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衡子都.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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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0年10月18日
“啪。”
衡子都看着面前被撞落的书和低头要去捡书的女子，回了神。
“抱歉抱歉。”他用他蚊子叫般的声音歉意地说。女子仍是低着头捡书，书在他傻愣的间隙一本本被拿在了手上。
衡子都手脚顿时不知道往哪摆。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怎么想的，退了几步，又反应过来该帮她捡书。于是他蹲下身子闷不作响地捡起了地上还没被捡起的一本书，放进了女子手里。
他不知道他应不应该再说一次对不起。他不确定刚才她有没有听见，若是听见了，那她大概是因为不愿意理他了。
衡子都的胸口又闷又疼，被繁杂的思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果然他这样的人……
“不好意思啊，刚刚我没抬头看路，撞到你了。”她仰起头真诚地说。声音清澈动人，立时打断了他脑中的烦烦扰扰。
他抿着嘴摇了摇头，停了一下，张嘴想要道歉，又被截去了话头。
“不知道同学现在有没有空？”
被这样问的衡子都有些迷茫，抬头看向他面前的女生。
“是这样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刚转来的新生，对这里不是很熟。想要找人帮我带带路。”
“同学你下面没课吧？”
衡子都摇了摇头。
女子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走了过来。衡子都便转了身带她向教务处走去。
两人颇为沉默地走了几步。衡子都又要开始发呆。
“真是麻烦同学了。我听说中央大学挺大的，没想到这么大。”女子笑笑：“我本来想好好欣赏一下中央大学的景色才没带车，结果就真的陷在这景色中了。”
衡子都又被扯了回来，看着夕阳下地上浮动的水墨，点了点头。
女子于是又接上：“我上次来中央大学的时候就觉得中央大学很美，一步一景。就下了要来这里读书的想法。
你也一定是那么想的吧？”
衡子都依旧看着斜前方被夕阳浸染的水墨。他仔细想了想，他来之前并不知道中央大学有多美，也没有立下非来这里不可的决心。他以前可从来没动过要来中央大学这种不自量力的念头，也就没什么能和她在此处分享的共同点了。
但衡子都还是记着自己的处境的。
他得交朋友，得和人交流。况且人家都直接问了，只点头不说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因此他憋出了一句：“我之前没来过,不知道。”
随着这句话出口，女子脸上稍稍惊讶了一下，继而笑：“那可真好，刚开学的那天被这所学校惊艳到的时候一定很幸福。我也真想把这种幸福留到我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
衡子都干巴巴地重复了一下：“确实很幸福。”
这里可是幸福的天堂啊，只有自己不配站在这个天堂上而已。
“说起来我之前一直觉得同学你很眼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见过你？”
“我也觉得你挺脸熟的。”衡子都接上。他总觉得这女孩眼熟……
“是了，几个星期前图根大学来中央大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同他们碰过面？还有一个女学生来拍你肩问你厕所在哪？”她轻快地问。
原来那个大学叫图根大学啊。
衡子都终于知道了这个大学的名字。虽然他依旧记不清那个女学生的面貌，但多半就是她没错了。
于是他也做出一副“好巧啊”的表情，配合着拉起嘴角：“啊，原来是你啊。”
她弯了弯眼：“原来我们这么有缘。那同学能不能看在我们那么有缘的份上为我好好介绍一下这所大学？”
介绍？
衡子都一下子有些惊慌。
他能给她介绍什么？
衡子都的心脏又被放在焦虑的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煎，“呲呲”地冒着热油。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偏过脑袋看着右边的建筑物。搜肠刮肚地想着中央大学究竟是怎样一副面貌。顿时，路过的操场、夜半旋转的小灯、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的场景一下子乱糟糟地塞满了他的脑袋，超负荷的大脑让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我们这里布局和一般的学校没什么区别。而且上次你来学校参观的时候也应该都被介绍过了。”他最后那么说。
“……”女子弯着嘴角开口：“上次我来的时间其实很短，来了两三天以后我就决定来这里上学了，所以对这所学校还有很多地方不清楚。”
衡子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决定接一句话：“这样啊。”
风吹过，刮得脸冷。他们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
衡子都转回了头，眼睛往地平线上盯了一会，又低着头看了一下面前的地面，把手往兜里塞得更进去了一些。
“我听说中央大学建造的时候致力于视线现代化与古典化的结合，还提倡绿色环保。”衡子都余光感觉到她转头朝自己笑着说：“现在看来是相当成功啊。”
衡子都把头抬了起来看向了前方的地平线：“对。”
“其实我之前所在的图根大学也有不少是学习中央大学的地方，比如我们学校起先是全校现代化的，科技感很高但是难免单调。后来专门辟了靠近湖水的一处建了水榭。再后来也尝试减少夜间的照明点。”
衡子都望了望远处的一栋仿古建筑，又转回了目光。
女子也顺着看了看那栋建筑：“只可惜图根大学要翻修成中央大学这样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啊。”
“突然挺羡慕中央大学的建筑系学生的，中央大学很多古建筑都是很好的范例啊。”
系别？
衡子都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女子：
“你是什么系别的？”
她愣了一下，又将笑容挂到了脸上：“我是WW的”
衡子都听见自己的心爆裂了开来。
他第一次抓住了自己心中的那丝光明的尾巴，没有让它从自己手缝间窜走。
WW，WW……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心像是被人又挤又压，坐着过山车窜上窜下。
他很高兴。之前捆死在床上的几十个小时都没有现今一般开心。
但他又焦虑了。这种焦虑从脚尖一直渗透到脑袋上每一根头发尖，让他的眉头难看地缩起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和眼前这个连认识都谈不上的女子提起组队这件事，并且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组。
这种请求几乎不可理喻，但又似乎情有可原。是情有可原的。是能够被接受的。是成功率大的……
他根本张不开他的口。
衡子都手握拳重重向下把手搭在兜里。
他的身体像是被蚂蚁噬咬，痒痒麻麻，有一股无法排遣的气力在身体里游荡让他几乎立不住。他想要大吼大叫想要排遣这股焦虑，但是女子仍在旁边站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得知道。
他要让她感到他是好的，是值得被组队的。
他们是一个专业的，总会碰见。
他是可以有朋友的。
衡子都想要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就不得不回她的话。他必须认认真真地听她的话，必须要让她觉得自己在认真地听着她的话，是尊重她的，是值得被交往的。
“……而且我本人对WW其实也很感兴趣。”
“对。”衡子都的思路终于跟上了眼前的女子：“我其实当时选专业的时候没考虑太多，但是WW确实是挺有趣的。”他在矛盾究竟要不要提组队。
“上次来就发现了，中央大学为WW买了好几套设备。新老设备都很齐全。”
“对。WW在中央大学待遇确实不错。”这也是某天路过的时候听了舍友他们的谈话一耳朵总结的。
“听起来，除了设备以外WW还有什么其他好的待遇？”
衡子都噎了一下，他偏过头锁着眉抿着嘴想有什么可说的。
实际上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恩……我们老师很有资历，教室也很大……”他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这些话编得毫无可信度，眼见女子要说什么，他赶紧接：
“说起来我们系最近这学期的课题开始要做了，小组作业，你需要做吗？”
看见女子摇了摇头，衡子都颇为紧张地开口：
“其实我还没找好小组，如果你要做的话可以找我……”
他话都快要说不端正了。话越说越快，手握成一拳。
“啊……就是这样。”
他偏着的头往那处上空望去，手臂伸直，兜里的拳头用力向下顶，带着衣服下摆往下拉。
等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衡子都的手拉了回来，看着天：
“今天日落挺好看的。”
结束了。
这就算是结束了。
他极慢极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努力放松着身体。
衡子都果然还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
不过这样把自己退路封死了的状态却比先前把自己放在油锅上煎炸的状态好得多。
——至于不久之后怎么想如何后悔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双肩缓缓放了下去，又把目光放回了自己面前那条长长的道上。脑子被冷风吹得紧绷绷却稀里糊涂，就听见对方说：
“组队的话，我去问一问，如果我也要做的话就要麻烦你了。”
他的重磅炸弹一下子被针戳破了，漏气，呼啦呼啦的。
他转过头去，女子的脸被罩在夕阳下，泛着橙黄色的光。她浅浅地笑着，边缘撒上了一圈柔光，锯齿被光线消磨得温柔而模糊。但她的样貌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时候有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男生终于上前搭话。女子温婉地笑着，拢了拢自己的黑发在身后。
那男生有些结巴，又有几个过来帮忙。
衡子都这时候才发现这女子其实长得挺漂亮的。
他对漂亮的划分标准很不清晰。大多数时候他看人一眼望去都是一个模样。
但看周围人对女子的态度，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看着女子温声细语拒绝了那些男生走了过来，衡子都眼珠转到了地面上。
温婉大方，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对于自己能否和对方做成朋友变得不抱有希望。
不过对于女子很快拒绝了那些男生再走过来是感激的。
他把头望向了面前的地平线，沉默地迈开了腿带女子前往他们的目的地。
从教务处出来又带她到女生宿舍，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和他并排走在宿舍面前。女子的话题刚刚告一段落。
晚风有些冷。
点点灯光在四周飘荡。
衡子都在想是不是要调高一点衣服的温度。
他想着该和女子告别了。就准备停下脚步。
女子比他先停了下来。
“谢谢同学你愿意带我到这里。真的太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一顿饭吧。”她微微鞠了个躬：“我们加个朋友吧。我们都在WW系里，以后我有什么不懂也方便问同学你。”
衡子都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于是女子拿贴了膜的手指碰了碰衡子都手环上的识别端口，互加了朋友。
她看着面前投出来衡子都的资料卡，笑着道：
“瞧，我们认识那么久都忘了互通姓名了。”
“衡子都……”她依旧抱着她那叠书站着看那资料卡。然后展颜而笑：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认识你我很高兴。”她抬起手超他挥了挥。
女子抱着书抬着手，像黑夜中的一盏扎眼的灯。
衡子都的心微微抖了抖。
有种……轻快的心情明明白白滑到他指尖，迫使他微微抬手挥了挥。
幅度不大，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
因为女子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颇为尴尬地又放下手。
但还是有些开心。
被夸了。
虽然衡子都不停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对方的客套话。
虽然衡子都清楚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刻板无趣的人。
但还是有些开心。
衡子都垂着脑袋转过了身。
秋雨歆……啊。
不过能不能再见还难说呢。自己这样的人估计她忘忘也很快就是了。
他迈着步子，隐进了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衡子都.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