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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尽长安花 ...

  •   奇妙的是,虽然知道了崔润是谁,我与崔润都没有刻意提过这件事儿。

      对真正高贵的人来说,刻意的言及自己的出身,或许是一种羞辱。
      而对于我,是小门小户钱财难得锱铢必较。

      所以我只是简单的问了他一句;“你是状元?”

      崔润点点头:“是。”
      仅此而已。

      我没心没肺的抄起酒壶,给我俩满上,今日的好戏又要开场。
      包打听真是个妙人儿,总能出现得恰到好处,鉴于他城墙一般厚实的脸皮,于是他荣幸的赢得了在这方酒桌上跑腿的活计。

      崔润好整以暇,开了金口。

      今天的故事讲的是忠贞的臣子夙兴夜寐,满身才华不料陷于朝堂倾轧,终于含愤而死,天地动容,既而化精为神,游荡天地之间,守护家国山水。

      今天的崔润有些难过,故事讲得哀叹连连,心怀忧思。读书人总是心怀社稷,对于这样的故事有着天然的哀伤。
      我跟包打听唏嘘不已。

      举杯相和,对着故事里的山河家国略表敬意,一饮而尽。

      瞧着崔润的脸,我觉得近朱者赤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亲近,崔润身上多了些许人间烟火,讲故事的时候,他眉眼里藏着清风山岚。

      所以人活着总归成不了独夫,只有那些斩情断意的圣人们才能羽化登仙。

      只是随着客人散去,月上梢头,灯火烛影下的崔润抬头望着那姣姣广寒,佐以三杯解忧下怀,眉眼又终究层峦叠嶂起来。
      好容易来的一丝烟火气,好像东风压倒西风,转瞬而逝。
      我把他归咎于读书人的忧愁总是来去如风,重如青山。

      酒意上涌,崔润随手解开发髻让那长发垂下,遮住半边面容,举起酒壶来仰头痛饮。
      长鲸吸水,清泉流响,那壶酒转眼便见了底。灯火下的那半边脸上都是醉意,白里透红,很是好看。

      我敲敲桌子说:“你醉了。”
      崔润趴在酒桌上,闭眼说道:“都说一醉解千愁,我醉了,岂不是正好忘忧解难”。

      我说:“醉了就是醉了,怎说得上忘忧。”
      他眯着眼:“其实忘与醉,谁又能分得清呢?”

      我说:“别人分不清,你还能不清楚?”
      崔润摇摇头:“我不清楚。”
      我皱着眉头:“何苦来由?”

      崔润嗤笑一声,像是嘲弄自己,又像是嬉笑别人,我分不清。
      只是他再也不答我的话,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合着悠扬的长调,却唱着:“世道苍茫,世道苍茫。”

      唱着唱着,声音渐渐隐去,崔润堪堪倒在桌上,没了声响。

      即便是文曲星下凡,醉了也是这幅模样:除了醉得好看些,倒也跟凡人差不离。

      歪着头,我随口问懒散在一旁的包打听:“你说他好好一个状元,到底犯什么愁?”

      包打听撇撇嘴道:“大人物才有大烦恼。”
      我说:“除了活着,还有什么难的?”

      包打听放下酒壶,盯着我说:“活着还不够难吗?”
      包打听说得认真,很认真。我有些明了。
      包打听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毕竟长安城里的消息灵通,他是行家。

      但说到底,崔润于我,只是个酒客。

      无知最是易开怀,我不再追问包打听,只是慢慢饮茶,等崔润醒来。

      午夜梦回,崔润才悠悠醒转,理理衣冠,然后踉跄着步子,踩着月色迤逦而去。
      走的时候,他说,三儿,你的酒,叫什么名字。

      我说,自己酿的,没名字。
      崔润想了想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的酒比杜康好,他能忘忧,就叫忘忧吧。”
      等崔润走了,包打听忽然笑了。他说:“崔润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啊。”

      四
      稀里糊涂的,我的酒就叫“忘忧”了。

      我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觉着我的酒应该叫”燕三酒“,或者“长安平安坊转角胡同酒”之类的名字,这样别人才知道这酒是我燕三酿的,或者是在哪儿买得到。
      但每次提起这事儿,包打听就啐我一口,不再理会。

      崔润倒是很喜欢,一是他落下的注脚,放在读书人里,怎么看都是一桩雅事。
      读书人的心思,总是随性。
      二来,他是真的喜欢忘忧。

      有了状元郎的注脚,还有包打听这张嘴,来买酒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除了不少身着青衫慕着崔润的名来的读书人,还有不少喜好文华风物的富贵人家遣人来买,张口就问:“有忘忧吗?”
      问话的这个仆人,脸大脖子粗,眼神跟天花板进行着激烈的交流,神色于我很是不耐。

      我说:“还有几坛。”
      仆人撇了撇嘴,说:“都带上,跟我走吧。”无视那些义愤填膺,然后甩手出门。

      我说去哪儿。
      仆人挥了挥手,大声道:“雍王府。”

      王府的人不能得罪,战战兢兢,一番收拾,跟包打听说了一声,找隔壁的借了辆旧车,颠簸忐忑着就上了路。

      王府雄伟,层层叠叠,说是三步一景都不为过。

      可我哪有心情看着铃琅美景,只是在回廊里来回逡巡,已然让我辨不清东南西北,走昏了头。
      无奈低头随着仆人一路疾行。越过长廊迂回,曲径通幽,又走了一阵,眼前猛然开阔起来,莺鸣飞花,柳叶飘絮,池塘深绿,倒是一处偌大的花园。

      仆人忽然跟变脸的戏子一样,点头哈腰,低眉顺眼起来。他讨好的跟门口的侍卫说:“状元郎要的酒到了。”

      侍卫高抬着下巴,点点头,叫过几个人来,挨个检查一番,这才抱走。

      我轻轻问那仆从:“这酒钱谁付?”
      仆人扬起头来,用下巴瞧着我的天灵盖没好气的说:“雍王爷要你的酒,是你的福分,你还要钱?”

      我说:“那也得给钱啊。”
      仆人呸了一声,不再纠缠,只是扔下一句:“王府还能赖着你酒钱不成?”便匆匆而去。

      我只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面瞧去,侍卫瞪着眼,凶神恶煞,却倒也没说甚。

      满眼春光,庭院青葱。

      远远瞧去,里头老少诸人,正中那个,便是崔润。他接过送来的酒,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应当是尝出了味道。
      笔在砚台里滚上两滚,墨汁浓郁,饱满欲滴。

      手在半空中宛若惊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崔润安静的退到一边,众人围了上去,瞧着那桌上的笔墨连连低头,像起伏的浪。

      人群里哄的叫了声“好”!
      夫子捻着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道:“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这草书一道,几见张颠风采,本朝怕是无人能比。”

      锦衣书生摇了摇手中折扇道:“状元郎行书真乃一绝,到了今日才见了真章。”
      夫子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崔老太太教孙有方,夫子佩服。”

      崔润垂手恭立,规规矩矩的没说话。倒是旁边一个老妪笑道:“夫子言重了,此子天资愚钝,只有督促他勤加苦练,日积月累才微有薄名,当不得各位谬赞。”

      那老妪一身布衣,手里单拄着一根藤木拐,却是腰背挺直,虎虎生风。话说得谦逊有理,口气却是威严十足,傲然四顾。

      一个中年人笑道:“状元郎书法一绝那可是皇兄亲口定下的。这不,昨日皇兄还见了崔老太太,夸老太太教孙有方,要给老太太送上亲笔写的牌匾呢”。

      书生哎哟一声道:“王爷这话可当真?这下崔家可是要光耀门楣了。”
      夫子也点头道:“能教出如此人物,老太太也算是功成名就,当得一声赞。”

      众人谈笑风生,如同春风拂过,暖得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只是嘴里一直说道:“孙儿顽劣,学艺不精,还得各位前辈大儒,多多提携。”

      众人纷纷附和。崔润也笑着站在一旁的阳光里,站成一颗青松,挺拔而立,任谁都挑不出一丝失礼的苛责。

      王爷让人把崔润的字收起来,转头道:“今日状元郎本是当值的,却被本王叫来,要是耽搁了那秘书郎事务,本王可就愧疚不已了”

      老太太笑道:“王爷有召,怎么能不来,为王爷泼墨挥毫,是家孙的福气。”
      众人哈哈大笑,王爷一脸得色,笑道:“既有状元郎提笔在先,岂能无酒乐助兴?各位先生随我一同饮宴如何?”

      众人笑着应下,随着那王爷往那高楼里去。

      老太太却转头对着先生道:“勤有功戏无益,偶有才名更当温故知新,你先回去当值,亦不要忘了今儿个的功课。”
      崔润躬身受教,说了声:“是。”礼仪无差,连躬身的角度都仿佛典范,挑不出一点毛病。
      夫子笑道:“胜不骄,显不躁,君子如玉,自强不息,崔家好家风。”

      王爷点头道:“学海无涯,崔家不愧世家楷模。”
      众人都道:“崔老太太家教森严,真是世家风范。”
      崔润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饮宴的高楼飞屋建瓴,雕梁画栋,又有春水柳絮,欲迷人眼。老太太走在春光里,腰板挺得更加笔直,好像年轻了不少。

      等着那楼里丝竹声起,崔润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在那柳下的阴凉里对着那楼瞧了出神。

      阳光在他脸上洒下了斑驳,也不知是哪片青砖弄瓦里的风花雪月,让他动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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