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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梳白发齐眉 ...

  •   这一日,我们三人一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厅的桌子旁吃晚饭。今天的菜色很丰盛,桌上有一道红烧排骨,是胖子昨天的时候跟隔壁的徐阿婆聊天的奖品。胖子充分发挥自己在古玩界摸爬滚打出来的谈话(拍马屁)技巧,聊得老太太心花怒放,笑的合不拢嘴,一高兴硬是从自家冰箱里拿出一块排骨,说什么也要胖子收下,胖子前脚拎着排骨回家,等这块排骨一化了冻,就马上把它做成了菜摆了上桌。闷油瓶向来是不挑吃喝的,这人吃白水煮菜和吃山珍海味是一个表情,哪怕是这道菜特别难吃,他也不会主动说出来,顶多少动两下筷子,可就在这一天,他在饭桌上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话。
      我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他没动筷子,突然对我和胖子说:“我想回趟西藏。”
      胖子愣住了,嘴里刚刚咬了一口的排骨就那样掉到了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知道,胖子是在看我的脸色,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变得很尴尬。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把一筷子土豆夹到闷油瓶碗里,笑道:“想去就去呗,我俩陪你一起去。”
      闷油瓶没有反对,我就当他是同意了。
      后来胖子告诉我,小哥说话的时候他连接受我摔碗,破口大骂,摔门而去等等一系列行为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万万没想到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他对我说:“天真无邪小同志,我觉得你那个时候笑的那一下,内心应该有能成佛的修为,别的不说,就冲这点哥佩服你。”
      胖子说这话时我正在收拾去西藏的行李,我打算带着闷油瓶走川藏线入藏,小花在嘲笑了我一番后派解家的伙计在成都给我准备了一辆吉普车,同时在西藏也准备了去墨脱的车。听了胖子的话,我当时只是无可奈何地说:“他不是那种你不让他走,他就会听你的话好好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你知道满人崇拜的一种名为海东青的鸟吗?那种鸟很难驯,即便抓住了也未必会听驯养人的话,最严重的时候这种鸟情愿死掉也不会听驯鹰人的调遣,说实在的,小哥和这种鸟很像,我让他留下,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西藏去,甚至一去不回,与其我待在这里担惊受怕,还不如就陪着他一起去,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胖子最终谢绝了跟我一起去墨脱的邀请,他说自己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想再过两天舒服日子,才不会闲着没事去西藏那种高原地带,自己这一身神膘还不想减下来。还抱怨说要是我们两个只是去拉萨旅游就算了,去哪不好非去墨脱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他除非脑抽了才会跟着我们,同时又嘟囔着既然我们走了,他自己留在雨村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北京去等着我们,反倒先我们一步收拾完行李告辞了,留我和小哥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恨得我牙根都痒痒。
      其实我知道,胖子不是不想跟我们去,只是他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几天后,我带着闷油瓶抵达了成都,开始了他的入藏之旅。
      我带着闷油瓶开车走的是川藏南线,选这条路的原因是所有事情都结束以后,秀秀那丫头玩性大发不知抽了哪门子疯,把黎簇和苏万两个小子拉上,说要陪她来一次浪漫的自驾游,黎簇以替我看店为名结果反抗未果,被秀秀直接扔上了车,至于苏万一见情形不好,立刻缴枪投降了。然后秀秀就整日在微信里向我轰炸,说南线有多么漂亮,小邪哥哥你也该来看看云云,一来二去的,选择路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选择了这条路。
      川藏南线的确十分漂亮,顺着318国道,翻过二郎山,经过大渡河,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一路上我们看到不少徒步前往拉萨的旅行者,也看到某些孤独的骑行者,或是结伴的车队,有很多人还热情地跟我们打了招呼。说实话,如果不是这次跟闷油瓶两个人单独出来,我都不知道他开车技术这么好,比我好多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稳,出发时我拍着胸脯说这次让他看看什么叫合格的司机,其实到拉萨的一路,大部分路程都是他在开车,而且他似乎不太知道疲倦为何物,这直接导致了我成了看风景的那一个,而且他开到某些地方还会给我做一些讲解。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他他怎么不看攻略不上百度都能讲得这么头头是道,他沉默了一下,向我解释道:
      “其实以前没有这条公路的时候,我一个人,曾经走过茶马古道进藏,然后又从茶马古道返了回来,有段时间我待在茶马古道上的时间比自己睡觉的时间还多。”
      我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问他:“小哥那你当时一个人走那条路是什么感觉?”
      闷油瓶想了想回答我说:“其实没什么感觉,一个人走久了也就那么回事,而且茶马古道上时不时会有商队经过什么的,我偶尔也会停下来跟着商队走一段说说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
      这话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所以这个话题就没能继续下去,闷油瓶继续开他的车,顺路当当人肉旅游指南什么的,而我继续一边看窗外的风景,一边竖着耳朵听人肉指南的语音讲解。
      几天后我们到达西藏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实在不适合直接去墨脱,于是我们选择在一家旅馆住下,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远处殿宇嵯峨的布达拉宫。我向小哥提议出去四处走走,小哥点头答应了,于是我们两个人从旅馆出发,在路灯的灯光下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从街边的咖啡馆里时不时地会走出一两对小情侣,与我们擦肩而过,闷油瓶突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说道:“其实很久以前我来过这儿,但我忘记了我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不过好像里面的地方我都去过。”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不管是现在开放的还是不开放的。”然后他转头看着我,那话听起来的意思就像:你看,我真的活得比你久的不是一点点。
      我说,小哥你这算是跟我炫耀吗?
      他摇摇头,否认了我的看法,然后就再也没有同我说话。过了一会,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小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要回墨脱做什么。”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心想,得,又是白问。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破天荒地回答了,他说:去那座喇嘛庙,去拿一样东西。”然后就又没了下文。
      行吧,起码知道他要干嘛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们退了房,找到小花给我们准备的车子和物资,从西藏出发,直奔墨脱。等我们徒步进到那座喇嘛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德仁喇嘛早已完成自己的使命,世上已经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每隔十年就会燃起的火也不知到底会不会再燃起,因此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另外一个,连我也没见过的年轻喇嘛,他朝我们施了一礼道:“师父知道二位迟早要来,所以我一直遵照师父的吩咐等待着迎接二位。”
      闷油瓶没有说话,默默地还了一礼,喇嘛做了个请的手势,闷油瓶便跟着那喇嘛走了,我并没有跟上去,用脚趾想都知道他要去哪。他来到这里,目的地无非就是那间曾经躺过他那名为白玛的母亲的房间,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是没有必要干涉的,所以我就开始在这座自己待过很久的庙里四处转悠。我眯起眼睛看天空,说实话,西藏的天空颜色是真的好看,是那种如水洗过一般的瓦蓝,那些在远处绵延着的雪山上的万年积雪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美丽的光。但这种光是不能多看的,看多了对于在雪山里前进的旅人来说将会夺走他们活下来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视觉,这样的感觉我是体验过的,比较深刻的是在十年前送走闷油瓶的时候。这时我看见几个小喇嘛排着队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直往大殿内去了,我料想应该是跪经的时间到了,反正自己无事可做,索性跟着他们一起溜进了经殿。
      殿内香烟缭绕,墙上彩绘壁画绘着的的佛陀菩萨们拈花微笑,慈眉善目,从四面八方俯视着堂下跪拜的芸芸众生,喇嘛们各自端坐诵经,一时佛音袅袅,如入极乐净土。我在殿内转了几圈,突然注意到那边摆放的一座佛像,那像左手执药器,右手结三界印,身着宝佛衣,坐于莲花台上,闭目微笑。
      那是一尊药师如来。
      看到这像,我心念一动,双手合十站在像前,闭目喃喃道: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我睁开眼睛,听到身后另一个声音诵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若行声闻、独觉乘者,皆以大乘而安立之。”
      我转过身来,果然是闷油瓶,我知道,他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见我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便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药师佛十二大愿?你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的。”
      “人总是要进步的嘛,这里不只是你来过,我也来过”,我漫不经心地答道,“你走后的第五年我被一个关于你的线索引到了这里,后来又来了几次,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调查一些事情,日子太长打发时间就看看经文了,你的记录我也看了,还有那块石头。”
      我冲他一笑说,你看,小哥,关于我的事情你也不是全知道。
      他陷入了沉默。我把身子转到药师佛的方向,打趣道,小哥,我站在这儿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两个刚刚用一样的姿势双手合十站在这里,如果这里不是寺庙,估计会有人以为我们俩在拜天地。
      他还是沉默,我见时间已经不早,索性拽他出了大殿,找了间禅房安置去了。禅房自然是他住过的那一间,虽然一直空着,但是因为一直有人打扫,所以还是很整洁。房间里生起火盆以后温度很快就上来了,暖得让人想打瞌睡,可惜我没有早睡的习惯,吃过晚饭后我就坐在禅房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灿烂的银河如同一张大网倒挂在漆黑的天穹上,星星清楚得仿佛踮脚就能够到,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时常念给我的一首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后面的部分我记不起来了,毕竟这是理工男的通病。远处几个小喇嘛放起了几盏天灯,橘红色的灯火忽明忽暗,很快便飞得很高很高,一同融入头顶那灿烂的星河中去了。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我不用看都知道那是闷油瓶,但我并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天灯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小哥,你知道吗,这个寺庙里,每十年就会点一次火,迎接一个从雪山深处来的客人。”
      半晌我听见闷油瓶的声音:“我知道。”
      废话,我心道,那火迎接的本来就是你。但我还是说了下去:“其实最开始的几年,我看着你给我留下来的鬼玺,心里总是不安,我会胡思乱想,你是不是在骗我,十年到了,你会从那扇门里出来吗?或者十年到了,我到了长白山,会不会一切都只是一场空,你说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用来消磨我恒心的磨石。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了这座寺庙燃火的秘密,那个时候我就放心了,我想着,如果在那扇门前没能找到你,我和胖子就到这喇嘛庙里出家修行,等到十年之期一到,庙里的火燃起来,就算你不愿意见我,你也还是得从雪山深处走出来,接受我和胖子对你的谴责。”
      “可是”,我把脸转向闷油瓶,他白玉一样的脸颊被廊下晦暗不明的灯火染成了很温暖的橙红色“你没有骗我,我俩在那扇门前等到了你。所以,我不必再用一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我的一生,坐在这里等待着那跟着十年一燃的火到来的客人,我很开心,谢谢你那时说的真话,不然的话,我和胖子就得在这儿像两座望夫石一样,守无限期的活寡。所以无论日后的路如何,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胖子我不知道,反正我会很真诚地祝福你。”
      闷油瓶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盯了我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道。
      “礼物。”他回答道
      “临别礼物吗?那我可不要,你走就走吧,说一声就行,整这种煽情的东西算怎么回事,小爷我又不是哭唧唧的娘们,不行,你收回去。”
      “你不是想知道我回来取什么吗,这里面就是。”
      我看看他,又看看盒子,古董店小老板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我一面嘟囔着“我告诉你,小爷我收礼也是有门槛的,价低不要”一类的话,一面打开了那只古朴的木盒。
      白色的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朵红玉雕成的藏海花。
      我一下愣住了,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闷油瓶的声音在我耳边清晰地响起。
      “吴邪,你记得白天我在经殿里发的愿吗?”
      “记得啊,药师佛十二大愿嘛。”
      “其实我在发愿的时候,心里想着,看着的不是那尊药师如来,而是你。”
      “你你你………”我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张起灵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香,要不就是吃了什么药,不然就是喝多了酒,喇嘛庙里怎么能有酒呢?我一定要去告这里的喇嘛不守戒律。”其实说到最后,我已经语无伦次,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了。
      “吴邪,你冷静点,我什么药也没中,也没喝酒,我会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闷油瓶抬头看着我的脸,平静地说道:
      “在这世上,我不信神佛,只信你。”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盒子不会动了,指着闷油瓶“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那朵花是最后一任德仁喇嘛留讯息告诉我,我母亲留给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样礼物,她希望我把这个转交给我在这个世上选择的最终归宿,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那个人,所以我有必要把这件东西取出来。”
      我心想你不会说那个人就是我吧。
      “它的主人就是你。”
      还真他娘的是我!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小哥你……这是跟我告白吗。”
      他突然笑了起来,说,你觉得是就是吧,其实有些话早就该告诉你了,在西王母国的沙漠里,在巴乃的寨子,在长白山上,不过现在告诉也不迟。
      我彻底傻眼僵住了。
      闷油瓶见我这个样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把那个盒子合起来往我怀里一揣,下一秒我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我的嘴唇,带着如同它主人一般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我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瞳眸中看到了茶马古道上孤独的背影,看到了追着十年一燃的灯火走下雪山的来客,看到了绵延雪山上的万年积雪,看到那静寂三日里蹲在地上哭泣的,很久以前的张起灵,所有悲伤的,喜悦的,孤独的,迷茫的身影,就在此刻如走马灯般汇聚在一起,并在下一个瞬间交织成了永恒。
      那是一个如同叹息一般的亲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梳白发齐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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