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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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荣顺就兴冲冲地带了豹子皮赶往沙柏镇。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这张豹皮得到的正是时候，他希望能卖个好价钱。上次生的那个小子没能抗过饥贫的岁月，不满一周就夭折了，这次说什么也要让媳妇吃饱，把孩子养壮实了。那天在林子里遇见这头豹子时，荣顺顾不上胆怯，只管用贪婪的目光盯着那身漂亮的皮毛。因饥肠辘辘而目露凶光的花豹竟也被他看得害怕起来，往后缩了几步。后来一番恶战下来，荣顺虽然如愿得到了这张豹皮，自己却也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好容易能下地了，他就不听劝阻地赶集来了。
满怀了对好日子的憧憬，他一口气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停在路边一棵大杨树下歇脚。放下豹皮，方才察觉未痊愈的肩伤还火辣辣地疼着，但心头却是甜丝丝的。喝了点水，略坐了一会儿，他又忙忙地立起身来，正要接着赶路，却看见山下不远的小路上有几个行人。再细细一看，正是朝这走来的。是什么人会到这深山里来呢？荣顺疑惑地想了想，再算算日子，猛地一拍大腿：“糟糕，是黄毛狼的人来收租了。”看了一眼豹皮，他不由急得团团转，这皮子可不能让他们瞧见了。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好一会，终于在抬头看到高高的大杨树后有了主意。
荣顺从树上滑下来，又放了几块石子在树下做记号，最后抻了下衣衫。再往路上看，那几人已经行得近了。看到走在头里的那人，荣顺厌恶地低声骂了几句。
到羊沟村收租是个没油水的苦差事，央吉去年找借口逃过了。今年在黄老爷的威严注视下，他终究没敢再推托。带了四个人正满腹牢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忽然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立在前面的大杨树下。
“哟，那不是荣顺吗。”央吉转着头看看四周，说道；“这离羊沟村还有好一段路呢，你在这里做啥子么？”
“是二管家来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哩。这个苦哈哈的地方，啥子都种不出来，我要是不出来找点吃食，就要饿死屋里头啰。”
央吉在树下坐了下来，一边捶着走得发酸的腿，一边说：“我说荣顺呀，你莫要一看到我就哭穷噻。我既然来了，总是要收点租子回去的，不然交不了差的。”
“我不是在二管家面前哭穷，你要收租子，也要我们有才行，人都要饿死了，哪里找东西来缴嘛。”
央吉截住荣顺的话头，说道：“年年都这样说，也没见饿死什么人嘛。再说了，要不是你那阿姐她不知趣，你荣顺也用不着住在这种地方。”话说到这里，他看见荣顺忽地变了脸色，由不住心头一颤，连忙打了个哈哈：“算了算了，这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荣顺听了央吉的话，想起了苦命的阿姐，心头犹如火烧。正当他恨不能用怀里的短刀砍了央吉时，忽地看到央吉身后不远处有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过。他一下子惊醒了。怎么能停在这里，树上藏着豹子皮呢，得让他们赶紧走。想到这，他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二管家，时辰不早了，还有好远哩。”
央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抱怨道：“妈的，你以为老子愿意来收你们的租啊，老子也是没办法。”他说着踢了身边还没站起来的跟班一脚：“起来起来，赶路了。”
跟班苦着脸道：“二管家，实在走不动了，还有多远呢？”
“看你那个熊样，没用的东西，给我起来，走。”
四个跟班唉声叹气地继续往前走。央吉在后面走了两步，扭头看看还立在树下的荣顺，诧异的问道：“你不回去么？”
“我，我还要再转转，看能不能逮只野兔回去。”
央吉看了看自己前面有气无力的四人，眼珠子一转，干笑一声，说道：“都走出这么远了，你还两手空空，我看你今天没有运气。还是和我们一路回去算了。”
荣顺还要推托，又发现央吉满脸的不怀好意，犹豫一下，终是担心引起他的怀疑，只好不甘心地同意了。
羊沟村。依强老爹无力地躺在茅屋的床上，抑制不住地不断地剧烈咳嗽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坐在屋里用柳条编小篮子。老爹每次咳得厉害时，她就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忧心忡忡地望向他。在又一次停下来后，她轻咬了一下唇沿，站起身来。
“爷爷，前天我在山上放了个夹子，我去瞧瞧。”
依强老爹疑惑看了她一眼，一面咳一面问：“双儿，你在哪儿，咳咳，放的？”
双儿取下挂在墙上的背篓，取下挂在墙上的背篓，将镰刀和一个小水筒放了进去。一边答道：“就在卧虎石前头。爷爷你睡好了，我去去就来。”
卧虎石离村子不远，只有三四里路。依强老爹放心地点点头，叮嘱了一声：“路上小心，千万别走远了。”看着她掩上柴门出去了
“知道了，爷爷，我走了。”双儿脆生生地答应着。她关好门，想了想，又取下吊在檐下的竹篮，从里面抓了两大把薯干揣进怀里。她看看篮子里面，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掏出一些薯干，放了回去。吊上小篮，背好背篓，双儿走出了院子。
双儿走到村头的狗子家。狗子正在吃饭。小虎趴在他脚边眼馋地盯着他。小虎是条小黑狗，是狗子前年第一次跟着大人去沙柏镇赶集时带回来的。当时只有几个月大，狗子娘不肯养它，扔出去几次，都被狗子找了回来。最后狗子不敢带回家，找了个地儿偷养着，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将吃食省给小虎。如今小虎大了，能跟着上山打猎了，狗子才将它带回来。几天前，狗子带小虎上山时遇见一条大蟒，亏了有小虎帮忙，狗子才安然脱了身。但小虎的前腿被咬伤了。狗子心疼得不得了。
看见双儿，小虎轻吠了一声。
双儿蹲下身，抚弄了一会儿小虎，然后对狗子说道：“狗子哥，将你家的笊篱借我用用。”
狗子用手背抹了抹嘴，问道：“双儿，你要干嘛去？”
“爷爷的咳嗽病又犯了，我上山找找土燕窝去。”
“爷爷知道你去吗？”
双儿摇摇头：“我没说，他知道了不会让我去的。所以我没拿家里的笊篱。”
狗子放下碗，说道：“我和你一块去。”
“不用。趁天好，你赶紧帮家里把麦收了。”
狗子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
“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没事的。”
“要不，让小虎陪你去吧。”
“它伤还没呢。我自己去，不会有事的。”
狗子将笊篱递给双儿：“那你早点回来。”
“好的。”
双儿在午后独自上了山。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草丛中有白蝶在翩然起舞，树丛中有画眉在婉转清啼。和风不时拂过脸颊，留下隐约的花香。双儿毕竟还是个孩童，顿时放下了心头对依强老爹病情的担忧，笑逐颜开地走在了山路上。走了没几步，她又放开嗓子唱起了山歌。
“春来到——，山绿了——
杜鹃花儿满山腰——
春来到——，鸟啼了——
杜鹃花儿枝头闹——
任他百花开遍了——
山中杜鹃最是娇——”
甜美的歌声飘荡在山间。荣顺听了，在心头暗暗赞道：“依强老爹的孙女，真是天生的好嗓子。”他正听得惬意，忽听央吉在一边问道：“这是哪个在唱歌？”
荣顺不在意地回答：“是依强老爹的孙女？”
“依强老爹的孙女？她长得好么？”央吉咽了口唾沫，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荣顺看着央吉那急切的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他在肚子里恨恨地骂了一声：“狗东西！”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只淡淡地说道：“七八岁的细娃儿，哪里说得上好不好哟。”
央吉愣了愣：“只有七八岁么？”
“二管家，你年纪又不大，咋个耳背了呢？这细娃儿的嫩嗓子也听不出来了？”
央吉没留意荣顺的嘲讽，只顾侧耳细听，果然是嫩嗓子。他失望地“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一株上百年的杜鹃诡异地生长在山崖边。红艳艳的重瓣花朵长势分外好。饶是双儿见惯了山中的杜鹃花，依然一下子被它吸引住了。
“真好看。”她喃喃说道。因为花长在山崖边，如果采摘恐怕会出意外。双儿地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可是她实在是喜欢这花，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背篓，尝试着走近崖边。
安安卧在草丛中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孩走近了山崖。她本就瘦小，又穿着肥大的旧衣服，风吹过时，总让人担心她会被吹跑掉。她的头发倒是很多，编成两条粗辫子，可惜并不黑亮。长了一张小小的瓜子脸，颊上一丝肉也没有，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大了。看到她那紧紧抿起的红唇，安安心想：“真想不到，刚才的歌声就是从这张小嘴里发出来的。”再往下，安安看到了女孩秀美的小腿。因为裤子太短，半截小腿和脚踝都露在外面。破旧的草鞋则龇牙咧嘴地诉说着自己的主人有多么的娇巧玲珑。
安安的目光最后转向了山崖。他知道，崖边那几块石头都是松动的。他还知道，那杜鹃花的旁边曾经长着一株灵芝。看着女孩走近崖边，安安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采药的男人手握灵芝坠下崖去的一幕。他心道：“人类真是愚蠢。那男人为了利益丢了性命，这小姑娘更可笑，居然为了几朵杜鹃花去冒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