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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去找京兆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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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顾直就是这么无赖的人。
君子欺之以方,顾直有的是办法招呼。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变化,只要接着读书人的名头,顾直无往不利。
但长安城里除了酒茶诗书,菜米油盐才是日常。
顾直就显得更无赖了。
比如说他现在正挽着袖子跟街边的万二娘辩驳。
万二娘是平安坊的老人了,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年的菜,他们家的菜新鲜可人,买者众多。
顾直非要他饶根葱。
十个铜钱的买卖,非得要把葱。
顾直唾沫横飞:“我的万二娘诶,你看我们街坊邻居的,你饶我把葱,我明儿还来你这买。”
万二娘气得不行:“我的好大人,这几文钱的事儿,如何能让你这等利?”
最后赢的人是顾直,万二娘败了。
原因是天色将晚,二娘得回家做饭伺候男人,实在不想跟他纠缠。
顾直提着葱,像个得胜的将军,趾高气扬的跟我说:“来两壶好酒!”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先给钱!”
顾直仰天打了个哈哈,点头哈腰的问我:“最便宜的酒多少银钱?”
“浊酒一壶,四个钱。”
顾直爽快的拍出两个钱来:“给我来半壶。”
得咧!
半壶酒很快空了,顾直吧嗒吧嗒嘴,在酒肆里转悠,就是不走。热烈的人走到哪儿都是热烈的。
投壶是顾直带给这个酒馆的新变化。
长安人好玩乐,但我的酒馆里多是俗人,没什么有趣的游戏。
所以顾直呼和着,让我搬出一个空的罐子,又让包打听拾掇出几个凑合的“箭”。
虽说东西没隔壁茶室的看着顺心,但我觉得他就是拿根筷子,也能玩得风生水起。
万事俱备,他把衣摆束在腰间,挽起袖子,神情专注。
手中一支长箭,瞄了半晌,飞掷而出。
咚的一声,长箭应声入瓮,酒馆里轰然叫好。
顾直扬起双手,得意极了。
其实酒客们玩什么不重要,酒意正酣,就是看看那月儿含羞,也是极好的。
很快投壶就成了酒客们最欢喜的游戏。
都是自认有头有脸的好汉,谁也不愿输。何况还能对赌博一搏彩头,酒客们更是喜欢。
赢的人兴致昂扬,输的人懊恼不已。
不断有人递上酒来请顾直饮甚,他也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饮得酣畅淋漓,一把扯开衣襟,哈哈大笑。
等到天色开始渐暗,顾直猛然醒来,问我:“什么时辰了?”
我给他倒了杯酒:“申时快过。”
顾直没接那杯酒,理了理衣装,说:“我得回家了。”
我说:“这杯我请你。”
顾直说:“不用,下次你让我赊账便是。”
我气得不行,只跟他说了一个字:“滚!”
顾直哈哈大笑,正要出门去,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叫道:“奶奶的!我葱呢!”
五
顾直很顾家,申时回家是他雷打不动的规律。
就是喝醉了酒,他也能踩着醺醺的步子提着菜米油盐走回去。
仿佛他的脑子里有一柄司南,这柄司南的名字叫“母亲跟闺女在家等他买菜回家做饭”。
顾妈妈是个和蔼的人,和和气气,却是眉目坚毅。
闺女叫顾怜,柔柔弱弱,讨人喜欢。
女孩认字,顾直教的,还写的一手秀气的小字,这倒是顾妈妈教的。
顾怜拿着家里做的饼子,递给包打听,脆生生的说:“阿耶说请你吃饼。”然后羞答答的跑回顾妈妈身边。顾妈妈笑着拉着顾怜夸赞,顾直哈哈大笑。
包打听欢喜得紧,对着顾怜瞧来瞧去,半晌才说:“这是你的孩子?”
顾直仰着头:“如假包换!”
包打听摇头叹气:“这得什么姑娘才能给你生出这么个好闺女?”
顾直哈哈大笑,说:“你不服气?”
包打听拱手:“服气服气。”
有酒客喊:“包打听你别不服气!顾直是正儿八经读书人,肚子里面有货的,他的种岂是你这个下九流的人能比的?”
包打听吹胡子瞪眼,顾直笑得更放肆了。
阳光正好,我们坐在一起,今天是包打听掏钱,饮的当然是浊酒。
顾直开口便是天南地北,包打听接口就是海角天涯。
伴着浊酒,热烈撞上油滑,有着说不完的话。
说着说着,忽然包打听脸色就变了。
顾直说了一件轶事:前阵子雍王大寿大宴宾客,门庭若市,彻夜不眠,据说收的礼物几十辆车都装不下。
有位高风亮节两袖清风的侍郎自作聪明,送了整套紫金檀木的摆设,却在礼单上写着梨木。那管事的看了一眼礼单,说:一个侍郎拿着十贯的东西也好意思登王爷的门儿?便生生的把那侍郎撵出门儿去。
我哈哈大笑:“这侍郎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好好的事儿,何必自作聪明?”
顾直小说:“他哪儿敢呀,那位侍郎大人平日里吃糠咽菜清汤寡水,过的是衣衫缝补安贫乐道的日子,这要是礼单写得清了,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儿?可惜命不好,碰上个混不吝的管事,漏了底。”
我皱着眉头说:“这官儿当得,可真是累。你不是言官么?这事儿你不管管?”
顾直笑着不言,包打听倒是脸色戚戚,干笑一声说:“这当官嘛,总想有个好前途,给王爷送礼,不能含糊,就是事儿办的糙了点。”
顾直点头:“是呀是呀,也不知这侍郎家是个什么营生,能办的出这样的蠢事儿来。”
我跟顾直当笑话讲,包打听的却更加郁郁,不一会便出了门去。
顾直悠然自得的坐下,摇了摇酒坛子,给自己满上。
风声自然是有的,坊间都在说某个侍郎惹上了麻烦。
见不得光的买卖在夜里处理得仓促至极。
包打听焦头烂额,足不沾地的在东西市里进进出出。该还的还,该退的退。
这时候我才知道包打听跟这些商户,以及那位官人有些若有若无的联系。
当然他们当然是不认识的,以包打听的身份,不可能认识那位官人。
但长安城就是这样有趣的地方,每个人都是蛛网密闭盘根错节。
大蛛结厚网,小蛛织小瓦。
最后那位官人却是自请外调,出了京城。
一个侍郎外调,并不是什么惊人的事儿,像个水花,荡起一片涟漪之后,消弭在长河。
不论事实如何,若说顾直什么都没干,我是不信的。
我问顾直:“你是故意的!”
顾直一脸茫然:“什么故意的?”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说:“你早知道包打听跟那位侍郎有牵连?故意把事情讲给他的听?”
顾直笑着:“我怎么知道呀?我只是随口讲了个趣事儿。”
我坐下来问他:“为什么你不直接上奏朝廷?”
顾直眯着眼,手里的浊酒他能喝出玉壶春的味道。
“敲山震虎,隔山打牛,差不多得了。”
“监察百官本就是你们的职责。”
顾直醉意朦胧,啐了一口说:“都是蝼蚁,抓了他又有何用?”
“那为什么不去抓那些硕鼠?”
顾直抬起头来:“哪儿有硕鼠?我朝吏治清明陛下圣明,郎朗乾坤竟还有硕鼠作祟?你且告诉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我说:“那雍......?”
雍字刚说出口,顾直就趴在桌上,醉成死狗。
六
做官这事儿,其实比做人还难。
但越往上,需要较劲的东西就越纯粹。
就是陛下的喜爱。
雍王爷圣眷浓厚,十年没变。
秋后问斩的人一批接一批,雍王始终是雍王。
陛下的亲兄弟,朝廷肱骨栋梁。
雍王的仆从都比侍郎扬起的更高的头颅,让人厌烦。
而顾直一个小小的科道言官,不论说什么,都只是一个水花,撞在石头上消失不见。
我并不是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对顾直,我有一种莫名的期望。
倒是包打听对顾直变得很热心。
只要顾直在,包打听都会请他喝一杯。
对于钱财,包打听很实在。
我觉得纯粹是因为他尝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甜头。
但顾直让我觉得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谈笑间能吃人,总算让我对他无赖的印象少了一分。
但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始终瞧不过。
我认识一个真正的世家子,温润如玉,有礼有节,有他珠玉在前,顾直更像是个市井出身的地痞流氓。
我说顾直,你好歹是个官家身份,怎么就不能正经一点。
顾直嘿嘿一笑说:“你信不信,其实我也是世家子弟。”
我说:“哪有你这样的世家子弟?真正的贵人,我是见过的。”
顾直一口喝干杯中酒说:“你说的是崔润吧?崔润嘛,我认识。嗯,世家子弟里面,他的确是拔尖的,可我也是正经的高门世家出生。”顾直拍着胸膛,仰着下巴,一脸飞扬。
我说:“我是说真的。”
顾直说:“我也是说真的。”
包打听啐了一口,别瞎扯淡。
顾直眼神有些散,问我:“扬州顾家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包打听肯定知道。
包打听眯着眼说:“顾家?那个江南四姓的顾家?那谁不知道?”
顾直沉声道:“我是顾家的嫡长子。”
包打听愣了愣,顾直的话重重的直击他的心房,让他有些失神,所以他怒道:“你把帐结了,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认!”
顾直当然不会结账,所以包打听也只当顾直是说笑。
顾直甚至连欠我的帐都不乐意还。
用他的话说,那欠的可不是钱。
是情分。
要是有一天,他还清了所有帐,那就是情分到头了。
其实就是穷的,一场玩笑,没人当真。
我们依旧愉快的饮酒,看着客人们热情的玩着各式游戏,天南地北的方言,我忽然想,要是刀六也在就好了。
刀六总是忽然出现,说不准时间。
只是正想着刀六,刀六就来了。
他很着急,拉着包打听就要往外走。
“怎么了?”
刀六脸色不好,憋了半晌就说了两个字:“帮忙。”
七
城西塌了一半。
今天的好天气是前阵子的骤雨换来的。
人们笑着说龙王爷终于不生气了,然后笑着打开门窗,生活如常。没人关心城西那片破地儿昨天终于在接连不断的暴雨里抵挡不住,塌了一片片屋瓦。
刀六不一样,他拉着包打听急急的往城西跑。
到地儿了一看,城西那片破地儿,快变成了没地儿。
茅草结的屋子破着大洞,土墙塌在地上,还立着的也是歪歪扭扭,人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包打听叹了口气。
刀六站在那,握着他的刀,问包打听:“怎么办?”
包打听抓耳挠腮,这事儿他可没经验。
刀六很急,城西对他有些特别,他总想做点什么,可却也是手足无措。
我们仨焦头烂额,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瞧,是顾直。
就像一根绳子,落在水里的人总想试着拉一把,我问顾直:“怎么办?”
我没指望顾直有什么好办法,他也只是个七品言官,还是个喜欢赊账的穷鬼。
只是转头瞧去,发现顾直的眼睛很亮。他把袖子挽起来,下摆束在腰间,推了包打听一把叫道:“愣着干什么!看看有没有人受伤啊!”
包打听“哦”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等等,你先等等。”顾直又把包打听拉住。
“去找人,越多越好,过来帮忙。那个刀疤脸,你也去,先看看有没有人受伤,然后去医馆弄点......算了,那点药材可得花不少钱。三儿,你帮忙去弄点姜汤,给他们先用着。死了的人得赶紧收拾,惹了疫病就麻烦了。”
我们仨在旁边,愣住了,谁也没动。
“快动啊!愣着干什么!”顾直说着话就兀自往破烂堆里走去,身上没有一点无赖劲儿,利落得不像话。
我们恍然过来,这才按着他说的去忙活。
来得最快的竟然是刀客们,毕竟有刀六的面子,又都是苦哈哈出身,遇到事儿反而大方。
刀客们凑了点银钱,平安坊的街坊们也出了点,这是包打听的口才跟好人缘。我的酒客们笑着多给了几个酒钱,算是凑了份子。
千恩万谢,把钱财送到刀六那,刀六不说话,他本也不爱说太多的话。
包打听一脸得色,说:“都是情分啊!”
顾直一身泥垢从坍塌的地方出来,抓过刀六手里的钱,眯眼数了数,只冷冷的说了句:“不够!想把这儿事儿摆平,最少也得这个数。”顾直伸出五根指头。
包打听尖叫道:“不可能!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皱着眉头问顾直:“怎么办?”
顾直小心的擦了擦汗水跟泥说:“我去想办法。”
顾直的办法很简单,找京兆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