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秋雨歆的故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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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8年。
“够了——！”女子冲出去的那一刻，他身后的男子这般吼道。几乎同时，女子面前空气骤然凝聚织起千万根细丝，牢牢挡在了女子面前，封住了她的去路。
女子被迫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男子，面孔陷在大片阴影之下，神色晦明。男子慢慢地走了过来，在靠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失了方才的气魄，面孔之上浮现出了名为纠结的神情。他斟酌着开口道：
“我们都理解……”
“看今天我们兴致这么高，”打断了男子的话，女子抬头将姣好的面孔曝在月光之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男子，红唇勾起，忽地轻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带着一丝魅惑。
秋雨歆醒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楼下吵吵嚷嚷的，她的肌肉记忆先于她的意识行动起来：迅速地起身，翻身就要跳窗走。但刚直起身就只东倒西歪看不清东西。等到坐在床头，宕机的大脑吱呀吱呀转动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一切都是不对劲的。
一切都不对劲。
房间阴暗潮湿，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了。在床边的腿又细又短，不是自己那具已经鲜血直流的身体，更不是那具成熟有风韵的身体。楼下吵吵嚷嚷，仔细听来却是有人烟气的日常。
她爬下床，掀起窗帘一角，背靠一旁墙壁，侧过身踮着脚向窗外望去。只见清晨的阳光撒在街道上，楼下一片市场叫卖声，好不热闹。早起买菜的婆婆、推着小推车卖东西的小商、挂着汗巾谈天说地的劳动人，陆陆续续从窗下那条街上走过。
她愣住了。
远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蔚蓝的天际。钟楼的钟被敲响，一声一声，唤醒了这个沉睡的小镇。小孩子们从家里兴奋地跑出来；小贩们摆好了摊位；买早点的掀开了锅盖，锅里面煮着的粥雪白粘稠，应该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猫从屋檐上被惊醒，窜过小道；狗冲着那只不识好歹窜过的猫狂吠。猫被迫远离那只颈上套着链子的暴躁傻狗，改换新的道路，呼啦啦吓飞正在啄地的一溜麻雀。
她痴痴地透过窗户看着眼前的小镇，这个贫穷、落后的小镇，这个她恨透了、却在午夜梦回时刻遇见了会梦啼妆泪红阑干的小镇。
很久很久以后，她低头松开了握着窗帘的手，不经意看见了自己手腕上手镯显示的时间。
新历157年9月12日。
她瞳孔微缩。转过身背靠着一旁墙壁缓缓、缓缓下滑，坐在了地上，最后抱住腿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再后来，哭透了，竟是笑了起来。她就这样，又哭又笑不知多久，趴在地上睡熟了。脸上挂着泪痕和恬静的笑颜。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还没有鲜血浸染的鲜花与荆棘刺伤的痛苦交织的九岁。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幕就是她的身体倒在血泊之中，头发极狼狈地散乱开来，粘上了血污。她记得那一天她穿的是她新买的一套旗袍，那套镶着金丝在腰处盛开了一朵黑玫瑰的旗袍。
下一秒，她又记起她重生了。
重生。她咀嚼着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词，从冰冷的地上站起了身。
既然重生了，那该干点什么好呢？
把上辈子仇人都杀一遍？想来他们不会对一个九岁的小孩起疑心——哦，他们中的有的甚至还没长大。
但秋雨歆又立马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不。还是活下去比较重要。要舒服、骄傲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仇人什么的……只要他们还干那行，迟早要完。就算不完，就那提心吊胆的，英年早逝至少也是得有的，用不着她报复。
想通了，秋雨歆拍了拍身上灰扑扑的小裙子，跑到一边角落里闲置着的柜子旁，捂着嘴巴防止被灰尘呛到，拉开了柜子的一格，丢出了里面毛线拆得乱七八糟的脏毛衣，往下摸着了那几根有些生了锈的针，接着蹬蹬蹬蹬跑下了楼。
正在吃饭的姨妈看见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怎么还在？”
秋雨歆听见这话一时没回过味来，但也没停下脚步，只匆匆回了句：“就出去了。”
到了小道上才记起来如今的自己还是一个童工。隔壁那家生意惨淡餐厅的服务生，早六点到晚九点，工资一千五。
不过这么点钱现今她还真看不上：这边都难以温饱的钱，更别说出了这贫民窟了——怕是还不如苍蝇腿呢。何况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在新历157年11月，她会被家里穷得掀不开锅的姨母卖给前来找杀手苗子的教习。等被卖出去了，可就难逃出来了。把脑子整天别裙带上的日子，虽然够刺激，但时间长了神经衰弱，多半活不过六十岁。而现在离开姨妈他们家，一个没有户籍的人，连贫民窟都出不了。就这贫民窟，她一面黄肌瘦小胳膊小腿的九岁姑娘，跑哪去？再说贫民窟，可从来不秩序井然啊。
所以她得赶紧救救自己。
秋雨歆跳上随意停在一旁小托盘似的滑车，指挥着它前往贫民区南部。在那里，一个穿着丧服饿着肚子哭得狼狈的小姑娘，可正需要一块美味的面包和一句陌生人的安慰呢。
天巧芳，天家的私生女，是天家那个种马小儿子来贫民区里布施时，瞧见一个姑娘长得着实眉清目秀，就没忍住，拉了灯。小儿子走的时候可不知道自己一发必中，人姑娘也不知道。结果怀上了都不知道是谁家的种。最后那小儿子挂了，他姐姐怀念他。那姑娘也挂了，就剩小私生女一个人，天家的掌权人怜惜她。于是她就被接回去了。
至于这天巧芳究竟是怎么被认出来怎么被接回去，恕秋雨歆直言，她真记不起来。这种豪门狗血盛宴，十个豪门七个栽，而这种故事情节神似，故事主角也都一个模板里面刻出来的，在她上一世人生中段开始就吃了不下百餐。如果不是上一辈子天巧芳被接回去那件事，让整块贫民区受到了极大震动，甚至于在她被教习接走的时候这件事还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也记不起来。
若要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秋雨歆记住她，大概是后来听说的时候，发现主角之一竟然是自己的老乡人那种……亲切感吧？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天巧芳妈妈上路的时候了。
秋雨歆乘着小滑车绕了大半个南区，终于在一个转角口听见了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跳下小滑车，随手将小滑车放到一旁。站在转角口整理了一下仪容，捧上刚刚从面包店顺出来的法式面包，装作一个路过的女孩向小姑娘那条街走去。
南区治安在贫民区里面可以算得上相当不错了，当然南区老弱妇孺占了相当大一部分也是一个原因。否则照小姑娘这做法，放西区就算被当街做了什么，路人多半也会头也不抬走过去。
小姑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跪在地上，到处扯着过路人衣服，不停地下跪磕头。带着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喊着话：
“求求你们，给我点钱吧！”
“求求你们，让我母亲下葬吧！”
“好心人，帮帮我吧。”
“我母亲就在里面，让她安息吧。”
声音沙哑干涩，不像个十一岁小姑娘该有的声音，许是哭喊了有段时间了。
小姑娘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胡乱拉住人不断哀求。直到她再拉住一个人的时候，张嘴努力说话，却发现喉咙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了……
小姑娘只觉得天地都要塌了，脑袋一沉，倒了下去。
好容易要出场的秋雨歆看着昏倒的小姑娘，只觉得自己刚刚的精心做戏真是白搭。
浪费表情。
不过为了让小姑娘感激涕零，秋雨歆还是尽心尽力地用自己豆芽菜似的小胳膊把小姑娘扶进了屋子里。扶住小姑娘的一瞬间，秋雨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真瘦。
抓着手臂像抓了根细棍子，骨骼的触感真实分明，随着秋雨歆把小姑娘拖起来，左手上的手镯应声掉落，秋雨歆不得不劳力再捡起来戴回去。不过秋雨歆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小身板，那两条扶住小姑娘后就直打颤的小细腿，发现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这么说她。贫民区的人除了少部分小霸王，基本都是营养不良的，因而贫民区的混乱大多也不挑人——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何况除了蚊子肉也找不出别的来的情况下。如果之后天家没有接走小姑娘，哪怕她在南区，也是可以料想一二的了。
床上盖着白布，下面躺着谁也就不用说了。连小姑娘这个十一岁的都搬不动她妈妈，秋雨歆觉得自己一个九岁豆芽菜女孩还是歇歇吧。于是她将小姑娘移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倒了点水润了润小姑娘的嘴巴，秋雨歆顺便帮她擦了把脸。
小姑娘黄巴巴的脸上满是泪痕，整个脸蛋脏兮兮的。看着就知道是个小可怜蛋儿。
秋雨歆其实是见过长大后的天巧芳的。中央的上流聚会，天家也是够格参加的。那年天巧芳应该到了适婚的年纪，便被她姑姑拉出来溜了一圈。但全程小姑娘就低着头在一边安安静静站着，她姑姑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外就不发一言。存在感实在是稀薄。
瞧着小姑娘眼皮动了动，秋雨歆连忙挂上了温婉姐姐的标配笑容。
看见自己床前陌生的女孩，天巧芳颇为警惕地看着她。贫民区的小女孩，从来相信这世界上坏人比好人多。但家里除了自己妈妈的遗体，其他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为数不多的大物件都是又破又旧的，就是没人要她才一直放在家里用的。
秋雨歆见小姑娘一脸防备，也没恼，解释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缘由，三言两语让入世不深的小姑娘放下了戒备。再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喂吃喂喝，终于哄得小姑娘热泪盈眶懊悔不已。
“姐姐叫什么，怎么会昏倒在门口？”
小姑娘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一时有些焦急。
秋雨歆了然，温声细语地让她不要着急：
“姐姐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见小姑娘点了点头，秋雨歆抬起小姑娘左手，教她用手镯调出显示屏，示意她可以将名字写在上面。虽然疑惑这么大的姑娘了，戴着手镯居然不会用，还是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秋雨歆抬头看显示屏上小姑娘蚯蚓爬的字迹，即使完全看不懂，也要装作了然的样子，亲亲热热地对着小姑娘喊：“巧芳姐姐。”
天巧芳还没有被天家认养回去，不知道是姓母姓还是别的什么，也就略去了姓氏。这样叫没什么问题，还显得亲密。
剩下的部分也在天巧芳艰难的表达下，被秋雨歆善解人意地“猜”了个七七八八。
在知道了天巧芳家空空如也和她多日茶米未进的状况后，通情达理的秋雨歆马上表示要将那根面包送给天巧芳。
“巧芳姐姐不用担心，我姨妈如果知道了你的情况，一定也会赞许我的做法的。”秋雨歆笑盈盈地重新将面包塞到她怀里。看着小姑娘又没志气地红了眼眶，想来她一定会将自己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的。而在知道了这小姑娘的情况后，善良的秋雨歆怎么能漠视一个小生命被活活饿死呢？经常来她家送点吃的照顾照顾她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距离天巧芳被接走还有一个月左右，够她熟悉天巧芳的习惯来扮演她了。
天色也不晚了。答应了天巧芳明天找人来送她妈妈下葬，在小姑娘一脸感恩戴谢的神情下被目送出小屋门的秋雨歆心情颇好。又随便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没锁的交通工具，在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弃了步行，秋雨歆回了家。
上了小阁楼，秋雨歆在暗网上卖了一些自己记得的消息，得了一笔钱后熟门熟路地在搜索里输入一连串ID，敲了那个用户。
“给我来一包A5，一包H4。”
A5是毒剂，秋雨歆习惯用毒剂了，人死了也没什么后患。只是价钱较贵，她如今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包致昏迷H4，所幸H4药性也够大，一般不会出什么纰漏。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再来一包Z8，三个钟头那种。”
Z8，假死药。她现在有个计划，估计得用上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秋雨歆的故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