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苏童第二次去到云端烤鱼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
徐森正唱着《你的背包》,绵长且深情:“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
左侧台上站了一个贝斯手,现场热闹了很多,苏童终于确切地明白上次徐森所说的,今天我本不应该在这里——本是两人的歌台,他独自一人意外归来,抱着吉他在台上自弹自唱,自然是萧索莫名。
其实,这句话,如果不是徐森自己解释,外人是无论如何都猜不透的。细腻如苏童,仍是距离事实真相十万八千里。
短短半个月,徐森仿佛瘦了许多,双颊深陷,侧脸生出青葱的络腮胡,头发也长了许多。
苏童依然坐在老位置,一人独要一条鱼,目光紧盯徐森。
不多久,徐森侧过头来,目光碰到苏童时,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童还是意外的,徐森没有装作不认识,毕竟自己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模样。
中场休息的时候,徐森走过来。
苏童这才发现,原来徐森很健谈。
他点上一只烟,言语轻快:“好久没见你,又过来吃鱼。”
苏童点点头:“这鱼确实令人怀念。”
苏童在撒谎,她更多怀念的是这个人。
这段时间里,苏童总是有点心神不宁,害怕他突然就像流星一般消失。
徐森身上弥漫着一股气息,那股气息令苏童神往。
不知是他周身的哀伤,清亮的歌喉,抑或是饱经风霜的脸庞,每一样似乎都故事满满。
每次下定决心过来的时候,却总是畏手畏脚:“他不会觉得我故意去看他的吧!”
磨磨蹭蹭,苏童就这样挨到了今天。
荒唐一梦,梦里徐森拉着自己的手,苏童慌乱低头,徐森伸手抵上自己的下巴,抬高自己的头,双目一对,徐森张开嘴,一口烟,弥漫上自己的脸。
似幻似真。
可见日有所思,必定夜有所梦。
决心在午觉醒来时下定,因为苏童终于说服了自己:“毕竟半个月了,该吃下一条鱼了。”
还好苏童赶过来的时候,人依然尚在这里。
苏童还没有问,徐森却主动笑说道:“上次吓到你了吧。”
苏童看徐森的架势,拿起身边的酒,给他满上。
徐森笑着一口闷,苏童只好再次满上。
火光一闪,徐森点燃了一支烟,猛抽一口,然后随手掐掉。
嘴角一咧,徐森狡颉的笑容浮起:“这里不让抽烟。”
苏童好笑:“不让抽你也抽过了。”
徐森点点头,呼出一口烟,看向一边,苏童在烟雾缭绕中听徐森说道:“对,不让抽烟依然抽,不让走依然要走,一切都是拦不住的。”
如果仔细看,徐森的眼里,一定有迷惘。
话里有话,可能更有人,苏童知道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他联想甚多,于是没有接话。
徐森喝光第二杯酒,说道:“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女朋友离我而去了。”
言语轻松莫名,苏童一时无法判断他的真实情感,他到底是走过来了,还是故作轻松。
苏童嘴笨,不像梁岩,总能对症下药,没有合适的安慰话语,只好继续给徐森倒酒。
自己心里却突然像缺了什么,答案不是自己,她那么盼望那首生日快乐歌是唱给自己,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大多数不过是弄巧成拙罢了。”
好在徐森并不是寻求安慰,他只是在平静的述说。
他可能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以至于他在开口的时候,总是进行漫长的思考。
“她叫罗聪,从高二开始我俩就在一起。”
徐森简单的开头了。
“是同桌,刚开始,她总用我的水杯暖手。”
“她的手真冰,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温度,冰凉,果然生性凉薄,哪里都是一样的温度。”
苏童居然从徐森的话里听出了宠溺的口气。
“后来嘛,渐渐的,哈哈,我就代替了水杯,自己给她暖手。”
苏童见徐森脸上现出温柔的神态,知道他回忆起了当年的时光,于是确认,他刚刚是在故作轻松。
“后来呢?”
“后来我俩就在一起了。她的手接触到我的手的时候,我的心总是一动,我总认为那就是心动的感觉。现在回忆起来,更大的成分是她的手太过冰冷,以至于我的心头血被冻冰,牵动心口神经,这才一动。”
说毕哈哈大笑,看向苏童:“我这个逻辑是不是很荒谬。”
苏童没有附和,他听徐森说完,想象指尖冰冷的血液流动到心口,然后心口一凉,突然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没有思考就接口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能一切都是身体的错觉。”
徐森明显地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苏童瞬间明白自己错了,任何妄加掩饰的情感都是真情流露,所以他实际想说的就是:“这一切,都是源于心动而不是什么荒谬的大道理。”
苏童有点赧然,苍白地解释道:“但是从医学上说,血液从指尖到心口,仍然是冰冷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这一切,本就是心动。”
徐森明白苏童苍白的解释,选择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讲述。
“她记性不好,刚跟她说的知识点,转头就忘,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完一顿,胳膊自然地伸进了兜,作势又要点烟。
苏童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静静地看着他,徐森游离的目光接触到苏童的目光时,仿佛突然从回忆中醒过来,手臂一缩,将烟重新揣回兜。
双手尴尬地扶额,自嘲地说道:“你看我的记性,也是这样的不好。”
苏童笑笑,她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断,不干扰,任由他娓娓道来。
徐森无处安放的手,终于找到了安放点,他摸到了酒杯,端起酒,一口喝光。
“后来我就给她整理了一个错题本,手写了所有的易错点,我想这样她就不会忘了。这个错题本,我整理了三个月,工工整整,耗光了我所有的课外时间,可以说是详细又准确。”
苏童初听徐森说起,还以为故事发展下去,错题本会在别的男生手里出现,徐森却没有提,苏童想,果然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不一样的。
只听徐森继续说道:“她果然记住了,转眼高考,她居然考上了重本。”
“我真是开心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丫头。”
苏童听出了他言语里无限的无奈,知道故事可能要开始转折。
果然徐森的眼睛里开始有泪光闪动:“我最后发现,很多时候,做的很多事,不过是自己感动了自己而已。”
“成绩出来的那个星夜,我约罗聪出来商量志愿的事情,久等没有回复消息,我来到罗聪的小区楼下。”
烤吧灯光阴暗,苏童依然看到徐森的脸上现出痛楚的神色。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苏童摇摇头。
徐森嘴一咧,身子向椅后一靠:“惨淡的月光下,罗聪同一个男生并肩走近,在小区门口进行长达半分钟的吻别。”
“那天的月光真是白的惨淡,像极了我惨淡的脸色。”
苏童可以感受到徐森情绪剧烈的波动,他的声音低的近乎自言自语,于是给他添了一杯清水。
徐森从椅背上立起,饮干清水,右胳膊立在桌面上,头朝向地面,声音嘶哑愤怒:“我都舍不得亲一下她,最亲昵的一次,也不过是轻吻了一下她的发端,可是,可是……”
徐森声音哽咽,一连说了三个可是:“可是她却同别人吻别,我真的太失败了。”
“她没有看到你吗?”
徐森抬起头,神色仍是苦楚:“我离开了,在她那里,我总是那么低微,她俩走近的时候,我就隐在黑夜里了。”
“她也没有回你的消息?”
“第二天,我收到罗聪的消息,她说她睡着了。”
苏童忍住冲鼻而出的冷笑。
徐森没有注意到,他在喃喃自语:“这是她回我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她就离开了,没有告别。”
漫长的沉默,徐森没有继续开口,苏童注意到徐森的情绪逐渐平缓,开始陷入了沉思。”
“后来呢?”
“没有后来。”徐森坐直,“我独自填报了志愿,来到西安,学了飞行专业。”
“不久以后,我听别人说起,她也在西安,呵呵……”徐森鼻孔呼出一口气,“命运总爱跟我开玩笑。”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要在一个城市遇见一个人,也并不是那么的不容易。”
那是7月2号,我乘坐616去南门,这是西安最糟糕的一趟公交之一,车上人流爆炸。
我一路从门口被挤到中间,终于找到一块位置落脚,赶紧伸手扶着窗边的长杆,凤栖原路口,公交车遇上了红绿灯。
苏童似乎预见到徐森会在这个路口会碰见一些他不想看见的人。
果然徐森说道:“只能说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快到那个路口的上一个车站,人群蜂拥而上,我就那么恰巧的被挤到这个位置。”
一辆黑色奥迪小轿车驶进路口,副驾驶是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
“果然是她。”苏童听到此情此境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女孩高领白衫,扎丸子头,关于她的一切,我熟悉的像是家常便饭一样,依然是以我最熟悉的形式展现,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依然如此,正是罗聪。”
徐森眼里现出迷惘:“我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顿了一顿说道:“没想到,第一次相见,竟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徐森的苦笑一如既往的苦涩,难看莫名。
苏童暗暗心惊:“难道她被包养了?”
只听徐森继续说道:“陌生男人古铜的脸上堆满横肉,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搭在她的腿上,隔着一层黑色雪纺裤,轻轻地抚摸。她像是根本没有察觉,或者是已经习以为常。”
“我注视着她修长的天鹅颈,雪白的皮肤,高贵的如同天鹅,为何却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人摆布。可以说,我当时的心境,用心在滴血,也不为过。”
苏童轻轻地叹了口气,悄然散落在空气中。
“像是感受到目光,罗聪抬头了。”
苏童轻轻的啊了一声,身子向前挪出尺许:“她发现你了?”
“没有,我迅速的侧身了。”
苏童看到徐森目光里依然有闪躲。
“公交车上,人影憧憧,她哪里知道这辆车上有自己熟悉的人,何况,于她而言,我或许根本不是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