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衡子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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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0年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衡子都抱着一摞书，低着头慢慢地朝着花廊沿线走着。
这里是中央大学的陆上步行区，在地面以上不允许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因而免除了现今高速交通工具带来的安全风险，大多数学校的户外运动场地也都选择开设在步行区。离衡子都不远处就是中央大学最大的户外运动场，直接占据了步行区西南角的大半，也是衡子都今天绕不过的地带。运动场分成了四块大地区，中间划出了一条供人行走的区域。要前往学校的西南门，这里是不得不走的。
但是却很少有人从这条路上走。地下交通线遍及全球，哪怕是前往学校的西南门，也是有不少地下通道可以前往的，又何苦为难自己走过去呢？只是衡子都发现不知为何今天的座位都满了，下一班有空座的是十五分钟以后了，而且票价比平常高出一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走过去，毕竟也不远。
运动场上少年少女活力的嬉笑声传来，衡子都的头又低了几分，连带着本来温吞吞的脚步也加快了频率。他紧紧踩着小道和运动场地之间的划分区线，好让别人方便从道路中间走过。衡子都其实更愿意从运动场边缘走过，那里一边是一人半高的用紫藤编成的围栏，一边则更远离运动场上的喧闹，他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清他。只是他看了看紫藤围栏下石块上坐着的男男女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专心致志盯着脚下那根黄色的线，假装听不见四周的烦扰。就在他真的以为自己快要听不见了的时候，一颗篮球慢慢慢慢滚了过来，碰瓷似得碰了碰他的脚尖，又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他一瞬间有些痴怔，然后开始犹豫要不要将球捡起来。低下的头终于抬到了半个额头正对着前方的高度，黑多白少的眼珠子迅速而谨慎地向四周溜了一圈，看见正前方有个女孩子正向他这个方向跑过来。
他于是又将头抬起了一点想确认是不是这个女孩子的球。女孩子似乎被同伴唤了几声正转头回答，再转头时正好对上了衡子都的目光。
衡子都下意识地转头回避，余光却似乎瞄到女孩子让他把球抛过去的示意。他对地上的球干瞪了几秒，就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捡起了球。抬头看向女孩子，女孩子冲他鼓励地一笑。
衡子都受到了些许鼓舞，踟躇着掂了掂球，冲着女孩子的方向就投去。那球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美丽的抛物线，正中笑靥如花的女孩子脑门，又向后弹得远了些，硬生生将女孩子的笑容碎了个干净。
衡子都着急慌忙向前跑了几步，就见女孩子转了个头就去捡球，于是又颇为尴尬地收回脚步，手上还维持着抛球时的动作。他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蠕动了几下嘴唇，最后泄了气似的转头重拾起了地上的书本。
出了运动场转个弯，再直走就是一片林荫道，尽头就是中央大学西南门了。林荫道两旁多栽种着法国梧桐，枝丫相互挨着，密密地撑起了半片天空。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给秋天的林荫道添了几抹活力。
衡子都放松了些，步频也放缓了。秋天的风徐徐地吹着，刺啦啦挂过耳畔，脑子像刚在凉水中泡过，清醒凉爽。树上的叶子不时地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又覆在了树下连绵小丘一般的落叶堆上。
他靠着道路一边走着，望着面前刚刚被吹下的一片落叶晃晃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风载着它越飘越远。这落叶也像位骄傲的女皇，在仆人的搀扶下挑挑拣拣多时，终于是倨傲地斜着眼，钦定了她的王座，矜傲地跨着步子，在衡子都前不远处坐下休憩。衡子都眼望着那叶子结束了它的旅程，又盯了一会。那片安然横躺在贵妃椅上的叶子确实长得同别的叶子不同，黄、红、橙三种颜色交织相融，深深浅浅得像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抹混杂而成。叶柄是浅浅的黄色，还残存着一丝死气的绿色。
这样的梧桐叶，也确实是有资格骄傲的。它差了那成堆的梧桐叶一大截，飘了许久才飘到了只有寥寥几片叶子的小道上，也有能力傲。衡子都移开了目光，抬脚迈过了这片叶子。
走远了，隐隐约约听见身后女孩子的惊呼：“这片梧桐叶真漂亮！”
再远，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随着越来越靠近西南门，人流也多了起来。开始有车从道中央开过，路旁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中央大学外围是作为景点可以参观的，也有不少旅客或家住附近的人在这散步拍照。衡子都又抱紧了书，埋下头使劲往道边挤。最后索性下了道，踩在混着落叶的泥土上，靠着路沿走。
远处走来一大群人，领头的一男一女十分标致，身着正装，头顶投映着中央大学的校徽。身后的男男女女也是统一服饰，但头顶的校徽却不是中央大学的。衡子都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只是觉得这个校徽分外眼熟。
因为在意，衡子都又瞥了一眼。他们正下了道，似乎觉得某棵树特别漂亮想去留个影。见他们大概不会注意他，他多盯了一会那头上的校徽。终于想起来今天有外校的学生要来，学校在门口投屏上拉出的“欢迎”旁有配上这个学校的校名和校徽。他又仔细想了想这个学校的名字，模模糊糊好像记着一点。
对面一个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了过来，他便匆匆低下了头。至于学校到底是叫什么个名，他还是记不清了。便想着过会出西南门的时候看一眼。
有外校学生的林荫道，总归是热闹些的。衡子都就想早点离开。身边远远近近都是些嬉笑声，而这他并不爱听。
走得快了，到西南门时间也不长。临近西南门，他重新踩上了道。人多的地方，他不走道倒显得突兀。在这密密人流里，他不过是极平常的一位。他存在感一向很低，他也是知道的，因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不明白秋雨歆到底在那一刻是怀着怎么样的感觉才拍了他的肩。
再说那一刻，被拍了肩的他首先是愣了一愣，像是被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拖了出来，脑子仍是晕晕乎乎散发着梦的气泡，很久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发空的脑袋里被打断了他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的思绪，从一块一大片空白的土地断片到了另一块空白。等到他转过头去的时候，仿佛一炷香已经燃尽，只有余烟袅袅散开在空气中。
但又或许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下一秒女学生充满活力的声音就撕开了他迷迷糊糊的耳膜。
“请问你知道这附近最近的厕所在哪吗？”拍他肩的女生头顶着那个衡子都记不起名字的外校校徽。
衡子都的半个魂魄终于被拉了回来，眼睛慢慢地聚焦起来，勉勉强强反应过来了她在说什么。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在哪见过，一边又使劲回想这附近的厕所。
靠着那半个魂魄费劲地想了很久，残存的意识告诉他在不远处有一个地下的，便抬手指了指，但其实不是万分确信。就见女孩道了声谢走远了，他又紧紧闭上了嘴。转了身才迷迷糊糊想到刚刚在林荫道树下转头望过来的似乎就是这个女孩。往深了想却到底记不清面孔，转头就觉得所有女生都长得一般模样了。
出了西南门，离他要去的书馆其实很近了。书馆人自来是少的。实体书虽然依旧有市场，但会自己到书馆的人就少了。来的人多不是买书借书，而是为了寻求一种氛围。书店有书店的氛围，书馆有书馆的氛围，加之这家开在中央学校附近，装潢也不错，进去便有一种厚重历史感扑面而来，人像是浸在墨香里了。来得人虽不多，倒也开得下去。
他还了书，又在那里呆了一会才回去。下了地下通道，刚刚有一班车停站。门开后，人意外得有点多，把车附近挤得水泄不通，且都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衡子都抬头看到车站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眼熟的姑娘正下车。
看见她，他才想起来他忘记看那所学校的名字了，便记着明天再看。只是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
他转头便朝自己该乘的那辆返程的车走去。车冲破黄昏的纱幕，三分钟以后，稳稳地停在了中央大学西北角。他下了车，一眨眼的功夫，车便消失在沉沉黑色里。
上了地，天色渐暗。往里又是一块步行地界，车辆是不能靠近的，会被防护壁挡住，以免车辆太快会发生意外。里面是中央大学的宿舍，衡子都如今也住在这里。夜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空中莹莹发光，地面也发了亮。中央大学地面夜晚灯图是一副山水水墨，昏暗灯光流过之处水墨随之而动。衡子都走的地方光线会较亮，水墨画上也会着上色。他手腕上的芯片也滴了一下，显示夜间模式启动。
衡子都舒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头。两颗电子灯感应到了，迅速移到了衡子都头顶照明。这一带人比较少，衡子都十分享受附近只有风声的悠闲时光。他睁着眼打量四周，心中只有对中央大学的赞叹。中央大学不愧是全L区都排得上号的学校，处处都能看见这所古老学院的风采。远远传来笛声，悠悠飘荡在空中，每走一段路就能碰上一个服务型机器人乖乖待在路边。衡子都有些幸福，又有些落寞。
再远的路也有尽头，何况到宿舍一段路其实很短，只是硬生生被衡子都走出了十来分钟的长途。他绕过最前面两栋高耸漂亮的宿舍，进了第三栋有些老旧的宿舍。虽说老旧，却也可见当年的风采。爬山虎爬满了墙沿，墙角有些裂纹，却也从中开出了野花。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这栋楼建得很久了，只有扶式电梯，扶手上的漆也有些脱落。楼道的灯是声控，灯泡坏了一半，照得房子昏昏暗暗。但灯样是好看的。衡子都记得他舍友刚来时一阵抱怨破落，有一个却说：“你们不知道，这可是当年中央大学第一批建成的科技化小洋楼，是那一批里面最漂亮的一栋！多少年历史了，当年可是走关系都住不进来的宿舍，给那种德高望重教授住的，你们就知足吧！”
到了二楼，将芯片对着门口的检测器检测了一下，又抬头扫了脸，门就开了。伴着身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衡子都这才算真正回了宿舍。一个房间里面传来打闹的声音，他的舍友们看来也是回来了。他换了鞋子，开了自己房门，看了眼那间藏着欢笑的房间，又慢慢合拢门，隔绝了喧闹。
点亮了台灯，在灯光下他翻开了今天借的书。感到心绪有些不定，他抽开了一旁的抽屉，将里面的笔记本拿出来。通过了指纹验证，他拿起了笔，决定先写一篇日记。
他想了想，落笔第一句：“今天依旧是孤独的一天。”
窗外灯光点点，这是独属于衡子都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衡子都.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