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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衡子都.5 ...

  •   新历170年10月。

      月中,天更冷了。衡子都捧着一叠资料向教学处走去。

      这周是提交名单内容的最后一个星期了,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越发扩大,漫延到了整个胸腔。他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他是一个原地踏步的人,四周白茫茫一片。他迫切地想要走出去,却不知往这白茫茫一圈中从何踏出这一步。他想要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很清晰,一定在这片白茫茫里的不远处,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走。他怕越走越远,他怕迷失在这片无尽的空白中。他着急得汗流满面,却只能加快了原地踏步的频率。

      这样想着,他不觉加快了前往教学处的步子。他很焦虑,现实告诉他他一定要做些什么,虽然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上次打工的时候B没有来,他不清楚B现在有没有找到解决方案,他有没有找到小组。如果他找到了的话……他必须得有所行动。

      他决定再去找一趟B,这是他现在贫瘠混乱的大脑里唯一能拿出来的方案。他没有B的联系方式,只能去专业教室或者寝室堵人。

      但是他不知道B的专业课程安排是什么样的……也许可以从学校官网上找一找。他抬起手就想去找,还是放下了。他现在是在前往教学处的路上,还是过会再说吧。

      衡子都还想起了他和B碰面的那节专业课。他可以等明天专业课以后等在楼下去堵——哪怕这个方案听起来蠢透了,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计划。

      他没有时间等到这周打工的时候去问B,因为如果B找到了的话,对衡子都来讲却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就没有退路只能接受老师暴风骤雨的质问了。

      当老师来质问他的时候……他厚皮赖脸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到底老师不能拿他怎么样,无非是作为一个借读生退学被赶走,他拿到手的户籍总不会再被要回去。

      这样一想,他的心舒服了一些。抬起手臂点开了芯片里的消息。最近的一条是学校,上面显示着这次的通知,下面一条则要追溯到半年前他生日时收到的系统祝福。衡子都点开了通知,从头到尾把这条他看得已经能背下来的通知再读了一遍,似乎能从字缝里窥出藏着的什么。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想着这便是有了两手准备,给了自己一些安慰。

      把资料放到教学处,关好门。正要下楼,迎面就撞上了一张白皙幼嫩的脸庞。

      衡子都还没有从巨大的惊撼中回过神来,对面就对他招呼了一声。

      衡子都恢复了平静,趁此机会决定立刻除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你上周怎么没来打工?”

      “我打算去找份正式工作,可能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衡子都心中陡然不妙,他耐住心中的惊慌,问道:“那你学业怎么办?”

      “我退学了。今天就是来办退学手续的。”

      衡子都的心空了下来,慢慢沉了下去。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基底碎裂了,让那颗被石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脏跌落了深渊,埋藏在了那一片不知多深多黑的漆黑中。

      他听见自己说:“那你以后有安排了吗?”他只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就没想要等到答案。

      B的嘴巴不停地在动,衡子都零零碎碎地听着,听不完全。

      他只知道,自己失败得一塌糊涂。他的什么计划,什么谋划,什么规划,都他妈的没有用!他就像一个没有带盾没有带枪的人,妄图赤手空拳降伏敌人,一意孤行冲上了战场,他看看旁边也有这样的人,便毫不客气地觉得无所谓。谁知道人家其实背了个黄金内胆!他他妈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千万只利剑射中鲜血直流!什么狗屁理论狗屁身法到那时通通去他妈的完全不管用!

      他仍是顶着那张冷漠不惊的脸,挥手同B道别,看着他往校门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

      接着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路上跑了起来。

      无论他有多么的懊悔,这时候也无济于事了。他憎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像正义的人憎恶厌弃这世上的黑暗。他对自己的不断退缩而懊恼。

      假使,假使他之前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B的身上,假使他之前尝试着去接触别人,他是不是不必把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他早该去问清B的打算的,那样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了,会比现在有更多的时间去找人组队。像现在,还有多少人没有找好队没有定好……

      他这时想起自己接下去要面对什么了。

      衡子都跌跌撞撞跑进宿舍房间里把自己关了起来。

      比先前更深的恐惧和紧迫感埋没了他。

      寝室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现在的他需要舍友,舍友们一定是组成了一个team,他作为他们的舍友也可以加入他们,他们好歹是舍友啊!等他们进来,他就要问他们——这令衡子都感到全身僵硬痛苦——但只是问一问,问一问没什么关系!他和室友们的关系都那么僵了,也无所谓更僵了。不成功也不过是更糟一些,万一、万一成功了呢?这怎么也是一丝机会啊!

      他疯狂地在脑中搜寻着那些与他还说得上话的人:那个与他交接班的图书管理员A可不可能?不管A加的那个队里的人他认不认识,只要能让他加进去就行了!

      那张日常板着的脸上浮现出最后一丝挣扎,像搁浅的鱼用尽全力想要跳到海里。

      之前安慰自己的什么老师不会来怪他的,哪里还有些什么用?他现在只想让自己摆脱这个没有队伍的名头。

      那他们进来,他就去说话,出去打声招呼,什么都好,就问他能不能加入他们。

      这样想着,他却又犹豫了。生长在他们之间一天天枝繁叶茂的这种尴尬,实在不是他说想要打破他就有勇气打破的。

      他思考了一下究竟应该怎么开口。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着,一个接一个的开口方式都被他否决了。越着急越心乱如麻。他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就怕他们进来的声音被他错过了。

      他还是没有想出来,他着急得胃都开始疼起来。时间越来越晚,他寄希望于那扇门快点被推开,这样不至于他们一进来他没有时间去和他们沟通。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开口,这扇门一旦被推开他就得出去了,如果他没有想好他们就回来了,他怎么办?

      衡子都陷入了一种纠结复杂的情绪之中。焦急、无奈、希望而又绝望的情绪蚕食着他的灵魂。
      “啪。”门开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晰地传入了他时刻注意着的耳朵中。

      紧迫感攫住了他的心,他的身体痛苦地扭曲起来,手指交叉用力地扣住似要发泄心中多余的无法排遣的焦虑。手指越掐越紧,神经紧绷地听着外面人谈天。外面一阵阵轻快的笑声从门下荡进了衡子都房中。

      真是太不识好歹了。自己这一句话该多破坏他们的气氛啊。他们聊得那么开我却一定要横插一脚去毁了人家本来融洽的气氛吗?够了吧,你这种事做得还不够多吗?非得要他们讨厌你才罢休吗?非得别人和你吵起来你才能觉察自己的过错吗?他们和你明明不熟,你就落魄到这样去恳求别人吗?像A,人家只是对你好了一点,就沦落到被硬塞一个你的局面吗?

      那你不能为自己想想吗?只是去问一声。如果别人来问你,你会怎么想?你无非是感到惊讶罢了,你可能会拒绝别人,但你会在心里嘲笑他辱骂他吗?况且你们之间关系都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是啊,关系都这么糟了,你还不识趣地硬要上去问一声,你是嫌他们还不够烦你吗?你这样上去不是自取其辱吗?你一去问别人,他们好意思拒绝吗?接受了然后呢?由着你去搞坏别的组的气氛吗?就是没人来找你你才在这里纠结啊!你和别人能一样吗?别人再糟糕也不会比你更糟糕了!

      衡子都仰躺在椅子上,听着外面门关上的声音,盯着天花板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神采。

      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不管他多么努力,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二十四年了,要有什么改变也早该发生了,何必等到现在衡子都突然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他前二十四年是怎么过的,他的余生还是会怎么过。他的一切,早就完蛋了!

      B能退学,可他不能。他没有这份胆量。他想要打破现状,可其实他安于现状。他得到这份机会是多么不容易,他没办法像B一样说放弃。当他放弃了这个借读生的身份,他会被打回原形。当他放弃了学籍,迎接他的他都无法预料是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没在无穷无尽的游动的黑色中。

      衡子都是被冻醒的。

      凌晨两点的秋天让他的双手发冷。衣服的温度没有调成自动,白日的温度不足以抵挡夜半彻骨的寒冷。

      他愣愣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眨了眨眼。哦,他没有去问他的室友关于组队的事。

      接着汹涌的情感席卷而来,重新把他按到了悲戚的海洋里。他爬到了床上,闭上了眼尽量不去想那些烦扰。

      一切等到明天再说。明天再问。现在还是夜半,还是睡吧。

      他最终还是没有去找他的室友们。他一直躺在床上睡了很久很久,眼睛一闭一睁便又是沉睡。他睡到天空升起了明媚的阳光,睡到了日上三竿,睡到了他遇到了梦魇。

      衡子都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不停地奔跑,身后有人在追他、咒骂他,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就要把他往下吞。他身上青肿遍地、鲜血淋漓,用瘦弱的小腿颤抖着奔跑,不停地被绊倒再站起,跑到双腿打弯根本无力再支撑他的身躯。他的大声哭喊没有人回应,他只能逼着自己向前。他看见身后的人扑了上来,他害怕地颤抖。

      梦醒了。胸口剧烈地起伏,面前是被透过窗帘射入的自然光照得昏暗的天花板。他看着天花板,脑中又出现了令他痛苦的事物。他闭上眼却无法再入睡。他想转个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挪动身体。他尝试着起身,也依旧无法起身。他仍是闭着眼。

      他不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想,既然没办法移动身体,就再睡过去好了。不管现实发生了什么,睡过去总是最安稳的。只要陷入了睡梦中,就可以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他在睡梦中是最快乐的。

      寝室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金属碰撞重物倒地的声音。

      别去管别去管。他忽略心中的想法仍希望睡过去。

      接着传来粗犷硬汉的交谈声,是他梦中在他身后追赶他的人的声音。敲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最后已经开始了砸门。

      他无暇去想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闭着眼祈求上天快点让他睡着,这样即便是他们闯了进来,他也不用直面面对他们。他们可能甚至不会叫醒他,会让在他甜美的睡梦中猝死。
      但不管他如何祈祷要睡过去,他还是醒着。

      房间门外出现了他们破门而入的声音。他睁开眼,眼神死死钉在窗户上,他努力起身想要翻窗而走。然而身子就像铆在床上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门外更加吵闹,但在那一阵吵闹后却长久地沉寂了下来。许久,一个有些沙哑干涩的嗓音响了起来:

      “子都,我来找你了。”

      衡子都瞳孔骤然一缩,奋力挣扎起来。他还是成了那条脱水的鱼,怎么跳也跳不回海里。他要挣脱床的束缚,他要离开这里,在那个男人进入这间房子之前!

      他回忆起了那个男人脸上的刀疤,他回忆起了他粗粝的手指,他回忆起了他时常醉酒后粗暴打人的样子,他回忆起了四周人恐惧的眼神和他面上的凶光毕露,还有他那个沾满血的背影。

      衡子都的挣扎有一瞬的停顿,他寝室的门被狠狠攻击,蜘蛛网般的裂纹布满了整个房间门。他听着那声撞击,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心愿支配了他全身。他用尽全力一仰身,伴着门碎裂开来碎片落地的清脆。

      他醒了。大口大口的呼吸不足以抚平他的害怕。鬼压床后的身体异常疲乏,似乎到头便可以入眠。

      衡子都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再睡他会反反复复进入梦魇。现在,连梦都无法带给他安宁了。他保持着仰身的姿势。黄昏的日光投射在书桌上,整个房间似乎也步入了暮年。衡子都起身,决定下去走走。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冷冷的凉风扑打在他的脸上,无力的四肢也恢复了一些气力。他沿着花廊沿线慢慢走着,错身而过那些男男女女。凭着直觉避让着面前的人。

      他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什么人在意。
      也许他死了也没什么关系。死很可怕吗?不就是……

      “啪。”书散落了一地。

      “抱歉抱歉。”衡子都急忙低头帮女孩捡书。抬眼只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像、像那天那个图案为鸟的学校来访时他撞见的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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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小彩蛋
      【关于B的小彩蛋】

      “你上周怎么没来打工?”

      “我打算去找份正式工作,可能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你学业怎么办?”

      “我退学了。今天就是来办退学手续的。”

      “那你以后有安排了吗?”

      男孩没有马上接上他的话茬。他其实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茫。一个大学都没有毕业的人,能去做什么呢。他大概要接上没有想好,维护面子的话也该含糊其词。但也许是之前和这个同学有过一段露水谈天,也许是太久没和人舒服地对话,也许是他太过压抑的情绪已经无法安安稳稳呆着了,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一样孤独,也许是他就要离开这里说什么也无所谓的放纵心理,他最后没有把面前的人当成一个交往不深的同学来对待。

      “可能会去找一份工作。校验校验文件,去地下或者更远处找份劳力工作吧。简单的技术操作也可以胜任。等过段时间,心态调整好了也许还参加考试,还来上学。毕竟没有份学历真的很难找到一份合心意的工作。”

      “合心意的工作?”

      “这个挺难找的,我想要一个安静一点的工作。也许会学学画画,成为一个放浪艺术家。也许可以开家店,饭馆零售店——不过这个我大概会搞砸。我家人希望我大学毕业以后再说。”

      “你家人?”

      “对,我家人。他们希望我快乐地成长,希望我能读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有一个好对象,能幸福地度过一生。我很珍惜他们。我也尽力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我努力学习,考上了一个好大学。可我却没办法快乐,我也不敢告诉他们。我想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像他们希望的一样活着。他们老了,我不愿意再拿我的事情去烦他们,我以为这种程度的事我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男孩不断加快的话语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

      “我真的不想让他们失望。其实我总觉得我还可以加把劲、再加把劲,也许我就会快乐起来……”

      这次他长久地停住了,一直到了岔路他才开口:

      “衡子都,再见。”

      “再见。”

      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这样就够了,再多就不该是他能听的了,再多……眼泪就要出来了。退学他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也是第一次和父母发生了大规模争吵。他找了很多理由搪塞,最后还是开诚布公地和父母谈了一次。他不敢去看父母脸上的神色就切断了通话。他不知道他们内心究竟是不是对他这个儿子感到失望。

      出乎意料,他们同意了。虽然他的心中还是充满愧疚和再试试的反抗,但不可否认,他现在整颗心都是轻快愉悦的。他解脱了。

      男孩眯着眼睛望向天边的太阳,暖融融的日光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跳动,可以清楚看清他面孔上随风而舞的细小绒毛。

      关于B这个男孩:
      B,一个长着幼嫩白皙面孔的学生,个子不高,性格也不强硬,安静内向。父母性格温和。有着还算不错的家境,有几家小店铺。他满载着父母的期许成长,也执着地想要为给予他满满爱的父母带来骄傲和荣耀,却成为了他无形的压力。本就不善交际的他擅自给自己加了许多目标,希望成为人见人爱的人,希望成为人人夸耀的人,却离着理想的自己越来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衡子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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