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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氓才子 ...

  •   一
      人有千百种活法。

      你怎么活是你的事儿,谁也管不着。
      有些人求生,有些人赴死。

      我拉着顾直的手说:“再饮一杯。”

      顾直摆摆手,端端正正的理好了衣冠,摸出几锭银子。

      他说:“欠你的,今儿都还了。”
      我望着桌上的钱,顾直的影子早没在了青天白日里。

      这是我第一次惆怅自己的酒不够烈,留不下一个想留的人。

      二
      初二,晴。
      车水马龙。

      顾直靠在柜台前,盯着我看了半晌,问我:“你是老板?”

      我说我是,怎么了?

      他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叫顾直,你要记得我。”
      我见过很多热烈的人,但像顾直这样热烈而直接的人,我是第一次见。

      所以我很奇怪,问他:“为什么?”

      顾直只是笑,没答。
      当他饮下三坛子好酒之后,我后悔了。
      他笑吟吟的说:“你看,你认识我,我叫顾直。”

      我说:“对,你叫顾直。”

      他笑着说:“你看,我们认识,所以我们是朋友。作为朋友,这次的帐,可以赊吧?”
      他露出一张无辜的脸,一瞬间,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脸皮比包打听还厚的人,厚得理直气壮,豪气干云。

      看着他那张脸我就可来气。随手抄起的棍子带着些许风声落在他身上。
      他哎哟一声蹲在地上,抱着头叫着:“你打你打!殴打朝廷命官!你是要进大牢的!”

      包打听嘴角在抖,不知道他是不是笑的。或者是朝廷命官四个字分量太重,他哆嗦着拉着我。

      “别打了别打了!他真的是朝廷命官。”
      我拄着棍子,盯着包打听:“你认识他?”
      包打听摇摇头:“我不认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朝廷命官。”
      包打听嘿嘿一笑,面有得色。

      棍子呼啸着就往他身上落,欺负包打听我可没有一点忌讳。
      包打听哎哟一声蹲在顾直旁边,学着顾直的样子抱着头,叫道:“我说我说!”

      我叉着腰呵道:“你说!”

      包打听指着顾直的腰间嚎道:“你看他腰间鱼符!他真的是正经官家!”
      我停下手来,顺着包打听手指的方向瞧去。
      入眼的是顾直嘻嘻哈哈的脸,他打量着我跟包打听,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我火气顿时又冒起三尺。
      “官家就能不给钱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出了这口气!”

      二
      关乎钱财,包打听是个很实在的人。
      把合适的消息卖给合适的人,是包打听发家致富的不二秘诀。

      官场起伏,风声雨声,雷霆甘露,都有深意。
      做官的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是舍得钱财。
      包打听虽说上不得台面,但有个做官的朋友,混口汤喝,也是极好。

      对于钱财,包打听很实在。该花的钱他一分都不会省。

      请客就是要豪气,送礼一定要把人砸晕,包打听深谙此道。

      所以顾直不仅不用付那三坛子好酒的钱,还吃上了三个小菜,以及新开封的上等剑南烧。

      然后,后悔的就从我变成了包打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直捋着舌头,搂着包打听的肩膀说:“我是御史言官。”

      包打听菊花一样的脸,变成了狗尾巴草。
      我在一旁差点笑出了声。

      言官简直是官场里最讨人厌的人。
      这里面的人,要么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要么是墙头骑草的老油子,指不定哪天逮着你咬上一口,偏偏言官咬人还不犯法。
      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本就是他们的工作。
      跟他们打交道,心底有亏的人战战兢兢,心底无私的人君子如水。

      总之,言官这行,总归是不太受人待见。
      包打听很失望,他觉得没法从顾直身上挣到钱。

      对于钱财,包打听很实在。
      所以他对顾直失去了兴趣。
      用他的话说,认栽! 哆嗦着了账,告了声罪然后飞速离去。

      我觉得他不是真有急事,他就是心疼银子,找个地方哭去。

      我捅了捅顾直,问他:“要是包打听不出来,你这帐,真打算赊?”

      顾直一脸神秘,不言不语。
      对待这样的人,只能用棍子跟他讲道理。

      我摸出棍子问他:“为什么?”

      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头没有棍子硬,顾直的反应很快。我的棍子刚拿出来,他就抱头趴在桌上,嚷嚷道:“我好歹是个官人!赊个账怎么了!?再说,赊账赊账,赊的是账吗?那是情分!”

      我怒道:“我今天刚认识你!”

      顾直嘿嘿一笑:“今日我掐指一算,要遇贵人。我还以为贵人是你呢,结果是包打听。哎呀这缘分缘分,可真是有趣极了。”

      我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不在意了。既然有了冤大头,我跟顾直自然乐呵。

      我很好奇顾直的脸皮是如何这么厚实的,稳如泰山的把桌上酒菜一扫而空,然后擦擦嘴,跟我说:“我走了,对了,你叫燕三?”

      我忍着,不想搭理他。

      出门的时候,顾直忽然笑着说:“你是个好人。”

      火气蹭的上来了。

      “顾直!你个狗东西为什么骂人!”

      三

      顾直的穷是真的穷。

      长安居大不易,顾直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一个闺女,御史台又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俸禄有限。
      别人当官油光水滑,顾直当官清贫安乐。
      这也是他一个正经官家搬到平安坊的缘由之一。

      他的衣服不新,但很干净,跟他一样有阳光的味道。只是穿得跟他人一样嬉皮笑脸。

      有时候你根本想不到他是个读书人,更像平安坊里的混混。能让我回忆起他身份的事儿只有一件事儿。

      他喜欢酒,也喜欢茶。
      用顾直的话说,就没有不饮茶醉酒的读书人。

      就像仙人餐风饮露才能钟灵毓秀一般,读书人也离不得酒茶。

      酒壮才气,茶清心胸。
      没了这两样东西,读书人身上的劲儿就散了。

      所以顾直常来我的酒馆。
      他来的日子非常规律。
      每个月官家休沐的时间,就是他来酒馆的时间。

      每次只要浊酒一壶,因为他的饷银只够买一壶。
      所以他的规律并不是他真的很规律,就是穷的。
      酒不能常饮,但茶可以。
      街尾那间老字号的茶铺子,常能见到顾直的笑脸。

      在平安坊里,能在茶楼里悠然饮茶的人多少有些身份,或者自诩有些面儿。
      贵人岳峙渊渟上善若水,不跟人计较。
      顾直皮厚心大无赖痞子,看不见店家的白眼。
      他的官家身份,也让他在那茶室里,多了一份混茶的底气。

      但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厮磨。好在读书人真的可以欺之以方,顾直有的是办法。

      比如说他忽然站起身来,低着头,瞧着那窗外飞花,杨枝甘露,高声吟道:“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他的言语古拙,仪态优美,神色淡然,音韵抑扬,在那夕阳余晖里,他站得像个破镜化一,逸尘步虚的神仙。茶楼里不论谁见了都得喝一声彩。

      店家把手揣在袖子里,笑得像个弥勒。
      饮其茶水,思其先贤,吟其古典,寄其忧思。
      这是雅事。不论什么事儿只要跟读书人沾边,只要不是十恶不赦,在别人眼里,都是雅。

      何况顾直只是小小的,蹭些茶水。
      顾直一首诗念完,施施然做了个四方揖,感谢各位看客称赞,又开口道:“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情言。”

      都是读书人,谁还没读过几天书?

      “醒酒宜华席,留僧想独园。”

      马上有人脱口而出,给顾直续上。说慢了的也不恼,等着下一句露脸的机会。
      很快一首诗念完,就轮到在座的各位比试才学涵养的好时光了。

      你说扬州春光好,我说长安冬雪寒,文无第一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是一句真理。

      顾直在别人看不见的方向,嘿嘿一笑,慢慢坐下来,好整以暇,兀自饮茶。
      都说好茶涤忧忘尘,我却觉得顾直的忧愁是洗不掉了。
      听着那些个读书人们的冷嘲热讽针锋相对,便是清了心静了气,也得立马被着别的填满。

      我问顾直:“如此饮茶,真能忘忧涤尘?”

      顾直翻了个白眼:“屁!”

      “混口茶喝,这么费劲,现在的人,真不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氓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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