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依然如故》剧作师

12、第十二章 倾听的艺术

　　萧默自己找不到答案，而通常情况下，要弄清楚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要去找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人。萧默脑海里能想到的这样的人不多，而离得最近的便只有一个。

　　中午一点，萧默还未来得及吃午饭，打发林语凡先回报社，便来到了梧桐路24号A，她需要些帮助。此时的梧桐路来往行人并不是很多，而且大多是自西向东而行，应尽是流连山色不知归的游客，也该到归家吃午饭的时间了。阳光倒是正好，穿叶而过，路上有位小女孩正好奇得透过树叶间望着那天边送来光热的太阳，阳光亦是细心呵护着这落入凡间的天使，化作一件霓裳遮覆其身，远远望去，倒像个受神祝福的圣婴。萧默站在树荫下看着这景象，不知怎么慢慢踱步到阳光下，一时有些刺眼，抬手半遮，而后又放了下来，任由阳光打在脸上，流入心间，洗去早间仍依存的一抹寒意。萧默笑了笑，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店内没什么客人，只是角落里有个50余岁的老人，静静坐在那儿翻着一本书，偶尔伸出两根手指推一推下滑的老花镜，看样子这幅金丝眼镜配得也有些时日了，镜脚的橡胶似乎有些脱离。萧默有些佩服老人的精气神，年至五旬依旧坐得笔挺，目光专注凝实，丝毫没有被萧默的到来影响。

　　霍依然则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背靠一把藤椅，略显舒适慵懒。他只是坐在那儿，浸润在阳光里，双手交叉平放胸前，望着窗外，似在修养，抑或欣赏着店里隐隐飘扬着的歌剧声。萧默听不出这是什么曲目，当然，她也从未有过时间去“欣赏”歌剧，不过，着富有磁性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倒是极为好听。

　　萧默蹑手蹑脚得走到霍依然身边，却不想他突然说道：“有阳光的地方，大多能让人平静些。”

　　“恩？”萧默这才明白，大概是先前自己在店外的举动被他全看了去罢。她不由脸微微发烫，低声“恩”了一声。

　　“坐”霍依然没有侧过头来，只是云淡风轻得说了一句。

　　萧默拉了一张最近的方凳，摆好，又觉得近了些，往远处移了一段。又发觉远了些，往近处稍稍挪了挪，似乎察觉自己动作有些多余，哂笑一声，坐了下来，却又不知手该往何处放，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最后倒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

　　霍依然静静待她做好，或者说他并不是在等待，因为萧默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等待，他只是平静得修养着，思绪或在广袤的天空，或在来往的路人，或在树梢安息着梳理羽毛的飞鸟。萧默看不明白，只是等待着，她有预感，面前这个男人足以知晓她的困惑，自己需要的只是等待他的选择——说还是不说。

　　“怎么了？”在萧默内心的忐忑差不多要把她从那张椅子上驱赶开来时，霍依然那波澜不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萧默把早间的事情细讲给了霍依然，一遍讲一遍观察着霍依然的表情，多少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疑惑，但显然，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奢望。

　　霍依然坐在那儿，仿佛萧默讲的不是一件疑惑的事，而只是那歌剧中的一段，那店外场景中的一刻，不足以在那片深海里激起一片波澜。

　　故事讲完了，听故事的人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他交叉的双手松开了，右手食指与中指敲击着藤椅的扶手，似在思索些什么，良久，才说道：

　　“你觉得你聪明吗？”

　　萧默很奇怪，这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到与霍依然相交的经历告诉自己，这必有深意，所以她很认真得回答：“算不上。”

　　“你觉得你聪明得足以洞察人心吗？”

　　“不。”

　　霍依然这才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萧默，眼睛里似有一缕神光直至灵魂：“那你如何去肯定他人所求？”

　　“我没有……”

　　“但你去猜了。”霍依然又转过头去，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猜的基础是自己，而你说的，你不够聪明。其实有更好的方法。”

　　“恩？”萧默隐隐有些感觉，但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不甚清晰。

　　于是，霍依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为什么不去倾听？不带自己观点，不求答案的倾听。”霍依然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作为一名记者，会提问自是很重要的一面，但那不是全部。你要学会倾听，去认知、发掘别人的内心。你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不是自我的猜测或是独白。”

　　萧默回想着自己的早间的言谈，猛地知道自己败在了何处——“公道”二字，大概是早间采访最大的败笔。

　　萧默不禁有些挫败感，低头不语。霍依然没有转过头来，但是应该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淡淡地说：“尊重二字，有的是道途。”

　　萧默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咀嚼霍依然的话，良久，才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满怀尊敬与感激：“谢谢。”

　　霍依然这才又转过头来，细细打量了萧默一眼，突然问道：“需要我和你走一趟吗？”

　　萧默一愣，而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有些慌乱：“这怎么好意思……”

　　霍依然微微一笑，回头瞥了一眼心愿墙，萧默明了了他的意思，却又下不定决心来，毕竟犯错的依旧是自己。

　　“店里人足以应付。”

　　“呃……”萧默有点懵，只是随意答道。

　　“这次机会应该对你很重要。”

　　萧默一瞬间醒了过来，却见霍依然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他酒红色的西装。

　　萧默见状，立刻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得说：“那麻烦你了。”

　　霍依然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门口。萧默赶紧跟上，眼光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老人，他倒是没有离开，此时正眼带笑意得看着萧默，萧默回以善意的微笑，又赶紧跟上了霍依然。老人却注视着萧默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摇了摇头，又看起了书。

　　………………

　　再次回到富丽小区，站在48栋楼前，萧默打了个哈切。今天由于要找吴毅谈话，午间又没有睡个午觉，有些倦意。这次是乘霍依然的车来的，SUV，坐着倒是挺舒服，但霍依然开车一丝不苟，连一个音都不发，萧默路上试着和他聊天，却未得到任何回应，透过反光镜倒是看见了霍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头，吓得萧默赶紧闭上了嘴。

　　霍依然站在楼前，面无表情得看着那个白天惊着萧默的黑窟窿，许久，才似自言自语得说了一句话，萧默倒是听得很清晰，他说：

　　“我们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