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安刀客 ...
-
一
江湖有规矩,三刀六洞,七规八条,若是犯了,严惩不贷。
其实做那行不一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没规矩,我酿的酒就不是酒,是馊水。
如果你问长安城里哪个行当最讲规矩,十个人怕是有九个都说是刀客。
江湖路上不太平,总会有人找刀客解决各种麻烦。
刀客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事前讲好价,事后结算清,便各奔东西,漠不关心。
有人说,长安城里最不讲规矩的行当,是刀客。
刀在颈上,金子在手上,规矩也就在天上。
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新来的。
长安城里的刀客,一定有规矩。因为长安城有把金错刀。
拿着那把金错刀的人,叫刀六。
刀六,我认识。
二
初一,午时,正。
刀六站在我的店门口,像立下的一杆大旗。
我认识他,他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刀客,因为他的刀很快。
其实想想也是,他的刀如果不快,不可能活着站在我的店门口。
他长得精瘦,头发散乱,脸上一道长疤,从左到右,断开鼻梁,瞧来骇人。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褪色的麻布衣裳。
但不论如何,你都会记得他: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错金的刀,金光灿灿, 鲨鱼皮的刀鞘油光可鉴,一看就很值钱。
刀六的右手一直握着他的刀。
刀客只有死了,才不会站着,只要站着,就会握着他的刀。
我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胡思乱想:他这么握着他的刀,是不是因为他的刀很值钱。那把刀怎么看都是他身上最值钱,也是唯一值钱的东西。
刀六盯着我,用手指敲了敲柜台,我才回神过来,有些抱歉,我说:“客人想喝点什么?”
他的眼神有些散,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在看着别处,但不管你怎么看,都像是他在盯着你一般,让人心慌。
我想,是不是刀客都有这样的习惯,眼观八方,像一头狼。
刀六说:“你们最烈的酒是什么?”
我挑了一坛漠北的烧刀子。
他提起酒坛闻了闻,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我问:“可还要点吃食?”喝酒的人,总喜欢有点小吃,下酒。
他摇摇头,不说话,然后兀自寻了店里正中的那方酒桌坐下。我只好作罢。
刀六坐在长凳上,背挺得笔直,散发着一种吓煞人的气息,仿佛一堵无形的墙,让所有人无法靠近,就连路过也是屏声静气。
谁也不想跟这凶名在外的刀客惹上关系。
我皱着眉,心想若是刀六多来几次,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刀六似乎很享受这份待遇,腰板挺直,喝一碗酒,看一会窗外,然后再喝一碗酒,看一会窗外。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右手很稳,一直握着刀,动也不动。
鲨鱼皮的刀鞘与错金的吞口,跟他身上粗布衣服很不相衬。
他的眼睛依旧很散,仿佛在看着你,又好像在看着别处。
我想,这或许是他还活着的原因吧。
酒意正酣,刀六会了帐,眯着眼跟我说:“你的酒,很好。”
说完便握着他的刀,迈步而去。
沉闷的酒馆忽然就活了过来。
三
酒馆青楼赌坊,没有刀客不喜欢。
仿佛约定成俗一般,九死一生之后,便是醉生梦死,庆祝自己还活着,或者庆祝自己还没死。总之,刀客应当是最喜欢赞颂生命的行当了。尽管他们穿着最廉价的布衣,怀里抱着满脸麻子的粗腰女人。但有了酒,有了骰子,便是金镂玉衣与依依杨柳。
刀六不喜欢女人与骰子。
他只喜欢喝酒,最烈的酒。
凑巧的是我的烧刀子好像很合他的口味,所以刀六便常来。
有时是晚上,有时是白天,说不准时间。
他每次来,都只要一斤烧刀子,然后独自坐在正中的桌子,安静的喝酒,谁也不打扰。问过一次酒钱之后,甚至连结账都不再开口。
喝酒的时候,刀六总是坐得笔直,眼神很散,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在看着别处。但就算喝了一斤烈酒,离开的时候他的手还是稳稳的按在刀上。
刀六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还是扔在茅坑里的那种,硬得很。
没人愿意招惹一块这样的石头。
我想,刀六会不会有醉倒的一天?他这样的石头,醉倒之后是喜欢扯着衣襟,跳起高昌的舞蹈?还是拍着胸膛,大声唱响燕赵的歌谣?
看到一个沉默的人变得不再,应当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只是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刀六,真就是一块石头。
慢慢见的次数多了,酒馆里的老酒客们便没有那么怕他。毕竟酒撑熊人胆,也在于刀六除了永远是一幅冷脸之外,从没在酒馆里拔过刀。
我觉得,在那柄与刀六很不相称的刀拔出之前,好像谁都没把他当做一个刀客。
但他毕竟是一个刀客,而且是最出名的刀客。所以当包打听端着酒站在刀六面前要请他喝酒时,我有些紧张。
这是我的酒馆,出了人命,十分麻烦。
包打听面上带笑,说:“我请你喝酒。“
刀六盯着包打听,很仔细的打量。我站在一边,直觉得那眼神,好像也是一把刀。
包打听藏在袍子下的手微微发抖。
刀客不喝别人的酒,一碗酒说不定就能要人命,跑江湖的总是处处小心。
老酒客们憋着气,瞧得眼睛不眨。
包打听脸色有些不自在。
刀六倒是洒然一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拿过一只空碗来,倒上一碗自己的烧
刀子说:“我也请你喝酒。”
包打听连忙接过,一口喝干,亮出白净的碗底,对着刀六直乐。刀六也笑笑,然后会了账,出了门去。
刀六笑起来不好看,扯着脸上的疤,有点吓人。包打听却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跟刀六换了酒,就跟刀六成了朋友。
男人总是容易产生友情,有时候仅仅因为一碗酒。
从此以后,刀六的那方酒桌上多了一个包打听。
我眨巴眨巴眼,实在觉得刀六不像一个刀客。
刀客难道不应像我旁边那桌的豪客们一样,魁梧雄奇,肌肉虬结,大冬天也敞开衣襟,露出壮阔胸膛。精钢的长刀放在一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跟打雷似得,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个壮阔汉子正豪迈的跟他的同行说,锦绣坊的头牌一手萧技独步长安。他的同伴也是与他一样的英雄豪杰,大声的回应他暖香阁姑娘的床才是长安最好安乐窝。
真是好汉!
包打听瞧着我的神色,忽然对我说,你看那几个刀客,是不是都少了手指头。
我仔细一瞧,点点头,那些好汉们真的都少一根手指头,有的还不止一根。
包打听笑了,说:“那些指头,都是刀六断的。“
四
我为什么知道刀六是刀六,是因为在刀六来的那天,包打听正好靠在我的柜台前,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铜钱。他看着刀六走进来,悄声跟我说,这个人是刀六,长安城最有名的刀客。
至于他为什么要跟刀六交朋友,他只是说:“像刀六这样的朋友,平常去哪儿找。“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我觉得刀六除了刀快,好像也就剩“守口如瓶”一个优点了,毕竟是石头嘛。
但言人是非,并非好事。所以我也就不提,只是看着包打听滔滔不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
这一对朋友,很有趣。
包打听开始绘声绘色的说着刀六的刀。那把错金的刀。
那几个断指的刀客不是长安人。来的时候一贫如洗,也没人雇他们上趟。
做这行,当然是知根知底的人才放心。这几个刀客想来想去,索性就在某个夜里找到了某些个倒霉蛋们,打断了腿,第二天守在雇主门口,要雇主给活计。雇主着急生意,只能雇他们趟活。
却不想,还没出城,就撞上了刀六。
刀光骤起。
好汉没了指头。
刀六抱着刀,踱着步子去酒肆喝酒。
我说:“刀客么,不就是搏命么,打打杀杀,正当如此。”
包打听瞪着我说:“搏命是一回事,不讲规矩是另一回事儿。”
我说:“刀客什么时候还有规矩了。”我印象里,刀客其实跟那些绿林大王一个模样。”
包打听摇摇头,说:”别的地界儿怎么乱来都行,但在长安城里,规矩就是规矩。“
我笑说:”长安城里怎么就不行了?“
包打听呲笑一声道:“长安城里有刀六。”
我剥着手里的零嘴,随口说:“这跟刀六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