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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彼此的无助 富丽花园4 ...

  •   富丽花园48幢,这衰败楼群中平凡得衰败着的一栋。从楼顶贯通而下的外置水管不知哪里漏了,水从楼上滴滴答答坠落下来,直击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偶有尘土扬起。墙面上从水管向两侧,黑绿色的苔藓由密到疏呈块状分布。不少户窗台上的铁皮遮阳蓬已经松动,一阵风吹过,“轰轰当当”的像是发着暴脾气驱赶着寒意。

      萧默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这幢已是风烛残年的老楼,用力摇了摇头,压住心底不知为何涌现的不适。

      “住哪层?”

      林语凡朝她一笑,笑得很勉强,似乎有种讥讽和自嘲。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道边通向车库的那个门户:空洞、黑暗,最里面的那点昏黄的灯光,倒像是怪物诱人的钓饵。萧默认真得看着林语凡,得到的回应同样认真。

      我们祈祷着生活有奇迹,却忘了总要正视现实。

      萧默的手轻轻抚过那绿色门框之上狰狞的铁锈,这让萧默想起以前一次严重擦伤,那就像是那时渗着血液与淡黄色汁液的伤口,让她感到一阵恶心。萧默捻了捻手指上淡黄色的铁锈,才发现有些东西是难以抹掉的,纵使微小,却也难销颜色,就好像掩盖在这安宁城市下的贫穷。

      萧默站在那间出租房的门口,迟迟不敲门。或许是无处可以下手吧,门上已经遍布铁锈,只有那星星点点的蓝色像个苟延残喘的病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告诉你这扇门当初的颜色。空气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腐臭味,萧默下意识的想捂住鼻子,手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她瞧了瞧自己的手,脸上充满了后悔与歉意,然后正了正自己的表情,伸出右手,手指微曲,食指关节轻叩门三下。

      萧默和林语凡静静得站在门口等着,将近一分钟无人应门。萧默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听见没有,刚想伸手在此敲击,门内却传来一声开锁的声音。

      门打开了,萧默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她下意识得朝半开的铁门内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萧默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眼睛。萧默不禁心头有些酸楚,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灵性的闪动,只是呆板得看着前方,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个陌生人,而只是一片虚无。萧默从那双眼睛里能看到的,只有绝望、无助、悲痛。

      萧默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一边慢慢端详着面前的中年妇女。那张脸有种病态的黄,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思虑过度。头发杂乱,微黄而干枯,发梢蜷缩,一看便是疏于护理,或者说,根本就从未护理。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蓬松外套,款式老旧不说,还至少大她一圈。衣服的动态充分表明了她浑身颤抖的事实,那一震一震的,活像是离了巢摔断翅膀的雏鸟。裤子是普通牛仔裤,布满褶皱,有些地方被洗得发白,右腿膝盖上有块布补丁,当然不是为了时髦,或许,她大概连什么是流行也未曾明白。最让人心酸的是,她未曾穿鞋,一双干枯,因为寒冷甚至有些发青的脚裸露在外。脚趾都往内蜷缩,像是站立都很勉强,要花上全部的力气一样。

      萧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这么默默看着中年妇女。萧默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会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有事?”像是在地狱底层挣扎者的声音,无力、颓废,大概苦难已经把支撑声音的脊梁磨得粉碎。

      “呃……”萧默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剔剔挞挞”的声音,越过中年妇女,萧默隐约能看见这是个男孩,七八岁,皮肤黝黑,显得脸相极为普通。略有些消瘦,也是一般的营养不良。一双大眼睛倒是忽闪忽闪,似乎有些疑惑,右手食指放在嘴里嘟着,有些调皮可爱的意思。

      中年妇女顿时脸色一变,萧默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惊慌,她扭过头去,用命令的口气说:“回去,写作业。”只是不难听出声音里的虚弱。

      男孩有些惶恐,看了门口一眼,咬着手指头又“剔剔挞挞”的离开了。

      中年妇女这才回过头来,低头似在想些什么,良久抬起头,走出门,反身将门虚掩。

      “有事吗?”又是同样的声音,就像一把划过心头的小刀。

      “你好,我们是……”林语凡刚想说明来意,萧默却把他打断了。

      “辛苦了。”

      中年妇女一愣,似乎不知这从何说起。慢慢得,却是隐隐有一丝丝抽涕,若隐若现的“呜呜”声,将挣扎与压抑显露无遗。

      萧默看了中年女人一眼,伸出手来,把门拉紧,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中年女人的身体缓缓蹲下,头深埋在双臂间,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得哭着。

      不能尽自己心意哭泣,也算得一种悲哀吧。

      萧默与林语凡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各自的眼睛里看出了不忍与恻隐,虽然彼此都没有表情。

      良久,女人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抽了一下鼻子:“有……事?”

      第三次了,萧默找不到什么来回避这个问题,她提醒自己,你是个记者。

      “你好,我们是韶安晚报的记者……”

      “记者”这两个字像是一个开关一样,中年妇女顿时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充满了慌乱、怀疑甚至愤怒。

      “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男人死了,孩子他爸死了,死了!你知道吗?不在了。为什么缠着我?为什么不去问问工地?为什么缠着我?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都没有……没有了。”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萧默有些字眼甚至在呜咽中听不清楚。但萧默听得懂情绪,那是愤怒、怨恨,到最后,是仿佛被世界抛弃的无助。

      萧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吴毅不让自己参与这起事件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维持不住,又何来作为记者的冷静与理性。

      现在,萧默能做的,也只有尽自己可能去组织语言:“我知道,您现在很难过,但是……我想了解这起事件的始末,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你的男人一个公道。”

      “公道……公道……呵,公道。我给你我想要的公道。没错,赔偿协议签了,数额都对,我没意见,你满意了吗?公道……你们只知道公道?”

      说完,中年妇女猛地拉开门,走进屋内,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谢谢。”

      门关上了。萧默和林语凡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久,萧默才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充满疑惑得问:“你说,她要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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