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渚间》微陈

8、第八章 小满终

　　小满终于睡了，栗胭蹑手蹑脚地抱着电脑到客厅。
　　连星沅发了消息来，问她睡了没有。
　　她笑着回复：“还没有。”
　　其实他们对彼此的睡眠时间多少有点了解了，都是不到深更半夜不睡觉的。但每晚还是要用这个问句开头。
　　“刚刚练完舞回来。”连星沅浑身是汗，想先洗个澡，但四肢瘫软一丝力气也没有，于是让钟群先洗，自己在沙发上躺着。
　　“练到这么晚啊……”明星也不好当，尤其是对自己有要求的明星更是不好当啊。
　　“其实还好，下午在忙别的事，晚上才有空练舞。”以前刚出道的时候经常连轴转，现在已经好多了。
　　“跟你说件特别惊险的事。”栗胭想到今天小满的事儿就觉得好笑，于是想告诉他，“连星沅”三个字对青春期少女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她一边轻轻笑着，一边在键盘上兢兢业业地敲着字，想把今晚的事儿说给他听。
　　画面却突然暗下来，是连星沅给他发来了语音邀请……
　　她愣住，“咚咚”的心跳声和语音邀请的循环乐声交织在耳边，她一个晃神，想起来小满在屋里睡觉，赶紧接通了。
　　“喂……”她喉咙有些干，在这寂静的夜里，她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一直打字的话，会不会太累了？”其实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听她带着笑意说有趣的事情。
　　“是有点……”现在偶像都这么体贴吗？
　　“是什么惊险的事？”连星沅回了房间，靠在床头，房间里的窗帘还是拉开的，城市的深夜也没有什么光亮，周遭很静，而他在等电话对面的女孩子说话。
　　栗胭觉得有点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发现是小满睡前没喝完的牛奶，甜甜的。
　　“我不是有一个特别喜欢你的表妹吗，今天她看到我居然加了你的微信，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没有说“置顶聊天”的事。
　　栗胭想起今晚的小满还是觉得很好玩，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随便做点什么，都显得很可爱。
　　连星沅也在轻轻笑，原本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轻松笑意，难得的有点大男孩的气质。
　　栗胭这段日子看了些他从前的照片，他出道时是22岁，刚刚大学毕业，还带着点青涩，头发也很短，穿上一件篮球服就跟大学球场上的男孩子没什么差别。只是那时候，他不常笑，媒体私底下拍到的照片也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眉头稍皱一些就要被人写“耍大牌”，他也从来不解释什么。
　　如今他成熟不少，浑身上下都透着成熟男人的意味，只是毕竟年纪还不算大，偶尔一笑还是很有青春的味道。
　　“妹妹很可爱。”和她一样。
　　“也很乖，我还怕她会控制不住找你聊天，她说你很辛苦，不能随便打扰你。”栗胭想到之前小满因为犯了错被她妈追着打，满屋子乱跑，又哭又嚎，完全是个小屁孩，这会儿倒是又懂事又体贴。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去香港。”
　　栗胭连忙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快凌晨两点了，赶忙说：“那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从香港回来会回一趟家，如果妹妹有时间，我很想见见她。”和你。
　　栗胭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自责自己只顾着说话，让他太累……
　　“嗯？”见小满？
　　“你帮我转告她，我很期待见到她。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栗胭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连星沅笑着挂了电话，轻轻松了口气，不容易，想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一个理由……
　　栗胭花了好一会儿才省过神来，现在小孩子追星……这么幸福吗？
　　也不知道告诉小满，她会是什么反应……
　　栗胭光是想想就觉得耳膜鼓噪起来吗，心跳也跟着加速。
　　还是渴，尤其刚才喝了一口甜牛奶，现在感觉口腔和喉头都是甜腻腻的，于是起身到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打开瓶盖，仰头灌了小半瓶。
　　呼……是小满要去见偶像，你紧张什么？

　　去香港是应陈万勤前辈的邀请，为他执导的新片帮忙客串一个角色，戏份不多，两场戏，估计两三天就能结束。
　　其实钟群一开始不想答应，因为虽然戏份不多，但是他演一个领头小混混，两场都是飙着摩托车找主角麻烦的夜戏，钟群觉得又累又折腾。
　　但连星沅始终记得以前刚来香港拍戏的时候，这位前辈对他的照顾。那时他还只是个小演员，安姐费了挺大劲儿，才帮他争取到那个主角身边有分量小弟的角色。
　　刚到香港，各种不适应，再加上本身没什么名气，在剧组受冷落都是常事，武戏总是不停重拍，他不断地被人掼到地上，武行演员在踹他的肚子，导演喊了“咔”，他却痛到差点起不来，是这位前辈让助理把自己的鸡汤那给他喝，还给他送了香港本地的药酒什么的。
　　而当时这位前辈饰演的是一位警察厅高官，和他根本没有对手戏。
　　这份情他始终记着。
　　但这事儿钟群不知道，那时候他还在加拿大混日子，后来回了国整天没事儿干又不想回家里的公司看老爹脸色，连星沅又正好在准备自己开工作室的事情，他才过来做连星沅的经纪人。
　　香港拍戏节奏本来就快，再加上这是勤哥第一次当导演，各个环节都很重视，也很忙，他一落地就直接往剧组赶了。
　　他上午刚刚录了一个节目，下午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刚刚化妆师在给他弄造型的时候他差点睡着。
　　“好！下一场，准备！”外头闹哄哄的，大家都跟打仗似的，在忙着。
　　“星沅，到咱们了！”钟群进来叫他。
　　“嗯。”他抿了一口水，起身出去。
　　他一年前刚拍过一部摩托车骑手的电影，这也是前辈找他来的原因之一，这样就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练习骑车了，所以下午到的时候，他跟现场老师熟悉了一下车子，又试着跑了几圈就差不多了。
　　这场戏演的是连星沅扮演的小混混骑着摩托车追主角的车，其实没什么危险的，只是速度比较快，看着挺吓人。
　　在确认现场一切OK之后，正式开拍。
　　速度很快，摩托车“呼呼”的响声像要穿透耳膜一般，七月深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围的建筑物和灯迅速掠过身侧……
　　“砰！”
　　一声巨响，连星沅整个人被甩出去，身体重重得摔到水泥地板上，五脏六腑像掉了个个儿，痛得他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鼻尖是浓重的消毒水味，他觉得有点儿呛，咳了一下，整个人痛到差点再昏死过去。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钟群推门进来，三两步到了他床边，手悬在他肩膀上空，想扶他起来，又不敢碰他。
　　他努力平复呼吸，咳起来实在太疼了。
　　“没事没事，好在戴了头盔，外套里也穿了护具，就是胳膊、腿上骨折了，要不然我可怎么跟你妈交代。”其实钟群还是心有余悸，那天连星沅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他吓得失了魂，连怎么跟上的救护车都不记得了。
　　他身上太疼，根本没法说话，但钟群明白他要问什么，一股脑全告诉他了。
　　“勤哥也给吓死了，昨天守了你一整晚，还是医生说确定你没事儿了，才回去眯了一会儿。剧组那边也先停了，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哦对了，我昨天第一时间就给你妈打电话了，说你没事儿，不然她看到报道会害怕……”
　　现在网上铺天盖地，全是“连星沅拍戏受伤”的消息，钟群手机都要爆了，各种媒体都打电话来问，他一律没接。
　　连星沅还是疼，钟群看他表情赶紧叫了医生来看，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几天会很疼，得多休息，忍一忍。
　　“唉，我早说不来不来，这下好了吧，遭这么大罪……”钟群进进出出，看见他一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就念叨这一句。
　　连星沅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听着。

　　栗胭一早就去了咖啡店，这边稿子还得继续修改，那边新的大纲敲定了，她得开始写新东西。
　　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客人，小许她们几个女孩子捧着手机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推开门，朝着自己经常坐的沙发走去，小许她们见栗胭进来，立刻和她打招呼。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笑着问，店里不忙，而她心情又不错的时候，还是挺愿意听小许她们聊天的。
　　“胭姐，你看新闻了吗？昨天晚上有一个大明星拍戏的时候出事儿了！”
　　“是啊是啊，听说伤得可严重了，当场就昏迷了，一直在icu病房呢……”
　　“唉，我室友伤心得要命，消息一出来她恨不得一晚上没睡，念叨了一整晚的‘连星沅’……”
　　栗胭一直在笑着听她们说话，直到听见“连星沅”三个字，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耳边闪过一道尖利又刺耳的声音，弄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谁？”她声音在颤，但自己没发觉。
　　“连、连星沅……”小许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可她记得胭姐一向不追星的啊……
　　栗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咖啡店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跑到了大街上。
　　她手机在响，单调的铃声，一遍遍地响，是一个陌生电话，她匆忙接了，但电话那头是一个机械的女声，问她是否需要银行贷款。
　　她想起来自己有他的联系方式，于是挂断电话，打开微信。
　　给他发语音邀请，她双腿险些支撑不住，于是背靠在路灯柱子上。
　　七月的天气，从早晨就已经开始炎热，她却只感觉到凉。
　　“快接，求你快接……”她喃喃地在祈祷，想到前天晚上他说从香港回来希望能见小满一面，她满怀期待，还在想要怎么给小满这个惊喜。
　　他没有接，她这时才发现手机推送的新闻里全是他：“剧组道具再出意外 谁来保证演员安全”、“连星沅香港拍戏出意外，重伤昏迷情况未卜”……
　　重伤昏迷情况未卜……
　　她连点开详情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前天晚上他还和自己通了电话，还在对她笑，为什么突然会“情况未卜”？
　　她不敢再想这个“未卜”，捏着手机打开订票软件给自己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飞香港。
　　她不要在这里隔着手机、电视屏幕等他的消息了，她要亲眼看看他，哪怕隔着医院病房的玻璃也好。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人已经在机场候机厅，旁边一个外国男人在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将在下午三点到达，让对方到时去接。
　　栗胭这才想起来，她连连星沅住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但好在这不算什么机密，看个新闻就知道了。
　　登机关手机之前，栗胭又打开了微信，和他的聊天记录停在那晚二十多分钟的通话。
　　她觉得有点鼻酸，匆忙关了机。
　　栗胭从没觉得三个小时这么漫长，她几次询问空姐是否能按时落地，空姐都微笑着说一定可以，请放心。
　　可在这万米高空之上，她放不了心。
　　终于落地时，在周身一片打开手机的消息提示声中，栗胭也摁亮了手机屏幕——
　　连星沅说：“新闻里可能会说得很严重，但请你不要担心，我没事。”
　　后面有个人小声提醒栗胭，该下飞机了，栗胭一抬头回身，茫然地看着他。
　　对方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难免泪痕的女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哭成这样，还要硬扯出个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