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秋雨歆的故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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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0年。
“我去上趟厕所。”微笑着和他人和领头的男女打过招呼，她踩着急促的脚步追上了那个低着头自顾自走着的年轻人。拍了拍肩，看见他转头的那瞬间绽出了如暖春般的笑——是衡子都没错了。
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黑多白少毫无神采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眼珠里波动着浓浓淡淡的墨色，像是要把她的倒影吸进去。尽管和印象中的他有所偏差，但确确实实是她日日在网上看见的那张脸没错。
她撩动了一下她的栗色长发，露出了雪白纤细的脖颈，有意无意地靠近他，好让他嗅到她今早刚喷的据说是初恋味道的香水。
她用一种宛若风铃轻响的声音问到:“请问你知道这附近最近的厕所在哪吗”
面前男子全程没有正眼看她，面无表情地偏着头大概是思考了一会。
一只瘦弱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方向。
秋雨歆满心以为他一定会被自己美色所迷惑，见他没有带自己走的意向有些可惜地道了声谢。她本想借这次机会和衡子都进行第一次接触方便以后深入打交道，看来得另谋别策了。她微笑着拒绝了来找她搭讪的几个学生，回到了队伍中。
衡子都此人，在她死去之前可谓是家喻户晓。天天都有各式新闻报道。不管是娱乐花边、政治军事都有他的一席之地。他的履历，别说是喜欢他憎恶他害怕他的人，只要是一个稍微爱好传奇人物的小男孩，把他叫出来任他说，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再来一段头头是道的评论。那时候再火的明星都不如他有名——准确地说，连元首的熟识广度深也不如他。每天一登上网，就能看见他的照片高高挂在顶头，登一次看一次，配着两个鲜红的大字:“警示”。
那时候全街道遍布着各种顶着追捕令的机器人，新闻上天天都能出现他的报道。在他所在的城市不能出现一件交通工具，居民必须紧急撤离。毕竟，他可是能让高层愁得捋掉一把头发头号危险分子——不能止三岁小孩啼哭但能让猛男落泪的那种。
他一举一动能引发中央三军用刚研发的新式武器集体朝他猛烈开火还要担心自身安慰，他的一颦一笑被隐藏在黑暗里的人奉为圭臬。对秋雨歆这类人来说，他自然是神明。
不过神明最后还是被中央降服了，之后渐渐从军事政治板块转战到了娱乐板块，大众对他的态度也从全身心的恐惧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谈论的话题也不过就是他的那些陈年旧账和刚出炉的花边新闻，成了一个类似于不定时器加吉祥物的存在。不定时器被暴露在镁光灯下受到大众监视——高层对这种状况乐见其成。而神明黑暗中的第一批死忠粉们对高层的幼稚嗤之以鼻：神明就是神明，你以为被二十四小时看着就万事大吉了？只要他愿意，动动小手指照样炸你们指挥部——虽然这种情况到秋雨歆死亡为止都没有发生。
至于为什么是第一批死忠粉们。这就要从神明走下神坛转战娱乐版面说起了。也是他为什么愿意和中央握手言和——
——他交了一个与其毫不相配的男朋友，并且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做了数不尽的傻事。以至于在他们订婚的时候对着全网把自己所有的财产亲手交到了他未婚夫的手上。他到底有多少财产这是不重要的，毕竟就算他身无分文花钱大手大脚中央也愿意养着他——重要的是这种被粉红气泡榨干了脑髓的无脑形式。从此他就有了一堆吵着要被翻牌子的迷弟迷妹和数量庞大的西皮粉，也就有了第二批第三批第N批被各种原因圈粉的死忠粉。
至此，神明依旧有着神明的能力，却不再是秋雨歆他们的神明了。秋雨歆他们即使再怒其不争，衡子都也不会为了他们再踏上神坛。
那么既然神明终究是要被粉红泡泡控制着失去神明身份的，与其让别人来享受神明的服侍，不如自己成为那个衡子都心尖尖上的人，来当那个被全世界捧着的女子。
虽说男男相爱的并不在少数，但秋雨歆不信男女之间天然的吸引力会对衡子都毫无作用。生理上的作用总归是显著的，人类的本能会告诉这个男人该如何抉择。
何况，谁人不知那个软弱无能的男友之所以能上位，不过就是在神明还是那个孤独弱小的衡子都时拉了他一把而已。现如今距离衡子都与他相遇还有近一年的时间，秋雨歆真不怕，她介入衡子都的生活比他更早，给予他更多关怀，再凭借亚当和夏娃觉醒后的力量，她会搞不定她的后半生？
如果不是不知道衡子都竟然曾出现在中央大学，她怎么会去找其他人？毕竟在他此后的履历里面，可没有提到他是中央大学的学生。
她微笑着点头回应了四周女学生对她恭维的话语，什么她美貌得收到消息的男女都想要一睹芳容导致车子票被订完甚至于票价太高，什么路上每个男女都要回头看她一眼，再夸到她的品学修养气质仪态能力，夸完了她本人再夸天家和她沾亲带故的亲戚……话里话外无不暗示想要和她做朋友、和天家打好关系的意思。她也一一答应，再送几份表表心意的礼物，割让几份无关痛痒的利益，时间也就那么过去了。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她懒得去计较，活在这世界上谁不是为了得到点什么。若是随随便便把别人的话当真，也就是真的傻了。
图根大学虽说是贵族学校，但所在地不是中央，里面的学生背景基本也不如天家。她当时之所以进去不过是她那个好姐姐进了这所学校，非拉着她去，她这个体贴的好妹妹不得不去罢了。因而在场人恭维她也是理所应当。就像她马上就去要做的事一样，都是为利益所驱使。天家姐姐这颗棋子，和衡子都相比一点都不重要，也该舍弃了。
原定为期一个月的中央大学之旅，成了一天半的短时游。她和天家掌权人交换了自己的想法，匆匆赶回了天家，把攻略衡子都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两周后。整个天家都在为秋雨歆的离开忙得脚不沾地。学校的交接工作已经完成，秋雨歆正在整理她要带走的物品。管家的通讯请求在这时切了上来：
“雨歆小姐，小姐回来了。”天家小姐众多，但这栋房子里能被不带名叫小姐的也就天巧芳一个。
秋雨歆点了点头，关闭了通讯。踩着直通器上了二楼。
将手指贴在检测器上校验过指纹和验证膜，房间门应声而开。天巧芳背对着她，面朝着那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窗户坐在床上。
知道天巧芳在等自己，她没说话，坐到了天巧芳身旁。
观赏着日沉西山的美景，秋雨歆先提出了这根刺：
“我们要很久不能这样看日出了。”
天巧芳没有理她。她又笑着接道：
“你还记得在贫民区我被打得重伤的那次吗？也是日落西山。那时我醒来的时候你趴在我身上哭得稀里哗啦，我就在想：这谁姐姐哭得怎么那么好看。没想到在我快死的时候还有个姐姐能为我哭。
“我要回去，你偏不松手，非要我跟你走。
“真是，这哪来的天使啊。”秋雨歆面部柔和起来，在夕阳下打了一层光晕。她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回忆：
“更没想到天使真成了我姐姐。
“你总说我有多好多好，其实在我心里姐姐也同样重要啊。姐姐可是我唯一的姐姐，这辈子的亲人啊。
“可姐姐，假如当时闯进门的不是天姑姑，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保护不了你啊。
“我总是在怕。怕万一那样的情形重演，可闯进来的是一群想向我们行恶的人。妹妹没有能力去保护你，那时候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我不想这样。”秋雨歆转头，认真地看向天巧芳。
天巧芳仍是抬头看着夕阳。大半个太阳没入了地平线，光芒一寸一寸消逝。
她眨了一下眼睛，秋雨歆面前就出现了一块屏幕：
【妹妹？你当我是姐姐？】
秋雨歆眼皮一跳。
屏幕上字迹一变：
【你当我是姐姐就什么也不说地去了中央，不告诉我不通知我不和我商量？连知道这件事都得从本家消息下来。我们自小就没分开过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怎么办？】
满屏都充斥着被抛弃的怨怼，像个被主人丢弃了的破旧娃娃。秋雨歆刚想开口，屏幕上的字又是一变：
【这是我本来生气的理由。】
【但现在我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被我从贫民区捎出来的养女不值得。】
秋雨歆瞳孔一缩。
【雨歆，我常常听见一些阴谋论，你知道我有多生气。他们都不知道你，你说对不对？】
天巧芳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我知道吗？雨歆，我知道吗？你总说我傻，现在傻傻的我快要信了那些阴谋论了。】
屏幕上的字不再跳动。
秋雨歆知道天巧芳在等她的一个回答。只要她说不，把这一切圆过去，哄一哄她，她依旧会亲亲热热凑过来把一切她喜欢的捧到她手里。天巧芳可能是被有心人“骗”了，可能是想和她开个玩笑。不管如何，像平常一样对付过去就行了——这是答案，她从她眼睛里看到的。那种自信的希望，那种一丝丝的笑意。
但是她不。
太阳依旧在下落。
她确实是贫民区的女孩没错，她确实是天家的养女没错，但她难道不比他们优秀吗？这个腐败、堕落的家族。这个姐姐，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听到什么，却故意在她面前提起，难道她不恶劣吗？既然不信自己，何必带着希望？既然带着希望，何必问起？真可笑。反正她都要走了，既然她要阻止自己前往中央区，索性摊开了吧。她也厌倦了这种不自由的、被一个人掌握动向的日子了。是时候让这个可怜的姑娘知道她到底有多傻了，真是从头傻到尾。
“是啊，我的确不值得。”她微微扬起嘴角，不带一丝情感。
天巧芳察觉到了什么，眼中的笑意以极快的速度消退了下去，面孔爬上来不安和惶恐。
“不……”一声沙哑的声音从喉口挤出妄图阻止她。
她没有理睬：“我自私恶毒，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自己。从接近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被天家接走。我盘算着该如何接近你，盘算着该如何取得你的信任。模仿你、代替你，好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故意偷出来一根面包给你，故意装作关心你爱护你的样子。故意邀请你去我家，然后在那天偷东西被老板发现上演了一出好戏来取得你的信任。我知道你一定会邀请我去你家。
“毕竟你这么天真、这么傻。贫民区居然还有天真到你这种程度的人。真不知到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在贫民区活到天家来接你的。也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天巧芳的面孔带上了一丝愤怒：
【你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啊。”
【我们相遇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啊。唯一的纰漏大概就是天姑姑的出现吧。
“你得感谢她，她救了你。否则，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秋雨歆带着一丝讥讽，冷漠地看着这个姐姐被愤怒扭曲了的面孔。
【你想杀我？】屏幕极快地一变。她面孔剧烈抖动起来，呈现着延迟的惊恐和后怕。突然又意识到什么，笑了起来：【不对，不对。你那时候只是一个九岁女孩，哪来那么大的本事？雨歆，你这玩笑开过了，我都要以为是真的了。】她脸上浮现出了了然的神色，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雨歆，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开这样的玩笑。我真是出问题了，竟然连你都不信了……】她眼中露出恳求的神色。
“不，这不是玩笑。”秋雨歆残忍地拒绝了她，既然都要把脸皮撕裂开来了，不如撕的彻底一点。：“别自欺欺人了。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我设计你好让我进天家，你竟然还傻乎乎地真让我来了，还特别聪明地自个儿把全家上下得罪了个遍。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棒的，只要给你几句赞美一点好处，你能把全天下都双手奉上。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棒的姐姐？”
【你、你说，我如今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嗨，别把我功劳说这么大。我可没干什么。造成一切的不都是你自己吗？天真单纯，人稍微对你好一点就能傻乎乎地把自己都送出去。”
【我？可只有你……】她的面上浮现了迷惘和不知所措。
“只有我什么？只有我一个还不够吗？我之所以敢告诉你，就是因为你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在你面前装得可真够累的。一个话都没法说的姐姐，多丢人啊！我还得照顾这样的你，真是受够了！你以为谁会喜欢一个黏糊糊没什么用的哑巴啊。”
【我很丢脸？给你丢脸了？】
“是啊，任谁有这样一个残缺的姐姐都会感到丢脸吧。真不知道你天上的母亲会怎么看。”
【别把我母亲拉进来。】
“不拉不拉。你母亲不过是个贫民区怀了不知道谁种的一个女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你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看看你的哥哥姐姐们，哪里数得过来呦。”
【你这个迟早要被你姑姑卖掉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你能从贫民区里出来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议我的父亲母亲？如果不是我，你也会怀上数不尽的杂种！整天对着各式各样恶心的男人，再恶毒再有心机又有什么用！】
“是啊，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秋雨歆翻了一下眼皮：“如果不是你，我再有心机有什么用，哪有如今的荣华富贵？如果不是你是天家小女儿，谁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你这个身份，我才会给你法棍帮你搬那具谁都不愿意挪动的你母亲的尸体，愿意照顾你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孩。”
“你、你……”对面气得都说话了。
屏幕上一段乱码后跳出来了几句单调的咒骂。
秋雨歆懒得看，面带嘲讽给这次谈话落下了帷幕：“否则，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凭什么对你好？”
“啪。”最后一丝阳光被黑暗吞没。夜晚降临。灯光自动开始旋转。
秋雨歆没有看不停抖动的屏幕上究竟谩骂了她什么，径直出了门。
“你只管说，我的傻姐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日出了。”
门合上了。
秋雨歆从房间收拾出要带往中央大学的物品里掏出那张合照，放进了碎纸机里。
从此不会再有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秋雨歆的故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