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衡子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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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衡子都调出芯片投影屏看了眼时间。他一向早起，很少会那么迟了还没吃早饭。肚子已经不合时宜叫过一声了。因为今天是周末，他又依稀听见他的舍友们说打算去爬山，便迁就自己赖了会床。只是他们竟然到现在都没走，衡子都便没有踏出房间门过。
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心思却不在上面。肚子实在叫得厉害，他放下了笔。看了眼门，听见门外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觉得他们一时半会是不会走的了。站起了身握住了门把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打开了门。
有人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很快扭了头。他转头把门关好，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绕过他们径直去了厨房，打开冰箱胡乱拿了几样能填肚子的，赶紧回了房，眼睛全程看着前方没施舍他们一丝目光。只是余光瞟了几眼，也没敢多逗留。
关了门，轻轻吐了口气。咬了口拿的干面包，皱了皱眉，却到底不想出去，拿着一旁的水给和了下去。
再度坐下，他随手拿了一旁摊着的大部头看了起来。阳光从窗口透进，桌子上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纱，书角也泛起了金色的光芒。衡子都将书移下来了一些，又在桌上反复调整了角度，起身就要将照得他眼睛疼的阳光用窗帘遮上。手拉住了窗帘的一角，又放下了。转身拿起大部头，将椅子调整了角度，侧过身子仰着头看。
终究还是太累了。衡子都坚持了十几分钟便开始感到脊椎连同后脑勺一块涨得难受，手腕也酸痛不已。他随手将书搁到一旁的桌子上，揉了揉手腕，还是起身拉上了窗帘。阳光在桌上投下了窄窄的一道金光，是垂死的挣扎。衡子都盯着那最后一道漂亮的光，看着金光四周虚虚实实的碎影，不禁松开拉着窗帘的手，把它摊开在光影之下，看着碎影随着窗帘的摆动在手掌上微微跳跃舞蹈，感受着秋日阳光浓烈的热情。
衡子都转头看了眼放在一旁那本在窗帘遮挡的昏暗下安静平躺着的书，以极快的速度反手拉上了窗帘。窗帘上的滑块因滑动发出响亮的声音，一鼓作气冲到了最顶端。房间重归昏暗与寂静。
他又扯动了几下窗帘，确保阳光确实没有逃逸进来之后，唤醒了一旁的照明小灯。
门外吵闹了起来，他们似乎是要走了。
衡子都翻开书，听着外面的嬉笑打闹，直直盯着先前看到的那一个字十秒都没有再读下一个字。他移开了目光，伸手将一旁的抽屉拉开。在日记本一旁放着一本纸质笔记本，他把它拿了出来，抽出了书桌一旁笔筒中的笔。翻开了笔记本，开始抄大部头。
听见门外宿舍门关上的声音，他终于是放松了下来。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仰头望着照明小灯在上空工作，他的思绪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兜兜转转不知凭空发了多久的呆，他记起了两天前看见的那个学校的校徽。他开始回想那个校徽的样子：似乎是一只鸟的图案。那是紫红色的？还是深红棕色的？衡子都记不清了。越想，校徽的图案反倒是越模糊不清不能确定了。他又想到那个拍他肩的女孩，可她的面容也变得朦胧难辨。衡子都最后也没有知道那所学校究竟叫什么。不过他觉得这没什么意义了。他觉得这不该再想了，白白浪费他的精力。他就奋力起身，擅自打断了他脑子中的千回百转，出去了倒杯水。
回来后关上门，将笔记本放回原位，摊开书，他终于安心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12:40。衡子都吃过了午饭，出门前去学校图书馆。正是午睡时分，连阳光都变得慵懒了许多，懒洋洋地打在中央大学的校园内。四周的人不多，衡子都也有些惬意，感受着毛孔舒张与温暖空气接触的舒适感。
衡子都直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如此不真实。从他能踏进中央大学的校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荒诞浪漫的梦，而真正的自己应该还窝在肮脏破败的贫民区出租屋的一角,等着去一个三流大学报道。
不过如果这是一场梦，为什么不能做得更美妙些？
是连梦都不愿意怜悯一下自己了吗？
但都来到中央大学了，怎么那么不知足呢？
哪怕是一个借读生，作为学校的工具吗？
是啊，哪怕是作为学校的免费劳动力——这也是你连做梦也不会做到的。
衡子都低头看着脚下在被阳光逼成一团的自己的影子，那无所遁形瑟瑟发抖的影子，然后加快了脚步。
衡子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同在一所大学里，他却不能算是这里的学生。同在一个宿舍里，他却连同一批借读生所该有的都没有。
他是布满这个世界蝼蚁的最底层，是大批庸庸碌碌中年工蚁的后备役，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衡子都。
有谁会注意他呢？
他仔细想了一圈，没有。又有些不甘心，再想了一圈。
如果他消失了……不知道多久以后会有一个老师来问一声他去哪了呢？
想想有些难受，他是不是该努力找人说说话？
想到这，他人已经站在了图书馆楼下。
走到负一楼，前面一个图书管理员正低着头在那边校对书籍的清单。衡子都走近了一些，对方仍是没有注意到他。
衡子都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
可图书馆那么安静，这么说话好像不太好。
他微微张开的口又闭上了。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又把嘴张开了。
说话说话。
说什么？
“早……”像是叹气般的轻音。
对方仍旧没抬头。
衡子都余光瞟到门口有人进来，掩饰性地转头向一旁走了几步。看到进来的人全程没有看这边，又悄悄移了回去。
是不是应该走近些？他没听见。
衡子都向前挪了几步。但是对方仍旧没有注意到他。
怎么办？
打招呼啊！
说话说话。
要不要再走近去一些？
够近了吧？
再近一些吧。万一对方注意到自己就不用打招呼了。
可自己不就是想和他人靠近一些才要打招呼的吗？
那要不要加个名字？刚刚好像不怎么有礼貌。
叫名字叫名字。
他叫什么？
……
算了吧。
“早……”衡子都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但对方仍旧没有看他。衡子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毕竟周围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在门口傻杵着。衡子都感到有些尴尬。
不然假装是来看书的，赶紧进去吧。过会再来试试？
衡子都正这样想着，对方却猝不及防抬起了头。
看到了。
再不打招呼就来不及了。
衡子都心一横：“早……”
“啊你可算来了。”对方直接开口把他的后半截字堵在了喉咙里。他轻松愉悦地迎了上来：“我对到这里了，麻烦你继续对了。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从座位中出来，碰了一下芯片将胸口管理员的标志撤下：“再见！”
“再见……”衡子都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只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天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的自动照明功能已经启动。衡子都校对完最后一本书，抬头发现灯光只照亮了他这一片，四周陷入黑暗，说明这附近没什么人了。
毕竟负一楼都是些古籍存放区，平常也就周末开放，不远处只有零丁几个座位，不像书馆书吧有着良好的阅读氛围，也不像楼上设备齐全，人一向少得可怜。然而毕竟也是些有年头的书了，这才需要人来看管。
衡子都趁着四周无人，便大大方方站起来决定好好逛一逛。
古籍的书架排得很密，有些书上落了尘，已经许久没有被翻阅过了。衡子都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有空或许可以打扫一下。
一大片黑暗中小小的光明就这样慢慢向前移动。
一直到走完，都没有人下到负一楼。那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距离该闭馆的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钟头，衡子都内心却是异样的满足——在这黑漆漆的一片寂静中，他获得了些许愉悦。
但毕竟还是太静了。在一片黑暗中，静得可怕的死寂中，他看着面前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负一楼，又抬头望了望头上孤零零地亮着的一盏灯。
愉悦感被一遍再一遍地冲刷，渐渐在脸上流尽。嘴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转过身朝着门走去。
“邦、邦、邦。”沉重的脚踩在铁制楼梯上发出叹息。随着旧式铁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响起，负一楼重回黑暗。
衡子都关了负一楼的门，上到一楼时，整栋建筑已经几乎全暗了。但一楼自习室中同样孤零零亮着的几盏灯，却让他心中得到了莫名的安慰。
出了图书馆，依旧是熟悉的秋风，轻轻扑打在脸上。衡子都低着头看着水墨画，开始回想起中午那次失败的打招呼。
如果自己当时大声地打了招呼，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可即使每天都打招呼，难道他就会和自己熟起来？
衡子都否决了这个答案。
那……该怎么做？
走过这长长的回宿舍路，衡子都已经恢复了他的冷漠。
听见宿舍门内的吵闹，他们应该是在客厅，气氛炒得很热烈，在门这一边都能听见他们的大吵大闹。衡子都感觉自己进去真是打扰，于是在门口站了一会。
等他数着走廊上的灯旁的挂饰悠悠转过第二十三圈的时候，门内的人似乎是打闹累了，声音低了下去。他又竖耳听了一会，确定那边气氛没那么欢快了，他才推开门进去。
几乎是在握住门把的下一刻，他脸上的肌肉迅速绷紧，嘴无意识抿住。进了门，迅速关好并目不斜视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将房间门关上，他的这一天终于是要划上了句号。他直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才想起该洗个澡了。他看了眼门。
他们还在外面，不想出去。
那在此之前，先写个日记消磨一下时间好了。
他这样想着，直起身子坐在了书桌前。
“大概是孤独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衡子都.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