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千金白裘

41、第 41 章

　　凑了一日热闹，我正愁晚间歇在何处，迎面便来了两位海使，道：“水君有请。”
　　圭廿跟在后头，欲同我们一起，被鲛兵拦了下来，十分气愤，威胁鲛兵道：“知道本公子是谁么，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本公子！”
　　鲛兵是个十分诚实的好孩子，老实答圭廿道：“是水君。”
　　圭廿瞪着两只绿豆小眼哑了片刻，我远远安慰他道：“不晓得东泽水君是甚性情喜好，小友如此貌美，还是待在此处安全些。”
　　圭廿的两只绿豆小眼转了几遭，省起了前车之鉴，觉得我此话说得甚是及时，堪堪收回了推搡鲛兵的玉手，一连退了十来步，才顾得上同我致谢：“多谢，多谢。”
　　我遥遥挥了挥手，“保重，保重。”
　　话音未落，已不见圭廿的人影了。
　　“貌美？”
　　珏黎冷不丁出声，吓了我一个激灵，愣愣点了点头。
　　“待在此处安全些？”
　　“今日远远地瞧见了东泽水君，笑容虽是十分和煦，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他有甚喜好，怎好教圭廿小友刚出狼嘴又入虎穴。”
　　珏黎冷冷哼了一声，便扭头不与我说话了。今日里都欢欢喜喜的，珏黎这又是跟我置的什么气，委实教人费解。
　　很快到了东泽水府。
　　东泽水君立在水府门口，远远瞧见珏黎便迎了上来，我忙一闪身挡在了珏黎前头。我忖着，定是我同圭廿说让他待在离恨渊以保安全，教珏黎以为我是个偏心的老祖宗，只疼爱圭廿，却教他以身犯险。我断断是没这个念头的，若是有甚风险，我便教自个儿伤了，也决计不会教他伤了。何况，以珏黎的修为，能伤他的人才怕是也难寻，是以，我才如此放心。只是，我这份放心，到珏黎这个小心眼那里，便成了偏心，是以，我只好用实际的作为来宽他的小心眼。
　　将珏黎挡在了身后，我轻咳了咳，“水君莫要往前行了，这个距离便十分妥当。”话罢，我将珏黎往身后又揽了揽。
　　东泽水君听言驻足，两臂高抬，直直拜了下去：“氐炎见过珏黎神君。”

　　东泽水君道，他早年间同珏黎有些渊源。
　　早年间，东泽水君还是一尾孱弱的小鲛，很是不招人待见。有一日，旁的小鲛欺负他，将他绑在泽中的巨石上曝晒，正当他奄奄一息的时分，珏黎将他解救了下来。他这名字据说也是珏黎起的。
　　东泽水君忆起往昔，不禁有些动容，不似白日里的端庄模样。他道，至今他还清清楚楚记得，珏黎神君将他解救下来时与他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心里存着珏黎的这句话，他日日勤修苦练，如今做了一方水君，才算不辜负珏黎神君当日的活命之恩。
　　我点了点头，“水君很有出息，快将泪珠子擦擦罢。”
　　“当日塞夭作乱，本君前去拿他，途中见水君有难，不过随手为之，水君不必太放在心上。”珏黎疏离道。
　　东泽水君抬起衣袖将泪珠子擦了擦，拱手行了一个大礼：“神君大恩，氐炎永生铭记！今日神君一至离恨渊，氐炎便识出了神君，忖度神君此番乔装打扮，应是不愿声张，故此大会过后才来迎接神君尊驾，望神君宽恕氐炎怠慢之罪。”
　　珏黎方才同我置气，眼下气还未消，面色瞧着无甚端倪，周身的神威却是很有些压迫感，可怜的东泽水君便成了被我殃及的池鱼。
　　我赶忙打圆场：“水君眼力了得，心思也很是细腻，忖度得十分合理，神君此行低调得紧，水君也莫声张才是。”
　　“神君放心，氐炎定谨遵神旨，神君的行踪断然不会泄露半分。”
　　珏黎的心情看似仍旧没有好转，在东泽水君殷殷期盼的目光中，勉为其难地朝他点了点头。得到珏黎神君的肯定，东泽水君登时信心大涨：“大泽距浮黎山数万里，神君来此，想是有要事待办。氐炎位卑人微，自是帮不上神君什么，不过，若是在东泽水域，氐炎兴许能出得上力。”
　　有何种的水君，便有何种的水族，大约热心同口角一样，皆是大泽的传统。
　　“水君过谦了，眼下便有一桩事须劳烦水君。”
　　“仙娥客气，请讲。”东泽水君大约是将我认成了珏黎的婢使。
　　“咳咳，水君好眼力。神君一路跋涉，今日有些乏了，可否劳烦水君安排安排食宿？”
　　东泽水君猛然摆了摆鱼尾，“瞧我这个脑子，见着神君，只顾高兴，竟忘了。”
　　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东泽水君对珏黎巴心巴肺，安排的厢房十分阔气，床也十分宽敞，很是靠得住。
　　“仙娥的住处就在旁边。”东泽水君揖了揖手，“神君先稍作休憩，吃食即刻便会送来。”
　　“一间即可。”
　　珏黎迈步进屋，东泽水君瞧了瞧我，迟疑道：“……贴身仙娥？”
　　婢使自然是要贴身伺候的，我点头，补充道：“神君素来节俭。”
　　抚慰了空虚的五脏庙，我便想歇下了，褪了鞋袜爬上床，睡意便上来了。隐约间觉着耳侧有些痒，动一动，便不痒了。不一会儿，又有些痒，动一动，又不痒了。如此数次，我的睡意全然没了，睁眼对上珏黎的一双朗目，蒸腾起来的怒气顷刻萎靡了大半，“哈哈，还不睡么？”
　　我如今的脾气果然是好了许多。
　　珏黎与我面对面卧着，却未理我，手在我耳后又摸了摸。许是觉得摸得不尽兴，索性将手搁在了我脑后，我只略略动了动，便被他握住后颈：“你有无甚想同我说？”
　　大半夜的将我闹腾醒，却问我有无甚想同他说？若不是这孩子冰凉冰凉的小手此刻就放在我颈后，定然压不住我的火气。
　　“呃，年轻是好些，这么晚不睡却还能这么精神抖擞，教身边人也跟着这么精神抖擞，不错，不错。”
　　“没了？”
　　“有，有。你与东泽水君有救命之恩，却施恩不望报，神性高洁，我十分欣慰。”
　　“就这？”
　　“还有，还有。你勤俭节约，持家有道，安全感与幸福感俱存，是位值得托付的好神君。”颈后的小手渐渐暖和起来，我忖了忖，补充道：“千载难逢，得打着灯笼方能找到的那种。”
　　“还有呢？”
　　还有？我只不过略微顿了顿，颈后的小手便冰凉如初，紧紧贴着，很是提神醒脑。我登时茅塞顿开：“我最爱你。”
　　颈后的小手瞬时暖了几分，我接着道：“三界六道的后生，我自然要一视同仁。我教圭廿小友待在离恨渊，乃是因不晓得东泽水君的为人品性，若东泽水君也有甚不寻常的喜好，他修为远远不及你，实在没有自保的本事。也并非是教你以身犯险，只是我忖着，我同你一处，便是有甚险要的，也能替你挡挡，断不会教你有危险。”
　　颈后的小手已然热热乎乎的了，很是熨帖。
　　“不必你替我挡。”
　　“自然，自然。我对你的修为十分有信心。”思及此，我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个老祖宗做得委实不称职。”
　　珏黎将我捞近了些，问道：“怎么不称职了？”
　　“我平日里总说一视同仁，其实很有些偏心。”
　　珏黎冷着嗓子道：“怎么偏的？”
　　我听闻，女娃娃家心思婉转，容易喜怒无常，不曾想，珏黎的心思也这般婉转。“呃，我随盘古出世，活了三十六万年，对三界六道的后生小辈们理应是同等地疼爱，不过我近日觉得，我好似最疼爱你。”
　　话罢，我只觉自个儿哄孩子愈来愈娴熟了，正得意间，颈后蓦地一凉，珏黎一字一句道：“疼、爱？”

作者有话说

　　我晓得，你们半分都不疼爱我，哭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