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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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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虽然是鬼界的小官,但城隍庙却是很大,大到城隍爷骂人的时候,四面回声响起,震耳欲聋,小鬼们躲在帷幕后面,悄悄探头。
白若珑跪坐在神像前,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五师兄骂骂咧咧,等她觉得有必要反驳的时候,还是会插上一嘴。
“我说你啊,一个女孩子家,和那个白痴酒鬼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喝酒。”一身黑色滚金边,玉面剑眉的男子踱来踱去,恨铁不成钢道。
白若珑不动声色挪了挪跪的有些酸麻的腿,忍不住订正道:“说师尊是酒鬼没错,但师尊不是白痴。”
五师兄冷冷挑眉道:“老来我这里白吃白喝,难道不是’白痴’?”
这下子白若珑再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学喝酒就算了,还把外人引狼入室回来。万一他的真面目是一个又丑又糟的老头子,或者是青面獠牙的鬼怪,再或者是个道行高深莫测的妖精怎么办?”
白若珑心里有些好笑,但也知道这是五师兄的好意。
五师兄发完了火,现在也多了几分冷静:“和你喝酒的那少年,我看应该不是东夏人。”
白若珑明白,东夏国境内,也只有天镜一个修仙门派。
“能随便造出大的幻境,来头不小,应该有不错的法器,”他托着下颚,忽然道,“大黑二白。”
从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锁链声,黑帽黑袍的黑无常,白帽白袍的白无常,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如果白若珑没有因为一只飞进来的萤火虫吸引了目光错过,她能清晰地看到两位城隍爷的左右手,在得令出来时,微微抽搐的嘴角。
“地府的生死簿是查不到此人地。你们今晚去城里各处,抓捕还未归阴的鬼魂。,”城隍爷发话道,“顺便查查有没有可疑的修仙者进城。小七,七师妹你又发什么呆?”
白若珑正看那只萤火虫跳舞津津有味,连忙调过头回答:“没什么。”
五师兄审视了她片刻。昔日妖魔乱世,天镜被毁,师兄弟们不得不各奔东西,为了躲过妖龙的追捕,很多人选择了避世隐居,徒留他和这个七师妹,还有平时很不着调的四师兄,师兄妹三人留下来御敌。他和四师兄他们成功渡劫升仙,又独有小师妹一人战死,魂魄飘荡在凡世。
他缓缓道:“叫你过来,其实还有一事。”
“落霞城东,出了一件怪事。”
怪事?能让神仙都觉得奇怪的怪事?白若珑饶有兴致。
“知道姑获鸟吗?”
姑获鸟,穿羽为鸟,脱羽为人,喜取人子为子,她们的出现往往预示着灾祸,是和乌鸦一样不讨人喜欢的鸟。
有猎户上山打猎,看见落霞城东的阴山,近日来聚集了大群姑获鸟,还有路过阴山山脚的商旅说,能听见小儿啼哭的声音。
这件事本来轮不到城隍管,但若是处理妥当了,就是大功德一件。
所以五师兄打发白若珑抢在其他修仙者之前,把功德抢下来。
五师兄带着大鬼小鬼走后,白若珑整理好衣裙站起来。
她轻轻道一声:“小楼。”楼玉的身份在修仙界里也许十分高贵,但她想了很长时间,在征得楼玉同意后,才喜气洋洋唤他这个名字。
披散着墨发的蓝衣少年轻提衣摆,从门外走进来。
他道:“公主殿下。”
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白若珑了,她摇了下头:“不要这样叫我了。”她如今只是死人一个,再出现在世人眼前,势必会引起轰动。而她是不愿意的,就像她不愿意回到东夏皇宫一样。
楼玉歪着头,像是很苦恼的样子,但他很快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大小姐。”
“……”
白若珑没有告诉五师兄,那个少年的真实姓名。
所以今晚地府,势必要手忙脚乱一夜了。白若珑很是愧疚地想。
楼玉抬头看着城隍神像道:“又丑又糟的老头子。”
“……”
楼玉挑起一边眉:“青面獠牙的鬼怪。”
白若珑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楼玉继续清点道:“道行高深莫测的妖精。”
“小楼!”
楼玉显然是把她和五师兄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楼玉神色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若珑,开口道:“大小姐的师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白若珑默然道:“那小楼会害我吗?”
楼玉道:“大小姐觉得,我会害你吗?”
白若珑道:“我相信你不会。”
楼玉的神色微变,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白若珑从未见过如此舒心的笑容,如云消雨霁一般,但不知为什么,她又硬是从这笑容中读出了一分怀念,三分惆怅,还有几分她也无法理解的情感。
楼玉又道:“为什么?”
白若珑眉尖微蹙,双眸中也带着困惑,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若珑:“也许是……直觉吧。”
白若珑:“我听别人说过,女人的第六感,是很灵的。”
楼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的确很灵。”他又说道:“大小姐去阴山,可是孤身前去?”
白若珑:“没错。”
楼玉:“一个人,是很危险的。”
白若珑垂眸道:“小楼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故事。”
昔日除魔卫道的珑公主。
她看着门外,一丛丛青竹,竹叶摇曳,竿影倾斜,沙沙的风声。
“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孤魂野鬼了。”
所以不值得把旁人牵扯进来。
楼玉道:“大小姐想做什么,楼玉不会阻拦。”
他如夜风一般而来,又如风一般悄悄而去。
白若珑松了一口气。
……
阴山位于环绕落霞城的河水南岸,山上多槐树,而槐树又与鬼有关,久而久之,阴气聚集,称之为阴山也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山上也不乏野鬼、妖魔盘踞,但是碍于落霞城的城隍,一直没有机会进城作恶,只能打打过路行脚商旅的主意。
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哇哇地乱叫着飞开。
白衣胜雪的少女靠着树歇息,她的脸颊上沾着零星的血珠,手里握着一柄银白的细剑。她原本
还是戴着一顶帷帽的,不过在之前的厮杀中弄丢了。
须臾,她听到一个声音幽幽道:“你很强。”
“从山下一路杀上来,可不简单,”那个声音继续道,“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白衣少女笑道:“是谁?”
沉寂了一会儿后,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充满了敬畏与怀念:“一位救命恩人。”
她仰起头,看向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冠,孤零零立着一个黑影子。
它的身体比普通的乌鸦还要大一圈,还要雄壮健硕,一双锋利的弯爪子有力地抓着枝桠。
它昂着头,一双眼目光锐利地盯着白衣少女,像是在透过她注视着谁。它啄了啄漆黑光洁的羽毛,开口吐出的,竟是人言。
这是一只成了妖的大乌鸦。
而它的那些没有开了灵智的儿孙们就落在附近的树上,大一点的内心充满了担忧,小一点的不懂事,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我无意阻碍您的前进,”老乌鸦说道,“只是想提醒您一句,这座山上最可怕的妖物,不是那群新搬来的姑获鸟。”
白若珑沉默了一下。她收好剑,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走,山林愈发寂静幽暗,除却风啸声,就只剩下她踩碎枯枝碎叶的声音。
白若珑掐了个隐身的法诀。如今她是鬼之身,法力微弱,故而现在才选择隐身。
刹那间,她听见一阵翅膀扑哧的声音。
一只羽毛厚密、爪子锋利的丑陋大鸟从空中飞过。
值得白若珑注意的是,这只大鸟的爪子上,正紧紧抓着一个篮子。
它呼啦一声落到地上,抖了抖翅膀,羽毛脱落,先是头,然后是身子,渐渐变幻成一个相貌姣好的少妇。
她抱起篮子,隐隐感觉有一丝不对,扫视了两眼白若珑所在的位置,虽是疑惑,但正事要紧,也没做多想。
再一抬腿往前走时,却被硬生生定在了那里。
“……”
贴好定身符的白若珑从她的身后走出来,从她的手里把篮子掏了过来,拿出一把梳子,顶着那女子恶狠狠的目光,梳了个和她差不多的发型,一转身,竟变成了那少妇的模样。
她放下篮子,揭开篮盖,里面果然睡着一个不足百天的奶娃娃,应该是从别的人家偷抢来的。白若珑不揭篮盖还好,一揭篮盖,一缕冷风袭来,婴儿从梦中冻醒,“哇——”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大哭。
白若珑连忙把盖子盖上去一些,轻轻摇着篮子,可怎么摇,这小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白小道姑会御剑,会除妖,会给人算卦,就是不会哄孩子。
白若珑出师未捷,忙活了半个时辰都哄不好、满头大汗之时,那姑获鸟化身的女子实在看不下去,开口讽刺道:“你到底会不会哄孩子?”
白若珑站起来看着她,诚实道:“确实不会。”
那女子冷笑一声,还要说些什么要讽刺白若珑的话,两人却都静默了。
因为在她们说话的功夫,篮子里的婴孩暮然间停止了哭泣。
取而代之的,是风中叮叮咚咚的波浪鼓声,还唱着轻轻的,柔柔的摇篮曲。
再一细听,更像是从上古部落流传下来的乐曲,如空谷的幽兰泣露,又如海上千帆而过,渔女低吟。
白若珑听得很仔细,很认真。
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很好听。”她对蹲在篮子边,仰头一脸期待望向她的楼玉说。
楼玉笑了笑,拿一块锦缎布子把篮子里的孩子裹起来,交给侍立一旁的紫衣使女。
白若珑这才发现,来的不只是楼玉一个人。
那使女见白若珑看向了她,抱着孩子盈盈一拜:“奴婢紫檀,见过小姐。”
“紫檀会把他带下山去。”楼玉解释道。
于是一人行就被临时改为了两人行。
白若珑无奈抬手要给楼玉施个隐身咒时,楼玉自己就先不见了。
“大小姐。”白若珑的耳畔响起少年低沉动听的声音,温热的吐气,有些痒痒的。
“小楼。”白若珑无奈地出声制约他的行动。
“这山上的妖怪可不少,我怕跟丢了小姐,怎么办?”委委屈屈的声音。
白若珑满头黑线,但也无可辩驳,只能耐着性子让他继续以这种暧昧的距离跟在身边。
既然那姑获鸟化身的女子会在这里露出人形,说明她们的巢穴离此处不远。
白若珑拿着篮子往前走,很快就有一个青藤缠绕、幽深莫测的岩洞映入眼帘。
岩洞附近的树上,还有两三只姑获鸟盘旋巡哨。
其中一只飞下来,照样脱了羽毛,化作一个中年妇人,急急迎上来,道:“小羽,怎么才回来?夫人传了你两次,你都没去。”
说完一手把篮子夺过来,往洞里走去,顺便还瞪了一眼白若珑道:“还不快跟上。”
白若珑随着那妇人进了洞,暗自庆幸那妇人没有发现,篮子里装的不过是几块楼玉给她的石头,重量正好合适。
这山洞看似不大,但白若珑一眼望去,洞壁大大小小,开了不少小洞,洞中似有些许的绿光闪烁。阵阵阴风从那些小洞中吹到脸上,让人十分的不舒服,然而对白若珑倒也没多大影响。
她跟着那妇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但见前面一座石桥凌空架起,桥下就是万丈深渊。
过了石桥,但见一穿着大黑纱衣,梳着流云髻,面上覆着一张黑蝶面具,徒留鲜红色的嘴唇的
女子翘着腿坐在一石椅上,想必是这群姑获鸟的首领。
妇人上前,将篮子献给那女子。
那女子一挥手掀开篮盖,一只长长的、冰冷苍白的手将里面的“婴儿”掏出来,同时白若珑也做好了准备,提着长剑的手负于身后,准备随时冲上去将那女子擒下。
谁知那黑纱面具女子掏出来的,竟真是一个嗷嗷待哺、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白若珑大惊失措,眼睁睁看着她张开口,将那婴儿的头嘎嘣一声一口咬下,还细细咀嚼一番,才咽下肚子。
那女子舔了舔唇边的鲜血,对故作镇定的白若珑微微一笑:“羽儿这次带的孩子味道还不错,这味道,可是从落霞城里抓回来的。”
白若珑:“是。”
黑纱女子把婴儿剩下的残肢吃抹干净后,眯眼啧啧叹道:“只可惜玄真那个臭男人,四扇城门一扇也不给我们姐妹留条缝隙,只能到附近的小村小店打打野食。”
她神色一变,面目狰狞,朝天破口大骂道:“老娘迟早有一天会修成鬼道大能,杀他个城隍庙片甲不留!”
原来这女子也是一只修习鬼道的女鬼,生吃凡人的婴孩,可以增加自身的阴气和道行,难怪她要役使这些姑获鸟为她偷孩子。从她身上缠绕的黑色鬼气来看,应该是吃了不少婴孩。
那女鬼冷静下来,对白若珑又道:“你到落霞城,可曾被那玄真的手下发现?”
玄真即为五师兄的道号。白若珑不急不缓回答道:“未曾。”
那女鬼闻言,颇为满意道:“下去吧。”
白若珑与那妇人正待退下,又听见那女鬼厉声道:“你身边,站着个什么东西?”
那女鬼腾身飞上去,一双指甲变得长长的手要掐白若珑的脖子,却被一道剑光闪过,划破了手掌。
她落到地上,盯着手掌裂开的伤痕,黑色的鬼气漫出口子,运功疗伤竟无法像从前那样愈合。
而白若珑手中提着的长剑,仔细一看,银白色的剑身轻巧细薄,剑柄雕刻着游龙穿云,一串挂在剑上的雪色的铃铛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绝非俗品。
“这是仙家的法器,你是谁!你是谁!”
那妇人也是大吃一惊,化作姑获鸟,凶狠地向白若珑啄去。
白若珑长剑挥去,那姑获鸟被砍掉半只翅膀,尖声乱叫着飞去,寻她的同伴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