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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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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伯连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也不会动。风玺只觉得骨头犹如散架,走出一步已是困难,浑身被无力束缚,从侧面他看到几乎呆傻掉的韩伯连,只见那瘦得下巴都尖削的少年,双目逐渐爬满血红的蛛丝,欲裂的眼睛里都是妹妹软下来的四肢,和老虎嘴里滴下来的血珠。
韩仲奎捡起大棒,照着老虎的屁股揍了过去,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何况用大棒去揍?
风玺头皮都惊得发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老虎的屁股不但被韩仲奎揍了个正着,老虎还被揍趴下。老虎轰然倒地,众人目光一聚,只见那吊睛大虫的白额上,赫然插着一片闪着寒光的刀。
还在微微震颤着。
老虎被开了“天眼”,它用餐不成,倒霉丧命。
韩仲奎心里一松,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踉跄了几步。他们镇上就剩这三棵活苗,竟然在他手上被老虎咬死了一棵,韩小妹那瘦小的一团身体满是鲜血,掉落在枯叶间,他几乎不敢去多看第二眼。韩伯连仿佛惊醒了一般,“啊”的惨叫着,扑倒在地,将妹妹揽进怀里,连眼泪都忘记要怎么掉,只是睁着一双营养不良的血红眼。
风玺奋力向前挪动了几步,想去看一眼韩小妹,顺便将他这一身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的鲜血洒点在韩小妹的身上,万一有点神奇的效果呢。
只是,好想刻意不给众人喘息的时间,一阵簌簌落落的声音,在山林之间响起,密林绿涛暗涌,一堆黑衣人跟不要钱的黑豆似的洒落下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韩仲奎脸上发黑,眼皮一紧,将半死不活的风玺单手拎了起来,一把甩在身后,和抱着小妹的韩伯连一并护在身后,韩二爷几乎拿出有生以来最大的魄力,双手紧握木棒,平视着一群手执细长大刀的黑衣人,准备拼他个鱼死网破。
风玺低声喊道:“韩二爷,让开!”
他们要找的人是他,一切跟别人无关,只要他站出去,其他人就没关系了,是福还是祸,各归各的命。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好笑,风玺还没有力气把这些话说出来,韩仲奎高大的身躯,就倒在了他的脚下,温热的液体一瞬间湿透了他的双脚。风玺僵硬的低下头,只见这个黑脸壮汉的脖子险些被切断,脑袋只剩一少部分还连着身体,在参差不齐的枯叶地上来回晃了几下,好一会才停下。
到这时,他的眼睛眨动了两下,那汩汩冒血的嘴巴合动了一下,却是一个声音也说不出,口鼻窜血,身体抽搐着,很快停下了动静,黝黑的脸上,一双浓眉大眼睁到极大,里面的光彩逐渐消逝,变成无尽的浑浊。
“咕咚”一声,风玺跪到地上,他抬手一把按在左肩,狠狠一爪,掐出一把血水,捂进韩仲奎的嘴里。
然而,断颈没有重新连上,伤口没有愈合。
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死了,就是死了。
他仓惶回头,正对上韩伯连的目光,他做得一切,韩伯连都看到,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绝望,碰触到一起,像百年无雨的赤地千里,蹦出岩浆,烧裂一川裂缝,那般刻骨痛苦。
“我跟你们走。”
风玺爬了起来,右手拖住左肩,向前走去,走向一堆刀尖。刀刃如跗骨之蛆,顺势而下,纷纷粘在风玺身上,随即,一道黑色宽布,毒蛇般飞卷过来,在刀光里,将他整个人包了粽子。
黑衣人绑了风玺,果然没人再去在意一个孤身零落在深林里的小孩,裹挟着一阵黑色的旋风,消失在密林中。
风玺被布条裹着勒得难受,耳畔风声呼啸,暴露在外的脸和脚脖子,随时被枝叶抽打,带来火辣辣的疼。这些人抓了他,大概不会像太行山剑派那样优雅的“请”他去做镇派之宝,可能也不及小镇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土著居民一般委婉,会直接将他下锅上桌一顿砸吧干净吧。
风声和抽打令风玺意识逐渐不济,左肩头的伤也感到一片麻木和冰冷。就在风玺几乎晕死过去,这时,突然,几声深谷空响,清雅缥缈的声音,带着清澈凌然的纯粹,直刺入耳膜,更如春风撩人,十分得动听。
密林间,雾气大约变淡,也似乎是月光突然大盛,烟雾迷离里,有如九天清辉洒落,一道洁白的影子逐渐出现在树与树之间,那浅薄的影子,从极浅的一抹,飘飘悠悠的渐渐凝出了形状,风玺觉得,那既是一道极其杳渺的影子,好似隔着万重山水,又像是个真人一般晃晃悠悠的走在眼前。
仙气缥缈和鬼气森然,诡异的结合,风玺一瞬间清醒,心下琢磨这画面也不算难看。
挟持风玺的黑衣人们,却一瞬如临大敌。
忽然,如月华清辉的白影,消失不见,方才的一切就像是集体的幻觉,然而,天地之间,草木苍茫,突然下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黑衣人四下寻找,不知如何应对,索性一拥而上,对着虚空一阵乱砍,有些人不知为何,竟然砍着砍着就把自己砍倒了,剩下一些人慌张得溃散奔逃,可惜被白色光点穷追不舍,整片神秘的山林,竟好似上演起一幕猫捉老鼠的大戏。
那拎着风玺的黑衣人一直被护在中间,虽然他身边的人还算自成阵势,但是,此刻黑衣人的手心已冒冷汗,四面八方的光点无孔不入,他连连后退,“砰”的一声,这位黑衣仁兄的胸膛宛若自爆,炸出个巨大的血口,整个人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黑眼,盯着胸口,茫然不信,四肢狂乱挥舞了一下,轰的倒地,就此死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那些护卫还不及反应,粽子风玺已经腾空飞起,“嗖”的一下,飞出了那个包围圈,旋即落进一个由无数光点聚合的光圈里,这似乎是个虚无的怀抱,无来由的给人一种重获安全的感觉。风玺毫不客气的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
风玺摸了摸身上柔软的毯子,一动左肩痛如撕裂。
“别动。”这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温润清雅,却透着股诡异,就像来自山洞的另一端,中间经历过无数次回环。可能是说话的人自己也觉得声音很是不妥,说完两字就此闭嘴。
风玺将脑袋努力调转了个方向,看见了说话的人,也或许,这不是一个人。风玺眼前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布料之下,他的脸上也蒙着布,眼睛的位置一片黑影,完全藏在斗篷的大兜帽里。
一张脸,什么都看不到。
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人伸出来的手,十指全部缠着布条,一寸皮肤也没露出来。
青天白日之下,就像见了一团素色白布成的精。
但是,心宽体未胖的风玺,神经大概受过什么严重的创伤,没有感受出一点害怕,他才不管对方的扮相怎样,别说对方蒙着不见于人,就算对方裸着身子,他也权当是个人雅好。风玺一咬牙,从床上翻身滚了下来,嘴里“嘶”了一声,利落的跪到这个布匹人的面前,道:“高人?大侠?求您救救我的同伴。”
布匹兄大概是懒猫管闲事,救他一个纯属清闲过头找个乐趣,沉默良久,才空悠悠的点头道:“好。”
布匹兄虽然声音诡异如回声、扮相羞涩不露寸肌,身形倒是颀长峻拔,风玺趴在他的背上,那素白衣料下面隐约透出人体的温度,因着肩头伤痛,他耷拉着脑袋在对方的肩头,那肥大的帽子被山风吹起,对方也没有刻意躲避。突然,风吹帽起,风玺心头微惊,这个人的额头与双目暴露出来。
那露出来的半边上脸,竟然不是实实在在的模样,如果非要拿出个对比,颇有些水潭上折射出徘徊在山壁上的光影的风采,是虚虚的一层。
这个人,是透明的!
风玺注意到,深山高大的树冠间,洒下的阳光,落在这个布匹人的身上时,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比其他影子浅上许多。
这一切玄之又玄,然而让风玺心头剧震的,却是这个人的双眼,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好像突然硬生生的拉扯出一根弦,连着魂魄的地方,突然,断了。脑子里的细碎记忆,绞杀成一团,一瞬间席卷而来,又如烟火炸裂,滚烫而过,“哇”的一声,风玺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抽动了一下,几乎晕厥过去。
风玺从布匹人的背上滑了下来,颤颤巍巍的稳住身形后,左右看了看,叹气道:“走了一天了。”
他们一直在兜圈子呢。
一声叹息,布匹人抬起缠满布条的手,似乎想要触碰风玺的脸,在两人中间的半空打住,他欲言又止,再次叹息了一声,那声息杳渺空然,一点要解释的样子也没有。
夕阳西沉,人间到了太阳已落,黑夜未来的时刻。
“叽叽喳喳……”一阵宿鸟归飞,布匹兄突然拿掉帽子,解掉面罩,黄昏天色里,布角落下,露出一个男人的脸,这是一个俊秀隽逸的年轻男人,不是虚浮透明的,竟是实实存在的。
风玺目瞪口呆,敢情他人之将死,其眼昏花,方才将一个大活人误看成了个鬼。
“阿玺。”那男人眼睛里似有水光,看着风玺,浑似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风玺顺了顺胸腔里翻腾的血气,方才浮光掠影似的记忆又悉数不见了,对这个人有股强烈的熟悉感,却如同隔着一层什么,想要抓透又不知该从何下手,那感觉不太好。他一时不知该问一下,还是怎么办?
突然,一道剑光,似从幽冥底下爬上来,一路往上直取男人的太阳穴,男人脖颈柔韧一转,于此同时,男人的背后也像长了眼睛,觉察一片杀气,电石火花,身形翻飞若燕,躲开了前后夹击。
那前后夹击的力道,带起一股凌冽罡风,在虚空里爆裂成一声巨响。
黑夜笼罩下来的树海,被搅动出一个巨大的涟漪。
风玺心头狂跳一下,再也经受不住打击,顿时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