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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燕(下) ...

  •   ***
      越三郎一直以为余梦之放下了,所以在随着霒蚀君辟邪王前往余家时,看见气若游丝的她才会如此吃惊,而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一句——“你如今这般虚弱,是否也是得了同样的病?”
      是魔吗?也只可能是魔吧......或许当年的事也是有魔物从中作梗......
      然而余梦之足够聪明,也足够了解他,知道如何打消他的疑虑和希冀,知道以怎样的措辞将他推向她预设的选择。
      若不是越三郎实在放心不下,请了友人去为余梦之诊治,或许一切就真的再也无可挽回。

      友人传回消息说,余梦之身染沉疴,独自去到郊野求死,他已救下,但是她已放弃求生,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越三郎心中五味杂陈。心病......是愧疚吗?但是只有愧疚对他来说也于事无补。
      罢了,至少比在乌衣国时的设想要好太多......他不想再继续纠缠了。
      越三郎传信给友人,请他带余梦之去往她父母的居所。余梦之确实孝顺,若她知晓她父母出来找她,她或许还会继续求生。
      至此他已仁至义尽,一切就此结束罢。

      之后越三郎去了梦域,直到无意听见了关于魇兽的事情,直觉不对匆忙赶回人间,千里疾行才救下余梦之。
      后来他在寻找魇兽踪迹时误入了被割裂的空间,空间内时间与常世不同,他自觉受困数日,出来后竟已过了七年之久。
      出来后他去了天鹿城,年轻的新王和王妃告诉了他当年的真相,并用裂空之术让他得以尽快回到人间。

      临别前,新王看着他,神情复杂:“抱歉,让你白跑了这么多地方。”
      越三郎不置肯否,并以乌金燕族至礼致谢,直到新王回程,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帮助他们并不是辟邪王的义务,倒不如说,仅仅是他们愿意说出真相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感激涕零......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

      ***
      越三郎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到看到山脚下小院中摇曳的烛光之后,才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还好......她还在。
      寻找魇兽踪迹前的那些年他常来看她,一守就是一夜,只是鲜少现身。故而他知道她不曾有过片刻安睡,梦中也极易惊醒。
      现在他终于准备好去面对一切,却见她难得睡得好些,他不想打扰她,也自觉无法面对她的指责,便直接坐在了门外。

      且不说夜长庚能影响他们的心智,他们的性命也同样掌握在夜长庚手中。若是余梦之不杀他,她的父母必死无疑,是为不孝,余梦之但凡对他出手,便是不忠,即使余梦之将实情告诉自己,她的父母难道就真的有生路吗?即便是他自愿献出心头血,事后余梦之依旧要担上一世骂名,甚至他们可能连求援都来不及......若说他越三郎仅仅作为受害者被摆布操纵,余梦之却是在成为受害者的同时被推向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
      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只是人间都这么多年了,或许她早已放下,不再为当年之事所困,又或许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甚至人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或许她早就把这一切忘了......
      这样倒更好。

      当年游湖时,似乎也见过这样一株花树呢......越三郎正看着院中花木上渐干的水迹入神时,门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向他看来——
      “三郎?”

      ***
      不到两月,余梦之就去了,越三郎也不知该作何想。
      其实余梦之说的很对,大多数生灵的命运都免不了被洪流裹挟,如果不是霒蚀君和辟邪王,他和余梦之的下场只会更惨,更何况仅仅遇到一位能抗衡魇魅的大妖已是莫大的幸运......
      可是即便理智上明了,情感上呢?
      是,夜长庚是死去了,甚至在所有人之前,可余梦之的父母依旧受此波及相继病逝,余梦之悔恨终生,最后还是选择自尽。而他先受重创,又蹉跎了十数年的光阴,最终仍然逃不过后半生的煎熬与愧疚......若说夜长庚是命该如此,他们又能怪谁呢......也只有自己,和那弥补不起的鸿沟罢了。
      到底意难平。

      只是好歹也经历过生死了,越三郎不再自怨自艾,只是简单收拾了行装,继续自己的旅途。
      他已是当年的事件中活下来的最后一人,再不好好活着,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他明白,若自己是命运的棋子,那除非斩断命运,否则永远无人能逃脱命运。他可以不甘,可以挣扎,不论经历什么,都可以努力活下去,可就在余梦之死去的那一刻,一切就已成定局。从此不管立于何处,他都是虽胜犹败......但他别无他法。

      ***
      越三郎循着余梦之的旅途,将她走过的地方一一走遍。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啊......
      人们口中的余缈余先生,心灵手巧、勇敢坚毅、待人以诚、胸怀广大......有些地方的人们恨不得将所有赞美的词汇都为她和博物学会的其他学者们奉上。也有极为推崇她绣艺的地方出现了“余先生绣出粮食赈济灾民”、“余先生绣出燕子为百姓击退凶兽”等各种虚虚实实的传闻,讲述这些故事的人还个个讲得绘声绘色,说的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常常让越三郎哭笑不得。
      不过当年余梦之那一批出海游历的学者们,是为很多地方带去了技术和丰饶的。

      越三郎一路前行,路上听到了无数关于余梦之和当年那群人的故事。
      有快要嫁人的绣娘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半绣工精细一半歪是歪扭扭的香囊,说自己小时候去绣坊学艺啼哭不止,余先生一针一线和她一起绣好了这个香囊,最后送给她哄她开心。
      有耄耋之年的老人回忆当初的学者们是如何赈灾救人、如何传播技术。老人还说,当年他们家不愿平白接受救济,一定要将家中的财物送给赈灾的军士学者,后来博物学会的一位年轻姑娘过来,用自己的一幅绣品换了他们家刚蒸好的一屉米糕。后来听说那位姑娘死去,这幅绣品价格倍增,但他们家一直舍不得卖,因为上面记录的是无可替代的那段岁月啊。
      山中的小妖则说,当年有人抓了它们的同族,是余先生带人解救了它的同族,并想办法让那些人不再以追捕它们为生。
      也有花妖说,它们曾经见有人四处找草药,说是要救一个姓余的姑娘,它们也听说那位余姑娘曾多次帮助与人族混居的小妖,就想办法引导着那些人找到了草药。几个月后那位余姑娘过来致谢,刚好族中有一位姐姐将要化形,它们就请余姑娘为姐姐裁了一件新衣。

      绣坊的先生们则告诉越三郎,从前她们那里极其轻贱女子,女子除了粗活之外唯一能学的就是织粗布和纺线。余先生和她的几位友人看不过,便在那里建起了绣坊,借教习女子织布为由招了不少姑娘,并在教授绣艺之余教她们念书识字,最后又请人教她们经商,并让人将绣坊的绣品带去其他地方售卖。
      后来绣坊逐渐成名,外来行商走贩涌入,绣娘们的境遇逐渐好了起来,有些姑娘随着商旅远走他乡,有的留在绣坊做了先生,也开始有更多女子开始加入绣坊学习绣艺。每年也有不少外地的绣娘们过来学艺。
      当然闹事的人从来不少,也有不少绣娘的家人闯入绣坊想把她们抓回去毒打或者卖掉,最后都被护院打了出去,几次危机也被余先生她们有惊无险的解决了。
      年纪最小的那个先生还说,余先生并不避讳她的过往,后来不知怎么一群酸腐儒生就过来声讨,说余先生败坏风气,教坏姑娘。后来正在学艺的姑娘们知道了,最大的那几个姑娘就组织起来,一边让年纪小的姑娘拖住余先生,一边请护院把那几个酸秀才放进绣坊。最后一群大姑娘在书生们的破口大骂中举起椅子梭子针线篓把他们打了一顿,最后把他们捆起来,又在他们的衣服上绣了能想到的所有粗话......
      说到这一段,年纪小的先生们笑做一团,年纪最大的那个先生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她们这些大孩子最后还是被余先生她们训斥了一顿,还劳烦余先生亲自出面和书院调停,搞得女孩子们十分内疚。后来年纪最小的那个护院忍不住悄悄告诉她们打人最好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她们做的太直接了......
      后来带头的那个师姐和小护院成了亲,继承了创立绣坊的那几位先生的遗志游历四方,帮助他人,但每年元夕仍回来和先生师妹们团聚,一次不落。
      ......

      越三郎笑着听完每一个故事,不再做出评价。他只要知道,余梦之曾经在何年何月到了何地,就足够了。
      理智告诉他,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余梦之的明证——她曾于此时此刻,真实地活在这个世间。
      只是有时,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想,或许变的从来都是他,而余梦之,或许一直都是那轮温暖明亮,不管阴晴晦明都固执地升起的朝阳。虽然会被风雪遮蔽,被岁月打磨,但千里云海之上,她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
      余梦之走后,她的生平事迹及留下的文书一同封入了博物学会的档案,又在流传中广为人知。
      数十年后,博物学会为传承绣艺的一批学者举办了作品及生平的展会,进门第一件珍品便是学者们对绣艺的见解和生平自述。
      因着余梦之与越三郎间发生的的那件事,人们对她褒贬不一,但她在绣法改革创新及绣艺普及上的成就,至今也很少有人能可比肩。但遗憾的也正是这点。除了真正学习绣艺的学徒及研究文化传承的学者之外,人们记住的更多是她的爱恨纠葛,甚至很多毫无依据的“风流韵事”。
      而她的文书公开之后,人们更是依照她的自述改编续写了无数的故事,最出名的那一版甚至还搬上了戏台,似乎叫什么《梦燕来》。越三郎闲时也会买两卷翻一翻,或者偶尔去戏台下听两折。
      这些作品对余梦之的评价褒贬不一。一味贬损抹黑她的实在多到超出了越三郎的预期,其中不乏以代入“越三郎”视角对书中的余梦之百般折辱的意淫之作。一开始越三郎哭笑不得,也疑惑为何人们不从同族的角度体谅余梦之的难处,或者直面自己的本性,也是后来才明白许多人不过觉得自己永远都能站在掌控践踏他人的那一边而已。
      就如他们将一群人贴上“弱者”的标签,不断剥削她们的权利,贬低她们的价值,一代代地告诉他们:“你是弱者,你不能反抗”,最后在他们真的被驯化成弱者时,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名正言顺地嘲笑:“看哪,这个人被欺负就是因为他是天生的弱者呀,强者欺负弱者天经地义”。
      不过是惯用技俩。就如仅仅因为余梦之是女子就将罪责全数推与她,而部分将“余缈”这一身份转换为男性后的断袖之作则广受追捧,甚至许多人自发为“余缈”辩解。
      又如很多人对余梦之和他之间的评价,总觉得他是站在俯视的角度,以及喜欢上一个寿命短的人类是多么高尚,又做出了多少牺牲......可这些人却从来不曾想过,若说寿命或强弱本身就是情爱的阻碍,那余梦之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与他是对等的,甚至崇尚强者轻贱弱者的人们往往还将强者的过错加在弱者身上......
      若是仅论情之一字,余梦之承受的反而更多啊......

      当然为余梦之辩白的作品也有许多,但不管文字中再加上多少赞誉褒扬,他们口中的“余梦之”都远不如他记忆中的她美好。
      哪怕连余梦之的自述......都是如此。
      越三郎为此争执不甘过,也曾想为她“平反”,可文稿删改了无数遍,也自觉不得她一分神韵。之后更是发现在大部分人心中,他们的一生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最后就渐渐歇了这心思。

      之后百余年,越三郎看着他与余梦之的故事随朝代更替不断变化,一次次遗忘衰落,又一次次旧事重提。故人一代代离去,新人一代代换却旧人,但人族的大部分现象却依旧是在一个圈子中往复轮回。或许人类的便是如此吧.....

      在离开常世时,越三郎在博物学会留下了一封书信作为余梦之自述的附注,其中详述了夜长庚事件的始末及自己对她的亏欠,最后留下了自己的名姓及印鉴。
      他知道这封信说不定还会被曲解成诸如“博物学会在为余梦之掩盖罪行”之类的说法,但他已无心顾及,也不屑一顾。
      待走完余梦之的全部旅程,慕然回首竟已是百年。往后,记得她的人怕是越来越少了。

      ***
      此后越三郎往来山水之间,也常去梦域会见故友,也常回乌衣国探望亲友,逍遥闲适,再不参与人间诸事。
      余梦之的绣品不易保管,越三郎就用法术将那一室的燕子做成了羽衣,只是心口的那一只尚未完成,依旧缺着一半。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人族和妖族都开始大范围交流往来,又因矛盾和利益重启战争。
      越三郎也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当年在未知空间中徘徊时得到的“机缘”,致使渡过劫数之后他又白得了许多寿数。
      现在他在一众小妖中勉强也算个“大妖”了。
      本来他还是留在山中修行,守护山中的生灵,可之后人族繁衍扩张,大肆侵占山林土地,不少妖族惨遭屠戮,大规模的战争伐木甚至扼杀了数位成型中的山之灵。
      妖灵二族震怒,与人族之间也爆发过数次战争,后来魔族介入,妖族人族被迫联合,重创魔族后联盟很快又分崩离析,继续陷入战争。
      所幸最后博物学会与数位大妖及守护常世通道的辟邪族出面调停,打开通道,让大部分妖灵迁往魔域中适合生存的地区,人类则提供必要的保护和支援作为补偿。同时两方可以以特殊的种族作为桥梁,继续必须的往来。
      越三郎作为守护一方的山主是第一批去往魔域的大妖。他有一定的实力,但又不算主力,作为探查是极合适的。
      一切顺利,妖族逐渐定居魔域。虽然后来与魔域中的种族爆发过数次争端,人族妖族牺牲良多,但最后还是保住了新的居住地。

      或许是战争中耗了太多妖力,人族所说的“天人五衰”开始出现在越三郎身上。

      他交代好后事,赶在辟邪一族迁徙之前回到了人间。
      曾经的阳平在人族与妖灵的战争中是魔族的第一个介入点,如今阳平又是一片废墟,但已有部分地区在陆陆续续重建了。
      人类果然是很顽强的一族啊......只是这顽强若是用错了地方,导致的就是灾难了。
      常世的灵气,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
      直到生命的永夜降临,越三郎也没有忘记生命中那个短暂却无比鲜活的生命。
      他还记得。有一年她的一位老友过世了,吊唁之后她仍然依约匆忙赶来。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抱着双膝,看着天上的星星默然流泪。
      眼看着她一副要坐到天亮的架势,他还是忍不住飞了过去,化作人形陪在她身边——其实当年他坚持要结血契,也是有这个原因的。
      即便是和乌金燕这样的小妖相比,人类仍是太脆弱了,他们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或是一场小的不能再小的疾病死去,仅仅因为一点微小的情绪波动也可能倒地不起,离开了群居的地方,更是极难在世间存活。
      他是在恐惧啊......害怕自己转身的刹那,自己就已经失去她了。
      虽然最后他仍是失去了她,因为实力,也因为隔阂......或许对那时的他来说,真正的人族生活与人类间的牵绊,离他的距离还是太远。

      那时他来到余梦之身边,陪她坐在门槛上,本想给她披件衣服,却不料她却问起了有关转世的问题。
      越三郎至今还记得她的答案——“既然转世后你已非你,我亦非我,那便作新相识,不也很好吗?”
      那时他怔然,问她时她却笑到:“其实都不必非要与我们有关的,无关就无关吧......世界上美好的故事从来不少,又何必非要是我们呢。”
      余梦之死去后,越三郎逐一看了她留在博物学会的遗作,里面有一幅题字的小样——“悲莫悲兮生别离”。
      他知道下一句,“乐莫乐兮新相知”。

      是啊,那不也很好吗。
      或许这就是人族吧。

      越三郎侧身在柔软的秋草上睡下,其实只有他知道,余梦之的尸骨是在埋这里的,没有坟冢,没有吊唁,没有棺木,任血肉被大地吞噬殆尽,骨骸化为灰烬粉尘。
      当年她将最后一个嘱托交予他,或许这这就是她期望的结局吧......

      现在他已无牵挂,便来此陪她一起入眠。
      这是属于他们的结局......
      他渴望已久。

      风吹起落叶,将过往一层层覆上纶组,那之下,是一只飞累的燕子,和一件尚未完成的羽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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