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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剥皮客(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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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剥皮客(6)
衡阳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不管是与白子婴相遇,还是经历迄今为止的人生困境,在拓淮煜的记忆里,这个群山环绕的城市从来没有缺席过。
拓淮煜和父亲记忆中的衡阳,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城市。白日里繁花似锦,到了夜里却格外的安静祥和。行夜路回家的上班族虽匆匆忙忙却会尽量减少吵闹的鸣笛声,异乡而来的交通队也会不自觉缩短夜里的施工时间。
因此,这格外悠闲的地方总会给拓淮煜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或许是衡阳舒适的环境太容易令人折服,又或许是拓淮煜真的累着了,等他在旅店中醒来已经接近晌午了。想起今天要做的事,他立刻起身,和旅店借了车子就奔向阳安山头的乌鸡观。
乌鸡观所在的山名叫鸣凤山,处在阳安与衡阳的交接地带。
鸣凤山地理形态特殊,处在阳安的一面山势陡峭,处在衡阳的一面则较为平缓。更不巧的是,拓慨所说的乌鸡观就修在了阳安,因此要想去到观里,只得就衡阳的盘山公路而上。可就算这样,一旦走岔想找回原路也是有些难度的。
然拓淮煜在衡阳生活了十几年,对鸣凤山也算是轻车熟路,再加上他心里又有惦记,只在山腰停了一会儿,就立刻往山顶上爬。
车子开了约有2个小时,到眼前已是不能再走了,拓淮煜只得将小跑跑扔在离山顶2公里的平地上。背好登山包,抖抖身上的风衣,将它拉到最高。回头望了眼远处的云雾缭绕,向着乌鸡观走去。
此去乌鸡观,是要找到观里的一个常驻老道。这位老先生是个有本本的假道士,假就假在疑难杂症,勘探风水,他一概不管。要问他管什么,只管探听道儿上的新闻,拿到手了,再作为交换或者拿出去卖。
想来,当时拓慨就是这么着把消息散出去的。那老道应该也是觉着这活儿好干,就也没推拒,最后救下一些孩子算是给自己积了德了。
一段陡峭的山路之后,乌鸡观的飞檐便在前方,再往前就走到正门了。
山路转弯,拓淮煜抬眼一看,顿时嫌弃得抿起嘴。
按说这乌鸡观从前也是有些名气的,不然拓慨也不会想到来这里传递消息,可如今打眼看到的门脸儿,堪比得上被推倒人参果树后的五庄观,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木桩子,斑斑驳驳长了一堆青苔,稍仔细一看,被虫子蛀出的几个小*洞还会影影绰绰的出现,显露出柱子本身的年代,只有貌似是新换的匾额摇摇欲坠挂在那里,昭示着观里的一丝人气。
门面都这样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小童出来接待。等待的过程拓淮煜独自在观里转了两圈,掏出根烟在心里打着无聊的盘算。乌鸡观实在是小,小到禁不起第二个人的折腾,先不提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怎么住人,而这小破观居然还有些零星香火。
哪个拎不清的捐的啊!
正好溜达到观音大士面前,他拿下嘴里的烟,对着神像微微颔首。
这时,一道厚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子,在我的观里,还没见过对大士这么无礼的。”
拓淮煜灭掉手里的烟,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来人一身藏青色道士袍,拂尘归于左手,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中年男人惯有的浮肿,但他刀削的眉峰似乎常年皱着,硬生生把这张本该带着慈祥的脸挤压出了面目可憎的效果。
“您好。”移动目光,拓淮煜与这面相怪异的老道对视一眼,只一眼却让他有些发愣,这人的眼睛……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假道士忽地半眯起眼,没再给他多看的机会。接着,缓慢而沉稳的声音从假道士干瘪的嘴里传出:“就算我知道你是谁,这观音大士的像,该拜还是要拜拜的。”
见状拓淮煜笑了笑,冲他和和气气的道:“您既然认识我,就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一手交钱一手交物,我拿到就走,绝不在这里多打扰您。”
“哼!小子无礼!”
拓淮煜紧盯他半合的双眼,觉得这老道神神叨叨的无法对话。他有些莫名的烦躁,低头看了眼时间,打开手机的一瞬白子婴明媚的笑脸也跟着出现在屏幕上。
没见回应,那老道却又自顾自说起来:“你想要的东西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非得要?”
拓淮煜忽然觉得这老道话里有话,灭了手机屏,嘴角一挑顺着那烦人的老道说到:“是,很重要,非得要,还请您行个方便。当然如果您有其他的消息,也可……”
那青衣道士突然呵出一句:“也好。”打断了拓淮煜的问话。接着便见他在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一根老旧的录音笔:“一万,现金。这笔算我送你了。”
呃,拓淮煜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是不能说了?
从包里拿出现金递给青衣老道,拓淮煜接过录音笔冲他道了声谢。行至门口,那老道却又冲他说了句不清不楚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消失在主殿后门了。
站在山头,能看到什么……吗?
握着手里的录音笔,拓淮煜越想越觉得这老道像是知道些什么,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于是他真的爬到乌鸡观后面的山头去了。
那里除了云,天,树,鸟儿,还有那小破观的破烂儿背影,也没……
哎!冽风中的拓淮煜忽地皱起眉头。鸣凤山后面,居然还有个小山头吗?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鸣凤山再往那边是……H市和G市的边界了吧。
他犹豫再三,刚拿起手机,白子婴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哥?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边有了新的进展……”
回头望了眼不知名的小山,拓淮煜还是决定先回阳安,因为相对来讲白子婴那边的线索会更重要一些。
“喂!婴婴!我在山上!事情已经办完了!这就回去!”
“在山上啊,替我问个好……唔!哥!你那边什么在叫!好吵!”
抬眼望去,一群黑鸟在无名山顶盘旋,叫声聒噪,直冲云霄。拓淮煜刚舒缓的眉头又轻轻皱起:“没事!只是一群乌鸦!好了!这里信号不大好!回去再说!”
挂掉电话,他定位下所在位置,又对着另一个方向拜了三拜,才下山驱车离去。
终于到了山脚,拓淮煜按耐不住掏出辛苦得来的录音笔观察了一圈。但因其年代久远,有些按键磨损严重根本没法正常使用,他只得拍了个照片发给好友,询问状况。
那边速度也很快,接到消息的第一刻就有了回应:能修,寄过来。于是拓淮煜就近找了家邮局,然后飞快转去附近的长途汽车站,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鸣凤山脚土壤肥沃,因此也不乏居民居住,拓淮煜所乘的这路汽车便是从鸣凤山的一侧穿过山坳绕山而行,专为这里的居民规划的。
走过歪歪扭扭的临崖公路,有些泛黄的叶子挨着长途车的窗莎莎划过,拓淮煜看着窗外景色在心底默默盘算到站的时间,忽的听见后面两个像是山区住户的谈话……
“唉,你听说没,后面那山头又闹鬼了,啧啧啧,那骇人劲儿的。”
“是吗?那都多少年前了,怎么还出事儿啊,真是瘆得慌,要我说那山也不大,推平了得了,留着招人烦不是。”
后位的人也加入讨论:“哎!你们说那后面小山头的事儿呢么?我记得我还小的时候那儿就老出事儿,我天这怎么又来了,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前俩人一听:“谁说不是呢,这谁能知道呢,唉,就管好自家孩子别到处跑去了,再招点儿好了吧带的。”后面那人不住点头。
听到这里,拓淮煜觉得有异,转头看向他们希望能问些东西出来。没想到眼神刚接触到他们,原本吵闹的几人便一起闭上嘴各睡各的觉了,显然是不愿向外来人提起往年奇怪的旧事。摸摸口袋中的烟盒,拓淮煜突然发现自己竟没那么需要这种东西了,只得放下手再次看向窗外。
看来后面的山头确实有问题,回去要好好问问陈洋关于这边的事了。
大巴车依旧摇摇晃晃,丝毫不在意刚刚车上这一段奇异的谈话,穿过茂密的杏树林,向着阳安而去……
拓淮煜拿好背包走下车时已经接近傍晚,初秋的余晖照射下来,还是会让人感到些炎热。他脱下风衣,忽然感应到什么,抬眼看过去。
远处,一辆骚包的破*鞋正摇下车窗与他遥遥相望。车后座的白邙不住挥动双手:“拓哥!拓哥!这儿!小叔叔来接你啦!快过来!”
拓淮煜惊喜的向破*鞋走去,劳累了一天的身体也觉得放松许多。他在车旁站定,敲了敲窗户示意白子婴把门打开。驾驶座上的小人儿一脸嫌弃的开了门,嘴上还不忘编排他:“快上车,大热天的,冷气都跑没了!”
离开两天好不容易见到人了,拓淮煜自然什么都好。然白子婴本来就对他的私自决定气儿不顺,还有些莫名的疙瘩藏在心里,一路上都在假装专注地开车,除了白邙在耳边问东问西,两人确是多一句话都没再讲。
车程大概20分钟,破*鞋停在解剖室门口。
解剖室的门被人打开,张梓琳同学身穿白衣长袍,推了把厚得一批的眼镜,做出领导视察前的壮烈姿势,迎接白大爷和大爷家属回归。
知道张梓琳肯定又在脑补些奇奇怪怪的画面,白子婴难以忍受的叹了口气,烦躁的挥手:“赶紧进去!”
拓淮煜疑问的眼神从白子婴身上移到站姿僵硬的张梓琳身上,张梓琳立马拿起平板挡住脸:“那,那个拓哥进,请进。”
拓淮煜有些好笑,走到最里面的会议桌旁坐下。
早已准备好的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一位仁兄的身份信息。
王宝传,男,39岁,速风快递公司员工,曾经在H市待过一段时间,因偷窃进过一次管教所,出来后失踪,亲友也从没联系过。不过一年后又显示他在G市开始活动,买些日常用品,应该是已经在G市定居了。初步估计王宝传那个时候已经在速风入职,收入一般,据档案室那边给的消息,也没有说和街坊邻居结仇结怨的,为人还算不错。
“嗯,这些就是我们昨天一下午的成果。我们通过牙齿磨损程度构造身体数据检验出了一号死者的身份,档案科又对其生产生活周边环境做了个初步调查,但是传回来的资料都太中肯了,受害者明显是他/杀。于是学长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利用了,就让我去找档案室的人查一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高额消费和汇款记录,应该一会儿就能发过来。”张梓琳麻溜说完就立刻跑去实验室找白邙玩去了,只剩下这一旁坐的白子婴和拓淮煜两人。
几天不见,拓淮煜的心思全都在白子婴身上,这些案子只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被通通丢到一旁。然白大爷混不在意的陷入了沉思,只留了个后脑勺跟他面面相觑。
王宝传的尸检证明已经出来了,而二号尸体也已经拿去化验DNA了,很快就能出结果。出了结果以后就可以按照之前的猜测追查凶手,可是……查到凶手不是他们还好,如果是呢?自己要怎么办?拓淮煜要怎么办?他绝不可能看着自己做出出格的事……
无怪乎白子婴乱想,因着陈洋的出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由内而外的无能为力。他知道拓淮煜有难处,也知道他很辛苦,因此所有可能会伤害到两人关系的举动他都在小心翼翼地避着。可是那些旧事避无可避,它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滨河的情况如是,以后的情况更不好说。如果白子婴不想让拓淮煜辛苦,许多事就只能瞒着,而瞒着往往得不到两全其美的结果……
正在思考下一步计划的白子婴并没有感受到拓淮煜凑近,还在苦思冥想如何摆脱掉这个现实问题。
“在想什么?”
拓淮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吓得白子婴一个激灵。思绪突然被打断,让白子婴面部表情空白了一拍。拓淮煜轻笑出声,禁不住向前凑近吻了上去。
感受到异常的触碰,白子婴原本就空白的脑子轰一下炸了锅,抬手猛地向前一推。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人都是一愣。
看到拓淮煜错愕的表情,白子婴率先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学长!拓哥!王宝传的汇款记录传过来了。就像学长猜的,上个月有一笔稍显额度的工资汇款汇到他的工资卡上,小苏把汇款人的信息一并发过来了,是太古海鲜业的一个部门经理,叫吴文超……”等张梓琳小朋友念完一段话抬起头喘气,才用他那少得可怜的EQ发现了空气中一些不寻常的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抹掉手心里的汗,推推眼镜等着自家学长发话。
白子婴虽然没心情理他,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很重要的:“另一位的报告呢?”
张梓琳深吸一口气,弄得白子婴颇为紧张,怀疑他准备扔下一个重磅炸*弹的时候,这位小朋友突然弯下腰重重咳了起来。
见状,拓淮煜忙向他走过去,白子婴则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儿。
当拓淮煜走到张梓琳面前准备将他扶起来时,他像算计好了一样猛地抬起自己的小脑袋瓜张口就到:“二号尸体,咳,咳咳,就,就是吴文超本人!”
面前的拓淮煜温和的笑了笑,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僵硬的拍了拍张梓琳肩膀,好像在说……你好样儿的……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张梓琳不自觉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往下咽唾沫:“对,对不起拓哥!我被口水呛到了!”
白子婴一脸黑线:您还解释一下……丢大人了知道吗?
被张梓琳这么一搅和,原本重大的消息仿若和风细雨一样吹进两人的耳朵。
拓淮煜瞥了一眼白子婴道:“那既然这样,下一步,我们去查查这个太古吧。”
现在逐渐看出,那个逐渐逼近的未来世界的奇特之处与可怕之处,就在于,她并不能融入其间。她只能在它周边走走,张嘴、说话,干这,干那,却不能真正进入到里面去。
——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