到越三郎走近了才笑着回头。
      她的双眼就仿佛已经越过了沧海的旅人,温柔而清明,又带着三分微暖的希望,像极了初见之时。
      “初春风还很大,还是关了窗吧”,越三郎上前,余梦之却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没事,今天春光烂漫,我还想多看一会儿”,余梦之笑了笑,轻声致歉:“之前说了补偿你,却又不知做什么好,也怕给你添乱。今日你在这儿,我正好问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只要我做的到。”
      越三郎见余梦之咳了几声,便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也正好替她挡去两分料峭春寒。
      “现在是我欠你,是我该补偿你才是”,越三郎苦笑,轻声说到。
      “还记得当年在爹娘坟前说过的吗?”
      越三郎听见余梦之轻轻回了一句,而他瞬间明了。其实他应该悲恸的,但心中却是一片死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力地响起:“你仍是想让我......”

      “三郎,你须知道,这件事你不想就不必,哪有用个人的愿望胁迫他人的道理......虽说杀人偿命,但这是我向你清账,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岂不是越欠越多了?”,余梦之想笑一笑,但开口却咳了许久才停下,直到越三郎取了水扶着她喂下。
      不等越三郎回话,余梦之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起,仿佛是在尽力与时间相搏。越三郎不再插话,只是在一旁点头一一应下。
      “我一在直想,以后你要护好自己,还有......若你是真的仅因为我的行为而非你的愧疚来原谅我,就好了......对不起对得起这种事,哪是......”,一句话未完,余梦之喘了许久,才笑到:“其实我终究是虚伪之人,明明决定不再扰你,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好,可得知你已经知道真相,我竟真的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越三郎依旧笑着回应,喉间却逐渐哽咽:“好,我不再愧疚,你也......”
      或许他们都是固执的人吧......她重生命,他重情感,直到重逢也是互相不让半分。现在到了死亡面前,他们才开始和解。

      余梦之点头,倚在越三郎肩头平静地看向他,将方才避过的问题重又放在越三郎面前:“我会尊重你所有的选择。”
      “我......”

      越三郎强打精神,再次确认她的决定:“你希望我做的事......至今依旧不变吗?”
      “我一直希望的,从来都是你真正放下,希望你......”
      “......平安喜乐。”
      一句话未完,余梦之再次昏睡过去,呼吸逐渐急促。
      越三郎伸手,缓缓覆在余梦之颈间,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指尖,最终也只是施了一个令人昏睡并在睡梦中减轻痛苦的法诀。
      即便是博物学会的药,他也怕她仍有痛苦,方才那阵她已是回光返照,就这样......让时间杀死她,也一样的,对不对?
      越三郎放余梦之躺下,跪坐在床边握着余梦之的手,感受着上面仅有的温度逐渐消失,双手止不住颤抖。
      这双手自相遇起他就记了很多很多年。
      初见时他只是一只偶尔栖在绣坊梁上的燕,而余梦之是绣坊中年纪最轻的学艺者。那日小憩,他远远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在绣布上翻飞,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就完成了,那时她似乎非常喜欢这件作品,阳光透过菱花窗格照亮了她盛满笑意的双眼,越三郎一时竟看痴了。
      后来这双手绣过许多东西,有香囊荷包,乌衣国的传统服饰,还有......那一袭红色的嫁衣。
      岁月中这双手磨出了茧,却是一年比一年灵巧,伤痕也更多了,在他眼中,它们织出的却是一段无可比拟的旅程。或许,是他有幸能在她的时光中远远一瞥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越三郎埋首在余梦之已然冰凉的掌中,恸哭出声。

      窗外万物生发,春光正好。院中花树争相盛放,又是一地落花。
      人事已非,花事亦然。

      ***
      越三郎看着博物学会的人按余梦之的意愿将她葬于博物学会历代门人安睡的地方,前来参加葬礼的人许多,有的痛哭失声,有的默然无语,有的也只是来看个热闹,而他只是独自站在远处的丘陵上静静看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余梦之希望他了解真相,为什么她一直在寻找他,又一直等在山下的小院里。
      她是怕他难过啊......等发现了真相,却是亏欠之人去了,仇人也去了,连他们的亲眷都不在了,茫茫浮世,回首时这段时日时恩怨情仇中已经只剩他一人,他又该向谁复仇,向谁赎罪,向谁道别?
      逝者如川,甚至连这段悲欢爱恨都俱做烟云去了,他的未来中除了记忆之外将一无所有......只剩他孑然一身。
      幸而她还是守着他的,直到最后一刻。

      待余梦之后事了却,越三郎也已倦怠不堪。他一时也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推了梦域的杂事,循着余梦之的足迹,想将她走过的地方一一走遍。越七郎让他回乌衣国,他也拒绝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再多了解她一些,即使她已经不在。。这样或许就能将她记的再久一些。

      就在越三郎回到阳平时,一个故人找了过来,是岑姑娘。
      岑姑娘给了他一把钥匙,说是余梦之所有绣品中没捐赠也没有公开的部分,余梦之没留下关于这些绣品的只言片语,但想来应该是给他的,也只有他可以托付。

      越三郎终于还是起程,向岑缨给的地址慢慢找过去。他不安,但又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他害怕自己将要看到的结果,又疯狂地渴望着它——仿佛焦渴之人看到的远处的甘泉,即便是海市蜃楼一场空,也绝不放手,但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恐惧着最后的宣判。
      沉吟再三,越三郎还是走进了学会中的保存绣品的院落——余梦之行踪不定,也只能请学会代为保管,不过她那间藏室平日也只有她偶尔进出,学会也只能保证这间藏室完好,里面的绣品却不知如何了。

      越三郎有些颤抖地打开了房门,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他愣住了。
      藏室四壁是余梦之用世界各地包括她自己独创的绣法制作的绣品,地上还落了半幅还尚未完成,似乎是她有什么急事随手一放,又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越三郎环顾四周,却见每一幅绣品都是燕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半响,越三郎缓缓抬脚走进屋内,

      余梦之病重后再未来过此处,空气中灰尘翻涌,映在阳光下仿佛金色的湍流。
      一片迷蒙之间,越三郎还是勉强看清了被阳光照亮的地方——每一只燕子身上都有一点金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是乌金燕啊......

      “又或许我与这些人别无二致,只是因为.....你不仅是我愧对的人,所以这一切才无从狡辩推卸吧”——他记得她如此说过。
      她说她依从的是法则,如果只是法则,那她业已偿还的部分,已经远远多于她本应偿还的那些,她又何必如此执着。
      原来因为......他从来都不只是她愧对之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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