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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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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汉们说:“六爷总喜欢去城西看看,撒点钱粮。”
我笑着说:“哟,刀六还是个散财的好人。”
好汉们瞪着眼睛看着我,手放在刀把上,我觉得我要是不掌嘴,那刀就会砍在我脖子上。
包打听忽然站起来伸手按着好汉们的刀,我说:“你醒啦。”
包打听点点头,把我拉到桌上,倒上一杯茶,幽幽的说:“刀六就是城西出来的人,他师父在那捡的他。”
好汉们收刀落座,眼神凶悍。
我很讶异为什么那些断指头的好汉们,为何对刀六敬如神明。
好汉举着手指头说:“我的手指头是六爷断的没错,六爷讲规矩,错了就是错了,我认栽。但要不是六爷放着身段带我们这些外人四处走动活计,耶耶早就不知道成了哪儿的野狗。还能在你这喝酒?”
我有些楞,我好像第一天认识刀六。
九
好汉们断了手指头,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外来的总是不受待见,这事儿到哪儿都一样。
只是日头东升的时候,刀六找到了他们。
好汉们以为刀六是来欺辱人的,没想到刀六摸出了几包上好的伤药跟几锭银子,丢下了几句话就走了。
“伤好了就来找我,世道艰难,谁活着都不容易。同行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既然来了长安城,就别走,互相扶持着总能好过点。”
等他们伤好了,刀六带着他们走遍了长安里的各个坊间,趟了不少活计,一直到他们在长安城里站稳了脚,才施施然的走了。漠北的好汉们流着泪用刀子在脸上划出血来,发誓要护着刀六一辈子周全。
其实不光是漠北的汉子,岭南的,江南的,天南地北,受过刀六照拂的不在少数。
所以长安城里风声骤起,他们才愿意待在我的酒馆里,护着刀六。
包打听唏嘘一声,说:“刀六这样的朋友,平常哪里去找。”
我点点头,长叹一声,认了。
包打听这次说得对。
平安坊里永远是热闹的,刀客们的风云只是长安城里一朵小巧的浪花。
忽然有一天,包打听认真的跟我说:“最近小心点,长安城里不太平。”
我笑着说,长安城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都是城里的老人了,多少心里都有数。
包打听难得正经一次,这一次也没持续太久。很快便提着酒坛子在桌上天南海北胡吹一气,喝得半醉。六安静的喝酒,我趴在柜台里打盹。
平安坊外鸡飞狗跳,好热闹的包打听冲出门去,又匆匆回来。
包打听只说了句:“什么世道啊。”然后背过身去,不出来。
街上人群汹汹,问了坊官,是平安坊里的官人犯了事,宫里的人去抄他的家。
站在门口,扯着脖子仔细瞧了半晌,我说:“那不是顾直家?”
刀六瞧得真切,说:“是顾直家。”
顾直也是我一个相熟的酒客,在酒馆的时候,嘻嘻哈哈不太正经。
包打听拉了我一把,瞪着我道:“你可别把自己牵进去。”然后机警的瞧了瞧周围,十分紧张。
倒是刀六说:“他是个好官。”
我说:“好官怎么被抄家?”
包打听说:“这世道,谁知道呢?”
包打听当然知道为什么,如果他不知道,他名字就该改了,叫包不知道。
这个嘻嘻哈哈的酒客官人,就在今天早上,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
只是事儿似乎是没办成,不然也不至于成了被抄家的人物。
我跟刀六站在人群里,我有些不适应。
昨天的酒客今天的囚犯,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老妪拖着一个女孩在路边哭得快死过去。
包打听幽幽的在一边说:“那是他的母亲跟闺女。”刀六没说话,只是扒拉人群往前走去,顺手拉着包打听,包打听哎哎啊啊的,还是跟着上了前。
老妪的脸上都是泪水,顺着皱纹漫出脸庞。女孩年纪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儿,认真的擦着亲人的泪。
犯官家人总是要进监牢的,虎狼一样的官兵给妇孺戴上铁链带走,留下一地狼藉。
我们仨重新回到酒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顾直是个不错的人,我们交情很好。
我跟刀六直愣愣的望着包打听,包打听坐立不安,终于举手投降。
听完包打听的话,我们继续沉默。
半晌刀六才憋出一句话来:“他的家眷,又当如何?”
刀六身上有一种朴素的观念。男人做了事儿,不论好坏得认,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欺辱家人的事儿,却是禁忌。
包打听叹口气道:“谁知道呢?他顾直是跑不掉挨上一刀了,至于家人如何,就看看老天爷了吧。”
我们都失去了饮酒的兴致,包打听跟刀六匆匆离去。
一直到某天,包打听兴冲冲的走进来。
他说:“顾直的事儿了了。”
刀六声色不显,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顾直问斩,家人流放三千里。”
我感觉刀六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天,铜锣声响,敲碎时光。
官差们押着囚车,带着人犯游街示众,三天之后开铡问斩。
老妪幼女带着枷锁,走在一旁。
都是平安坊的人,多少都有交集。偌大的坊间,没人说话。
顾直没哭,但眼里却是百转千肠。路过平安坊,他忽然抬起头来,艰难的拱手做了个四方揖道:“各位乡亲,我顾直做了事儿得担,只是老母幼女无辜,可否请邻里照拂一二,顾直来生必做牛做马以为报。”
女孩扑上前去,扯着顾直哭的忘我,官兵扯着女孩到一边,车马继续前行。顾直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
人潮汹汹,看客无数,但这一家人的哭声仿佛有魔力,能穿透耳膜。
没人回应顾直,包打听闭着眼不说话,趋吉避凶是他的本能,能在这站着就很不容易。
顾直眼里有花儿,车马渐远,花儿也渐远。
忽然身边一闪,刀六扒开人群,站在前面,对着顾直一抱拳,没说话。
顾直笑起来,枷锁在身,做不了揖,只能学着刀六抱拳拱手,不说话。
那天午后,天清气朗,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远去,直到消失。
九
九条笑盈盈的坐在刀六对面,他说:“六爷,这趟活可是趟定了?”
刀六点点头。
九条抽出一双筷子,用手绢仔细擦了擦,他身上的衣服隐隐有金线围绕,小菜精致,跟以往好像变了不少。但他吃饭的样子,还是像平康坊的有钱人。
老实说,有些难看。
九条悠闲的吃着桌上的小菜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刀六饮酒,说:”知道。”
九条说:“六爷,要是长安城里的贵人追究下来,咱们可是谁都担当不起啊。那顾直在朝上惊扰了贵人,虽说如今判了家小流放千里九死一生,但贵人们可不愿看到有人帮着出头呢?”
刀六干完一碗烧刀子,说:“我们刀客贱命一条,什么时候能入贵人眼了?”
九条又说:”刀客规矩,不与官人结交,不躺官府的活儿。刀客的规矩你不要了?“
刀六说:“他已经不是官人了。
九条笑说:“六爷,犯官不是官了吗?你这话能骗了谁去?”
刀六盯着九条说:“那我这趟要是走定了呢?”刀六的眼像把刀,能杀人。
九条哈哈大笑说:“六爷是前辈,怎么能跟前辈过不去。只是六爷真想要趟这趟浑水,坏了规矩,那刀是否留不得了?不然让我们这些同行,怎么看?”九条看着刀六的那把金错刀,眼神捉摸不定。
九条背后站着一票劲衣钢刀的好汉,脸色肃穆。
刀六身旁围着各色服饰的好汉,天南地北,参差不齐。
我很是担心他们下一刻会不会拔刀而出,血溅五步。
刀客是真的不要命的。
只是刀六忽然叹口气,盯着九条,慢慢抬手把腰里的刀解下来,捧在手里,一点一点的用手指轻轻的拂过,最后一闭眼,把刀扔给九条。
九条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刀六有些忧伤,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印象里的刀六除了冷着一张脸,就是扯着刀疤的笑。
刀六没走,只是怔怔的望着酒桌,有些呆。
好汉们陆陆续续走了,包打听坐立不安的出了门去,剩下我坐在刀六旁边。
我问他:“为什么?”
刀六沉默了很久,右手下意识的去摸腰里的刀,没有了以往的触感,这才想起来刀没了,他有些遗憾地说:“他是犯官。”
我说:“犯官也是官,当官的那档子事儿,什么时候能纠缠的清的。”
刀六说:“他是个好人,在你这,我们相处得也不错。”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我自然知道顾直是个不错的人,甚至很多酒客都跟他有些交情,我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但人已经进了天牢,我实在不想刀六再瘫上什么事儿。
我说:“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模糊不清,放到有心人眼里,那就是错。”
刀六望着我说:“那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说:“你们刀客的规矩,守着就是了。怎能给那样的小人机会,他要是翻了身......”
我还还没说完,刀六打断我,盯着我认真的说:“刀客这行当,自我师父一辈以来,几十年从不跟官府打交道。这是规矩没错,我们这些苦哈哈贱命一条,要是为了银子惹上那贵人们,指不定什么时候赔了性命还讨不了好,不值当。只是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在,有些事情,总该有人去做的。”
我说:“什么事儿,比规矩还重要。”
刀六扣着桌子,抠出了一道痕,很郑重的对我说:“顾直想干什么,你我都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只是这世道不好,遭了罪。好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挨了刀,没得说。只是他家眷既然罪不该死,就不该受着腌臜气。我既然看到了,就得拼一拼。天道轮回,好人不该没好报,这世道还得有点道义。”
沉默的人换成我,半响我才说:“除了你,没人敢去。”
刀六说:“你也知道,那是别人,不是我。“
我说:“你死了怎么办?“
刀六笑得很爽朗说:“当刀客还怕什么死?“
我说:“能不能叫包打听回来,商量商量,或许我们能想出别的法子。”
刀六说:“我是刀客。从我四岁那年遇上师父开始,我就再没离开刀。我这辈子也只会用刀,别的不会。“
我说:”包打听机灵,总有办法周祥一二。“
刀六摇摇头手:”你知道吗,长刀有弧,但劈出来的刀路,都是直的,一往无前。”
我想了想,说:“是。”
刀六说:“所以刀客也是直的。”
我说:“是。”
刀六说:”所以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刀六走的时候,右手总想握点什么,但总归是一场空。
十
午时已到,烈日灼心。
刀六在酒馆里,坐的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手按在刀上,一动不动。喝一口酒,看一会窗外,然后再喝一口酒,看一会窗外。
刀是一柄旧刀,看得出来,是最近才开始重新打磨的。不用说,打磨的人一定是刀六。
今天菜市口有人头落地,那要落地的人头我偏偏见过。
九条带着一队劲衣人马,腰里挎着金错刀,威风堂堂。
包打听眯着眼瞧了半响,杀气横生。
高头大马,劲衣快刀,一众好汉簇拥着九条在门前走过,走得虎虎生风。
九条就是故意从我店门口过的,搞得门外的人都进不来。
刀六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对着烈日,把碗里的酒洒在门口,一连洒了三碗。
我问包打听:“要不要买点纸烛?”
包打听瞧瞧着刀六,没说话。
刀六说:“有酒就行。他也是个爱酒的,我看得出来。”
包打听点点头,刀六开口了,我也就作罢。
过后的刀六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方正中央的桌上,背挺得笔直,手按在刀上,一动不动。喝一口酒,看一会窗外,然后再喝一口酒,看一会窗外。
最廉价的牛皮刀鞘与麻布裹的吞口,跟他身上粗布衣服很是相衬。
他的眼睛依旧很散,仿佛在看着你,又好像在看着门外的马队。
午时三刻,菜市口一阵喧哗。
刀六起身说:“我走了。”提起一旁的小包袱,就出了门去。那几个漠北的汉子想跟,被刀六狠狠的瞪了一眼,没敢上去。
平安坊里,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离开。
一个乐意送死的刀客,终于踏上了最后一趟路。
他的师父是长安城里最早的一批刀客。
刀六言传身教,多一口酒的不喝,即使是没了那把刀,也走得像一杆大旗。
然后刀六就不见了。
九条也不见了,带着他那帮子虎狼一样的帮手。
十一
城门口的牌子上贴了刀六的通缉令。
北面的贵人们为此发了脾气,长安城都被翻了天。
有人说刀六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漠北,也有人说他打南边出了海。
至于九条,没人关心他的死活,就好像长安城从来就没有他出现过。
其实遗忘一个人是很快的事情。特别是长安城这个每天都有新奇事儿发生的地方。
不用刻意的掩埋,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就再也找不到了,就像他从没来过。
刀六也不见了。
包打听靠在我的柜台前,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通宝钱。
忽然有一天,初一,午时,正,
我的店里走进来一个人,像一杆立下的大旗。
他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麻布衣衫,腰上挂着一把错金的刀。右手看着有些不自在,可也依旧按在刀上。
包打听脸色惊疑不定。
那个人走到柜台前,跟我说:“一斤烧刀子。”
听到声音,包打听笑了。
我也笑了。
十三
有人说,长安城里最不讲规矩的行当是刀客。
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新来的。长安城的刀客,一定有规矩。
因为长安城有把金错刀。
拿着那把金错刀的人,叫刀六。
刀六,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