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下的余晖》岁月无欢

4、第四章 荷塘月色

　　我无奈的看着礼部的荷塘，夕阳下的荷塘很有风情，依稀记得离去的那夜荷塘的荷花还在初秋的夜里努力的绽放着。现在荷花还没有开放，即使在夕阳下依旧是生生不息的。
　　侍卫来报：“郡主，嘉亲王府有人前来传话。”
　　侍卫的声音让我从一种神游的状态里猛然惊醒，惊醒我的是“嘉亲王府”四个字，我定了定神，说道：“请人家进来吧。”
　　侍卫的了话就请了人进来，是个看上去像嘉亲王府总管的公公的人。
　　来人很有规矩，站定后便跪下行礼；“奴才小泉子，见过和凝郡主。”
　　我请了起身，问道：“不知道泉公公前来所谓何事？”
　　“是这样子的事情，我们王妃种了一株昙花很多年都未开过花，今年却一入夏，就鼓起了花骨朵。看样子今夜好像要开似的。所以请了乾隆爷、成亲王一家、和孝公主与准驸马来参加这个家宴。和孝公主说您回礼部了，所以让奴才上这来请您的。”
　　嘉亲王的家宴，请我这个公主侍读都不算的人参加。和孝还真会我创造机会，人家都来请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要去看看。和孝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向宗亲表情我的何去何从的机会，不好好利用才真的对不起和孝的用心的。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和孝的用心是什么。
　　现在常常想来，如果那时我听从了宗亲的意思，跟和孝说我仰慕的人其实是永瑆的话，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吧。年少记忆里的永琰给了我一直渴望的温暖，我固执的为了那份温暖至死不渝。当时觉得选择永琰或许我的后宫生活可以从新开始，而丝毫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适不适合永琰。
　　我在侍女乙未的迅速的装扮下离开了礼部，马车按照几日前的路程又一次驶入了紫禁城，那是第一次喜欢紫禁城的心情。说来可笑的，在后宫生活了多年的我却以外的迷上了各界都不看好的永琰。想来我一直都没有学会在后宫生存的智慧。
　　嘉亲王的潜邸在紫禁城内，想来很多人看不明白也就真的让我费解了，如果乾隆爷真不喜欢这个儿子的话，会让他一直在皇城内生活着吗？
　　到了王府，我立刻拜会嘉亲王与王妃，看到永琰，我记得那时自己很是有点紧张，在后宫生活了七年的我，第一次这么的紧张。七岁的时候见得天子容颜时候也没有这样子的心情。情真的是难为人的事情。
　　彼此寒暄了一下，永琰回避了。王妃留我说话，我知道这场家宴的真正目的也出来了，王妃看着我，细细的看，那是一种没有挑剔的神情，只是很细致的看。
　　“郡主啊，你叫什么？虽然你一直在宫里，但是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王妃的名字好像是叫晴云，对于永琰的一切我还是很留心的。王妃是后宫常见的那种美人，上了些年纪，略微有些病态的面容，温温和和的语调，还有就是她是有双天足的满女。
　　“回王妃的话，奴婢的名字叫雪儿。”我的名字自从因为有了“和凝郡主”的头衔之后几乎是不怎么被使用到了。也就好像和孝一样，和孝的闺名叫玉愫，但是我想除了当今乾隆爷之外不会有谁还会在叫她玉愫，叫她和孝的人还多些。
　　“那是什么时候生的？”王妃会这么问，就是看八字与嘉亲王是不是合，这个我也是清楚的。但是关于额娘我还是不愿意多说什么，毕竟这个或许会是阻碍我去后宫的唯一理由。
　　“回王妃，是十月初十的寅时。”我的出生没有错，可是加上额娘的难产，那么就说“克母”了，我不愿意被人这么说，所以鲜少说去额娘的事情。在后宫没有人去传，只要不说，不出名的人物是难以被人所知晓的，即使我明白，这个只是权宜之计。
　　我在这个时候也不清楚去后宫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少女时代的对于永琰的憧憬，对于钮祜禄家女子的宿命，我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还是渴望可以嫁给永琰的。那个时候能嫁给永琰是我全部的心愿，即使当时并不明白那么强烈的感情究竟因为什么。
　　后宫的完美教育里是缺失爱的，后宫所有人都不会认为爱是一个可以堂而皇之说出口的理由，女子对男子的仰慕多半是一种失德的表现。我惶恐于自己的情感暴露在世人面前，而被人无耻的嘲笑，也不明白那么强烈的感情究竟因为了什么。
　　爱从来都不在后宫里出现，等我明白和去正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王妃看了我很久说：“我们爷他……，郡主很早就结识我们爷了吧！”她好像很为难，想了很久。后宫里的女子多半是很有教养的，她们不会直接的表达她们的真实意图，我也因为这样子的传统，而在这样子的后宫里，无比缺憾与后悔。
　　“第一次见到嘉亲王的时候，是奴婢七岁的时候。那天是圣上的‘万寿节’，绵宁世子洗三的日子。奴婢因为机缘结识了嘉王嘉亲王与和孝公主。”我想那天的事情，就算我不说，她也大概知道一个情形，我没有必要说自己的如何如何，那个并不重要。
　　王妃定定的看着我，眼眸里有了一丝哀怨与很多许的安慰，想来她是确定我虽然结识永琰很早，却并没有什么过分逾越的事情发生，不然我不会这样子的跟她对话。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在那天午后会那么轻易的泄露心意，我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心情的孩子，想来是乾隆爷的眼神太有侵略性，使我失去了很多保护自己的屏障。
　　我知道她只是想更多的了解我而已，毕竟我要入住这个王府来，似乎已经是我与她都秘而不宣的了，可是毕竟她才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这个天似乎都已经全黑的初夏里，我被审视着，其实自己也在问着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并不出色的男子。

　　宴席开在嘉亲王的花园内
　　那株昙花在正对着乾隆爷方向的地方，乾隆爷与嘉亲王一家坐中间，其中乾隆爷坐在最中间，这个是必然，永琰与晴云在乾隆爷的右边，绵宁与侍读奕山在左边。成亲王一家坐在低一个台阶的乾隆爷右手位的地方，和孝、准驸马丰绅殷德和我坐在与成亲王同一台阶的乾隆爷左手位的地方。
　　席间有舞娘的伴舞，杂技班子的出演，还有徽班的当家花旦的名段，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尽如人意。我感觉到成亲王王妃时不时瞟向我的目光，觉得很是奇怪，就算她得到什么风言风语说我要入住永琰的后宫，也与她无涉啊，又不是入住成亲王府。
　　这时和孝低低的对我说：“宫里一个萨满巫师说，妹子的身子看似很好生养，时辰八字又尊贵无比，是皇后命。想想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坐皇后，那就是夫君是皇帝呗。”
　　这个叫什么话，现在成年的皇子，都已经大婚过了，如果我真是皇后命，那就是要嫁一个当今乾隆爷。怎么可能？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我抬头看了看乾隆爷，又抬头看了看和孝，顿时毛骨悚然。
　　和孝冲我笑了笑，没有再说。我更为困惑，原本和孝撮合我与永琰，我就很是困惑了，现在更是，我不很明白和孝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虽然我与和孝生活在一起七年了，可是我一直都不很了解和孝，也许要说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兴趣去明白和孝究竟想的是什么，我一直都是和孝的伴读，但是她却并不跟我很亲。这个其实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我不想跟她亲，总觉得跟她隔着什么。
　　在我的胡思乱想中，那个前去传话的泉公公报：“启禀圣上，昙花开了。”随后这个公公就差人将那盆昙花呈了上去。乾隆爷细细的看着那昙花，那昙花是雪白的，在暗夜里分外的魅人，乾隆爷抬起头来，对着我们这桌的方向说道：“和凝，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很美。”
　　顿时，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差错，如果乾隆爷让和孝上前去，那么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可是宣我上前去，就太不可思议了。我愣了好一会儿，和孝挪揄了我一下，我才缓了神过来，于是轻轻的走上前去，在这个不长的距离里，我觉得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这并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我跪下请安后，乾隆爷让我前进看昙花，近距离的观看，那玉洁似的花瓣细软而水嫩，整个花朵给人以清涟之美感。它的花蕊也异常特殊，雄蕊雌蕊同在花心内，雄蕊长长的，像礼花一样向外散射着。而雌蕊像一束细细的刚出土的小蘑菇丁在雄蕊底下，那姿态着实让人喜欢。所有的花朵在初上的明月映照下更透出它的神灵般的美来。那浓郁的馨香溢满了院子。
　　我淡淡的说道：“回圣上，很是动人。”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昙花又叫韦驮花。它很特别，总是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才绽放，相传昙花和佛祖座下的韦驮尊者有一段哀怨缠绵的故事。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她每天都开花，四季都很灿烂，她爱上了一个每天为她锄草的小伙子，后来玉帝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大发雷霆，要拆散鸳鸯。玉帝把花神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不让她再和情郎相见，还把那个小伙子送去灵柩山出家，赐名韦驮，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可是花神却忘不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驼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煎茶，就选在那个时候开花！希望能见韦驮尊者一面，就一次，一次就够了！遗憾的是，春去春来，花开花谢，韦驮还是不认得她！昙花一现只为韦驮。”说完了，才觉得这个传说太不应景了。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乾隆爷却看似很开心：“果然钮祜禄家的女儿都博学多才，连昙花的传说也这般清楚。”
　　“和凝卖弄了。”我还是淡淡的回了圣上的话。
　　“来人，赐坐。”乾隆爷命人搬来了椅子，我在离乾隆爷最近的地方，被安排坐了下来。宴席继续着，只是所有人的都不在如刚才那般的自在了，时不时的往我所在的地方瞟上几眼，多了不屑和嘲弄，除了和孝之外。
　　乾隆爷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依旧兴致勃勃的看着表演，时不时的转向我的方向问问我是不是清楚表演的内容和典故。我只得暂时放下一切，一心一意的回答着乾隆爷随时产生的疑问。
　　宴席在我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乾隆爷起身告辞，只是在此之前，他低声对我说：“等会陪朕走一会儿。”我自然是不能拒绝的，随着乾隆爷一起拜别了众人，陪同乾隆爷一同前行。
　　一路上，我们走的并不快，乾隆爷一路上并没有说什么，我依旧是满怀狐疑的在后面亦步亦趋。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至今想来都是那么的让人不安与彷徨，不知道最初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说出昙花的典故来，命运是不是会不一样，也许真的会不一样吧，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再次去印证我的想法了。
　　那是一个有昙花的深夜，第一次我那么靠近乾隆爷，乾隆爷那个时候已经很老。可是属于帝王的那种感觉，确实我这辈子唯一感知到的，无论是他的儿子嘉庆帝还是孙子道光帝，身上都欠缺这样子的气势。老去的时候还有这样子的张力，可是窥见年少的时候是何等的伟岸与英壮，他好像并不着急的样子，记忆里他一直时不时的看着我，我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一个老迈的帝王会在这个时候看上有可能属于他儿子的侧室福晋。那个目光不见得在看我，也许是在看我背后的那个影子。
　　他突然听了下来，转过身子，我依旧习惯性的低下了头，不喜欢去直视和被人直视。不仅仅因为我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而更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很强烈的自信感。“和凝，你叫什么啊？”我叫什么？进宫七年了，和凝郡主是我全部的名称，名字已经渐渐被人忘记或者根本就没有被记住的必要，他竟然问了，那么的突兀，我记得我那个时候猛地抬起了头，但是又及其迅速的低下了头。
　　良久之后，我稍事平静之后说：“奴婢的闺名叫雪儿，没有字。”女孩子有字也是常见的事情，但是乾隆爷不喜欢文人有很多表字的习惯，所以我才会那么适时的说自己没有字，用心是显而易见的，为自己成为永琰的侧福晋打好基础。
　　“雪儿？出生的时候下雪么？”看不到他的神情，记忆里乾隆爷的样子一直都只有背影，不很真切。
　　“是的吧。”没有人告诉过我是不是，也没有必要解释的很真切，他的重点应该不再下雪这个事情上才是。

　　“记得那年在朕的万寿节上，舞台上有焰火表演，你被和孝她们拉到最前面去看，火焰烧到你身上的时候，永琰冲上去接住了你，是不是啊？”这番话至今说起来都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纵然时光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记得当时乾隆爷说起的时候，我是没有任何语言的，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事情除了我自己，还有别人记得，这是后宫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插曲，也是我对永琰一生至死不渝爱恋的开始。
　　“怎么不说话？”乾隆爷转过身子。
　　当时我的脸一定是红红的，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乾隆爷笑道：“忘记了么？”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一幕怎么可能遗忘呢？我刚被封了和凝郡主，孝和就急忙拉着我四处认人，我在人群里一直穿梭游走，和孝突然被舞台上的焰火表演吸引住了，也不顾侍卫的劝住一味的冲上去看个清楚，由于冲的太前，一团焰火冲出来的时候，和孝来不及躲闪，我即使将和孝退了出去，袖子被烧到了，永琰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在我视野里，无助的瞬间突然之间觉得幸福。永琰将我带离的究竟是火焰的风暴圈还是一个不愿意过问是非的我呢？此后后宫的数十年生涯里我从来没有真的愿意真的去背离什么，也因为此吧。
　　永琰救我的事情我很久没有想起了，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去遗忘过。我不会忘记他完美镌刻在我记忆里的样子，永琰走到阿玛身边把我放下，我虽然不很愿意，可是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是不可以赖在别人身上的。这是永琰对阿玛说：“恭大人，雪格格还你，以后那么危险的地方可是不能去哦。”
　　“老臣看管不严，给十五阿哥添麻烦了，真是老臣的罪过。”阿玛忙起谢罪。
　　“一点儿也不烦，雪格格生的如花似玉，很是让人怜爱，即使抱她一辈子我也是很乐意的！哈哈哈。”说完他蹲下身子对我说，“雪格格，长大做我的福晋好不好？”
　　“是福晋还是侧福晋？”我问，王嬷嬷说镶黄旗钮祜禄氏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要进宫，生来就是要成为后宫的女主的，可是却不能成为别人的正室，“侧”是镶黄旗世家的悲哀，任何镶黄旗家的女孩子都逃不开“侧”的命运。哪怕是皇后，孝圣皇后是镶黄旗世家的骄傲，可是即使是这样的骄傲她一样没有成为正室，而是侧。
　　显然他们都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很自然，十五阿哥笑了笑问，“雪格格，你要做福晋还是侧福晋？”
　　“福晋。”我什么也没有想，脱口而出。
　　十五阿哥笑着对我说：“雪格格为了我，你只能做侧福晋了。”他没有等我回答就离开了，刚刚弥漫在四周的尴尬消失了。我是第一次看到阿玛笑，即使笑的那么的无奈。
　　“果然是孩子，容易忘记的。”乾隆爷的话将我从记忆里拉回了现实，我不是忘记，而是无法去表达，我无法去说自己要嫁给永琰基于此，我更加不愿意这样子的心思给于这个可以决定永琰生死的男子别的不必要的麻烦。他好像一下子陷入了过往的时光里了：“你现在的样子愈发的像朕的皇额娘了，尤其是那双眸子，太像了。”
　　一下子从永琰跳到孝圣皇后，更加不知道他为何提及孝圣皇后的原因。“孝圣皇后岂是奴婢可以比得的。”我连忙跪下来，他顺势将我拥入怀里，抱的很紧，他的气息在我脖颈之间徘徊，我依旧记得那一瞬间的心跳，无关乎爱意，而是满满的惶恐.
　　他的调子很低：“额娘，额娘，额娘。”周围的月色不明朗，我们所在的位置没有外人，只有我们，我的目的是入住永琰的后宫，而不是乾隆爷的后宫，可是拥抱我的人去是当今乾隆爷，我再次觉得命运在那一刹那跟我开了一个不算小的玩笑。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这个年迈的男子思念的心绪，我更不知道他的拥抱会将我推入什么样子的地狱。如果我知道，这个拥抱在永琰的记忆里存在了一辈子，我是不是就可以在事前去避免呢？我想了这件事后所有的时光，但是我无解。如果我知道永琰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切，我也许就不会奢求得到他的垂爱，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圣上。”我企图唤起这个乾隆爷的全部神智。也许不会有人相信，这个失控的男子，只是过分想念自己的额娘而已，这样子的事实永琰也不相信。都说人老的时候越发的像个孩子，乾隆爷也是如此，只是他这次小孩子的性子发作的时候，我正巧在身旁，正巧我的未来夫婿也在身旁，这种种的不合时宜也就是我以后不幸的根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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