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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公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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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活着本身就来得猝不及防,突如其来,无法拒绝,甚至无路可选。当你回过神来,早已身在其中。
总归是,受尽苦楚,磨碎心肠,撕毁霞光,遮蔽斜阳。
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崔润,我以为他的眼里都是绝望。
没想到崔润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朝阳。
他说。
“可是,我们还活着,还得活得像个人。”
二
初三,亥时,正。
门帘轻响,一个白衣先生从夜里走来。
先生面容清瘦,却是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来一壶酒。”声音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先生是常客,他总是踩着亥时的鼓点掀起我的门帘,然后独自坐在灯火照不到的左边角落,安静的饮酒,谁也不理。
初时很诧异,哪有人喜欢躲在角落里喝酒,但久了便也见怪不怪。
毕竟只是个好看的先生。
今天先生好像有些不一样,他忽然抬起眼眉,踟蹰着说:“能一起喝一杯吗?”
他的眼角充盈着动人的心思,我不能拒绝。
跟不同的人喝酒,有不同的滋味,或许今天他想尝尝与我喝酒的味道。
料峭春寒,晚风不暖,客人们都已早早归家。我坐到先生一旁,倒上清酒一杯,又给先生满上。
先生端起酒杯,遥遥致意,然后遮面抬杯,一饮而尽,动作潇洒雅致,十分好看,只是他眼眉里似有千重山,一重山是一重愁,重若千钧,挥之不去。
我忍不住问:“先生有心事?”
或许是酒酿醉人,先生眼里烛火闪烁,说:“这世间,可曾有人没心事?”
我想了想,摇头。
贫穷的想富有,卑微的愿高位,恋色的贪花,急公的好义,就是庙里的和尚道士,也得挣个香火供奉,信众广积。好像只要身在红尘,谁都有说不完的心事。
先生抿着好看的嘴唇,轻道:“所以我有心事也不奇怪。”先生眼眉,我不懂排解,只有陪他再饮。
忘忧涤尘是大自在,我等凡人自然不知如何排遣忧思。
人都说酒能解忧,但真醉了酒,醒来时分傍身的却也只有消不了的愁。
先生打量着微微跃动的烛火,轻声问我:“你会有心事吗?”
我笑着说:“当然有。我想娶个漂亮老婆,或者明天有雨,我能睡个懒觉。”
先生也笑了,说:“你的心事真简单。”
柴米油盐,暮鼓晨钟,婚丧嫁娶,老婆孩子,于我而言,都是心事。
我讪讪摆手,说:“我只是个穷卖酒的,不如先生,不如先生。”
先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他眼里却满是憧憬,迷离的呢喃:“你的心事,可真是撩人呵。”
我不解其意,似我这般的人,如何能比得上先生。
不好相询,我只好小心地问:“那,先生的心事是什么?”
先生很是惆怅,他低着头,轻声念叨:“我的心事,我的心事呵。”闭上眼,先生仿佛自言自语:“我的心事,大约是便是我的名字吧。”
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烛火摇曳,眼神也跟着飘摇。
夜雨声声,撩人心弦。
先生饮尽最后一杯酒,掀起门帘,没入夜里。
门帘轻响,我仿佛听见先生的心弦,在颤。
三
从那之后,先生来的时候,我总会跟他喝一杯。
饮酒,总得有佐菜下喉,我随口讲了些市井俗里的小事儿。先生听得很有滋味,笑着干了两杯酒。
我说先生,你也讲个故事?
先生点点头,饮下一杯酒,欣然开口。
先生是读书人,辩才无碍,故事自然也讲得精彩。
天南地北趣事奇闻,士林走卒人情冷暖,听他娓娓道来,都是一出出惊心动魄的戏,让我恨不得变成那故事里的人物,行走天地,侠义豪气,或是泛舟江南,儿女情长。
哪怕是个石头,先生也能把石头讲得勾人心肠。
我目眩神迷,举杯道:“先生的故事讲得真好,不似我这般俗气”。
先生饮下一杯酒说:“哪有什么雅俗之分。天上亦人间,何况故事都是七分假三分真,不必当真。”
我摇摇头,叹道:“纵然只有三分真,我们都忍不住把这三分当了十分,至死不悔。”
先生说:“世人淳朴,心中自有英雄红颜。”
我笑说:“故事毕竟是故事,那空空儿哪有日遁千里的本事?那石头里又哪有神仙秘境,仙女下凡。都是前人心思编排,派遣忧愁而已,还是先生讲得精彩。”
先生听了我的话,默了一会,然后摇头说:“其实活着,比故事里更离奇。”
说话的时候,先生眼里有着闪烁的光,照耀在我眼里,我开始相信他的话。
先生应当不是个普通人,像一洒静谧的月,举手投足温润如玉。袖口上的暗金纹理在烛火下光华流转,腰间的暖玉环佩跟头上的白玉簪,怎么瞧都隐隐有润,衬得先生一身风流,仿佛明月皎皎,流洒而来。
都说读书人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瞧着先生仪态,我觉着此言不假。
但我实在不懂为何一个这样的星宿,眼里会有那样浓郁的哀愁。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月光满盈的夜里,先生愈加哀伤,哀伤到他连着饮尽了多少醉人的酒。
饮胜容易,止愁绪难。
先生倒在酒桌上,不再起来。
长夜里,坊外总有个老实的马车夫在等着先生尽兴而归。
瞧着桌上的先生,一时不想去招呼那位忠实的仆人。
让他多睡一会。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柜台。一抬头,是包打听那张贱皮子脸。
他说:“这么晚还在?哈,正好给我来两坛子酒。”
他心情很好,眉开眼笑,应当又是有了好生意。
我斜着眼瞧他说:“你先还了前面的账。”对一个喜欢欠你钱的人,你永远没有好脾气。
包打听笑着摸出一把通宝钱来,说:“之前的我先还,今儿的先赊着。”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做派,没好气的锤了他一拳,包打听笑着靠在我的柜台跟我闲聊。
夜半时分,有酒有月,最宜说胡话。就算说得错了痴了,隐在夜色里,也无人知道。
醉酒的先生在灯火下面色苍白如玉。
包打听瞧得惊异。
我说“你认识他?”
包打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挠挠头说,不知道啊。
包打听眼里逐渐泛起了光:“陛下钦点的状元郎,读书人里的清贵,清河崔家的三公子。”
“崔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