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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梳梳到发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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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白山回来以后,我和胖子带着小哥住到了雨村。
虽然从青铜门出来了,但张家人的失魂症依然无药可解。闷油瓶依然每天都在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周围的世界,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后,沉默着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胖子烧的不算十分难吃,但也绝对说不上好吃的早饭,然后用一上午的时间坐在院子里拿着把生锈了的斧头劈柴,再花一下午的时间看着天花板发呆。偶尔胖子嘴馋了会拉上他去附近的大河里抓鱼开荤,还有一次,两个人从附近的镇子里用麻袋装了两只鸡回来,结果半路两只鸡憋死了谁也没发现,杀鸡的时候鸡血怎么也放不出来,从那以后,胖子就再也没自作聪明地跑去买鸡。
如果让道上的人看见夹喇嘛出场费天价的哑巴张现在每天窝在一个小村子里,用那双曾经令无数粽子,禁婆,鸡冠蛇闻风丧胆的手做着砍柴,杀鸡一类的农村煮夫活计,也许会跌破一地的眼镜。
日子过得看似平静无风,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头,从始至终都笼着一片难以散去的阴影。看着闷油瓶或劳碌,或发呆的身影,我时常会想,万一这个人某天突然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吴邪,早上好,而是“你是谁”,那时我该怎么办?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把他从那扇破门之后捞出来,如果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我该如何是好?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失忆的小哥,万一他又要走,我要以什么身份站在他面前去拦住他……诸如此类,种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虽然我比十年前更能沉得住气,但想法多了总是不自觉地在脸上表现出来,所以我自己一直不知道,在闷油瓶和胖子眼里,我其实每天都是顶着一张愁云惨雾的脸飘来飘去。
终于有一天,胖子实在忍不住,在闷油瓶劈柴的时候把我堵在了房间里,对我说:“我说吴邪小同志,你能不能笑一笑,咱们这是带着小哥来隐居来了,不是守寡来了,你看你们两个,小哥不喜欢说话我也认了,可你能不能别顶着张苦脸飘来飘去,饭不用你做鱼不用你抓,不知道的以为我俩虐待你了。”
我说:“有那么明显?”
胖子翻个白眼道:“你就差没拿笔在你脸上写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了,说吧,你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让革命导师我来照亮一下你的道路。”
事实证明,吴小三爷不管在道上闯出了多大的一片天地,在铁三角面前,都会变成十年前那个永远藏不住事情的新手菜鸟。我叹了口气,把从长白山出来以后,这段时间的各种担忧竹筒倒豆子一般都向胖子说了出来。他这次很难得的没有打断我,倚在门框上听我把话全部说完,其间抽掉了三根土烟喝掉了一杯水,听完我说的话以后,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十分中肯的评价道:天真无邪小同志,我他娘的以前真没发现,你还有当哲人的潜质。”
“什么,杞人忧天吗?”
“不是,婆婆妈妈,我记得你上青铜门去抢小哥的时候大手一挥连瞎子都镇住了,在沙子底下割腕子割得可痛快了,在雪山被汪汪叫养的狗割了喉咙醒了以后你冷静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小哥回来了咱们三个聚齐了你还开始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了呢?”
“你不知道,失魂症就像一颗不定时的zhadan,万一他有一天真不记得我俩了,这十年间的很多事情一下子好像都会变得没有意义,包括我可能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地方。”我低下头,垂头丧气地往土炕上一坐,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胖子说得对,现在的我确实婆婆妈妈得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半晌靠在门上的胖子说话了:“其实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吴邪你忘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跟我你还拐什么弯抹什么角。”
“有些事情,不像斗里的明器,是因为有价值才去做的,而是因为就应该这样才去做的。”
“别放屁,说人话。”
“嘿你他娘的还急了。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朝有酒然后啥来着,哦对,今朝醉。”胖子又点了支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其实你想过的这些我都想过,想的比你还多,然后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这下连我都愣住了,我从没想过,在很多事情上粗枝大叶的胖子竟然也会和我一样,细致思考过同样的问题。
“还能为什么?没屁用呗,你想带小哥出来,那就带他出来,你想让他过正常人的日子,那就过正常人的日子,他忘了就忘了,忘了就再告诉他。就好比人都是要死的,你总不可能因为你总有一天要死,在死之前就天天哭丧着脸过日子,那你就算不是脑子有病也差不离了。”
“……”
胖子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吴邪啊,事情其实很简单,就算他迟早要失忆,但在失忆之前的这段时间,咱俩得让他每一天都过得好好的不是?听我的,你的那些想法,等真到了那一天再去想,现在在小哥面前,咱俩得多笑笑,哪怕是假笑。小哥经历的太多,虽然这些年咱俩也经历了不少,可真论吃过的苦,咱俩就算再翻个十倍估计连他的零头都不一定能比得上,你多笑笑,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兴许也跟着你高兴,他跟着咱俩高兴一分,心里藏着的苦就少一分。”
说完,胖子把烟头扔到地上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炕上想胖子刚刚说的话,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他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用想,一定是胖子又在跟闷油瓶说我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干过的傻事,最近他非常热衷于翻我的黑历史,而且每天说一点,还带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这种老掉牙的结尾,闷油瓶虽然不回应,但明显看出他是在听的。
我听着窗外胖子的笑声,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这样想着。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闷油瓶早就起来了,正帮着胖子往桌上端咸菜和白粥,路过饭厅去洗漱的时候,我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小哥早上好啊。”然后就一头钻到屋外去接水了,虽然那天早上还是像以往一样的三人共进早餐,但后来胖子疼得呲牙咧嘴地告诉我,小哥在看到我笑着跟他打招呼以后,那双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抖了一下,一碗热粥就那样洒了一半到胖子的脚面上。
“你这一笑可把我脚弄得疼了两三天。”胖子事后如此总结。
总之从那天过后,不知为何,闷油瓶的话竟也多了起来,胖子讲我黑历史的时候,他也会偶尔插几句话,有时做饭他也会主动要求帮忙,还别说,闷油瓶做饭好像是比胖子好吃一点。雨村的生活其实也很自得其乐,我和胖子都是那种不挑吃穿的人,闷油瓶就更不用说了,但这村子里只有一点不方便,那就是,村里没有理发店,想要剪头只有到外面的镇子里去,其实也不是没有,雨村里有个赵老头会剪头发,但他真的是只会两种发型,一是平头,二是光头,胖子曾经从镇子里买了一整套的造型工具去找他帮着理发,结果回来呢,一看还是平头。
等到小哥的刘海长到连我和胖子都看不过去的地步的时候,胖子说不如他带着小哥去老赵那儿,剃成平头,还不用打理,我想了想闷油瓶顶着一头精短发茬的样子,不寒而栗,索性一脚把胖子踹去和他的老赵做伴,自己拿起胖子买回来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剪刀给闷油瓶剪刘海。
闷油瓶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我拿着把剪刀站在他的面前,有点尴尬地说:“小哥,我没给别人剪过头发,没什么经验,我先给你随便弄一下,等哪天你愿意走动,让胖子带你去镇里的发廊。”
闷油瓶回了我一个字:“好。”
于是我开始拿起剪子给他小心翼翼地打理头发。
窗户开着,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太阳雨,雨的湿气带着空气中未退的热度和泥土的味道一起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屋子里很静,除了剪刀时不时的轻微咔嚓声,也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实在受不住尴尬的气氛,索性找点话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小哥你知道吗,我和胖子带你来这儿,是因为一个叫徐磊的胖子说雨村里有种叫雨仔参的植物有助于增长人的记忆,结果来这儿也没找到,等我再见到他时非和胖子揍死他不可。”
“小哥你知道吗,你的身份证我都叫小花给你弄好了,还给你买了两套房子,杭州一套,北京一套,房产证写的你的名字,你不愿意在这住了我就带你回去,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无聊了可以来找我或者胖子。”
“小哥你知道吗……”
我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直到那些碍事的刘海恢复到不阻碍视线的长短,我放下剪子,打算掸去落在他鼻翼上的碎发,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闷油瓶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没有防备,吓了一跳,问道:“小哥?”
他没有答话,用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摸着我手腕上的十八道疤痕,一道道摸过来,又一道道摸回去。关于这些疤痕胖子告诉过他,都是我在计划中一道一道划下来的,失败一次我就划一道,直到遇上了那个跟十年前的我有点类似的黎簇,第十八道才终于不是象征着失败,而是象征着下一步。
“你成了蛇语者。”他说了第一句话,紧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还疼吗?”
“啊?”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来,毕竟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握着手摸来摸去的总感觉怪怪的,虽然对象是小哥。见他一直看着我,我只好答道:
“早就不疼了,你看,早就结疤都好了,其实也就是当初划第一刀的时候疼一点,到后来根本就像蚊子叮,完全不疼,这些都是小事,凡事总有第一次对吧,就像女人第一次跟人上床……啊呸,我这是什么破比喻,这都不重要,好在计划成功,我把汪家坑了进去,把你从那扇破门后拽了出来,还好你出来没忘了我和胖子,我跟你讲,胖子去之前就在研究万一是这种情况要怎么制服你,幸好你什么都记得,就冲这一点我实在是太感激你了……”
“吴邪,你别这样”闷油瓶打断了我的话,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睛没有了刘海的遮挡,直直地看着我的双眼,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一直看到我的心底,紧接着,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自始至终,应当心怀感激的那个人,是我。”
我一下子顿住了,突然扔下剪子推开他跑了出去,小哥并没有追出来。我突然没有勇气去直视那双眼睛,那双在过去的几年内不止一次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眼睛。在墨脱的喇嘛寺里,我头顶星空,踏着皑皑白雪,看着那块石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双眼睛,我被汪家割喉坠落悬崖,生死一线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小花或者是三叔,父母,我想到的还是这双眼睛。甚至我在割下手腕上每一刀的时候,除了我自己下一步的打算,这双眼睛更是每一次都出现在我眼前,我割了自己十八刀,小哥的眼睛就在我意识中浮现了十八次。
我躲在屋子后面的墙角,开始笑,一边笑眼泪一边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其实我这十年来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已经很少落泪了。每年潘子忌日的时候我会一边轮流往两个杯子里倒酒,倒到最后会哭出来,胖子为了我从巴乃出来的时候我落过一次泪,得知瞎子的眼睛可能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我落过一次泪,其余的时候,我更多的都是在扮演道上人口中那个在哑巴张走后变得疯魔成性,铁石心肠,算无遗策的吴小佛爷,他们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说我是不是个天生就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的人。
十年形象,毁于一旦。
没血没泪的吴小佛爷,就因为听了哑巴张一句话,就自己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又哭又笑这种事,估计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也许还会有人猜测,哑巴张是不是许诺给小佛爷免费夹十年的喇嘛,所以才导致吴小佛爷由于过于兴奋,一时失态。
我自嘲道:吴邪你真没用,一句话就让你成了这样。
可是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
等这莫名的眼泪终于止住,我才想起来,屋里还坐着个大活人呢,自己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小哥在屋里怎么样了。我就着水龙头洗了洗脸,走进屋子,闷油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听见我进来的声音,他把脸转过来,我又一次和那双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目光交织了。
我刻意把自己的目光从闷油瓶的脸上移到别的地方去,笑道:“小哥,不好意思啊,刚才沙子迷了眼睛了,我出去吹吹,没吓到你吧。”
他没有回答,我估计他应该是懒得戳穿我这么拙劣的谎言,实在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尴尬了。
我把梳子拿起来,对他说:“小哥你头发刚刚被我弄乱了,你转过去我给你梳一下,把刚刚的碎发也清理一下。”
他这下应答了,还是一个字:“好。”
我把木梳插进他的头发里,如同鸦羽一般的黑发在木梳的齿间滑过,竟是一根白发也不见。我这才意识到,十年过去了,我和胖子多少都有了些变化,胖子说我脱胎换骨,我说胖子肉糙皮厚,共同点是我们二人多少都长了些白发。而十年时光过去,只有我面前的这个人,黑发之下,依旧眉目如画,神采如故,在他面前,就连时间似乎也失去了它的本来意义。
屋子里依旧寂静,我和他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气氛不由得让我想起以前还在读大学时,在图书馆里从一个中文系女孩的本子上读到的一首聂鲁达的诗:
你仿佛夜晚一样,沉静又密布繁星。
你我沉默有如星星,遥远而又纯净。
你沉默不语我更喜爱,像你不在我眼前,
你遥远而又痛苦,仿佛已经死别,
那你再说一句话,再露一次笑,我就满足,
我很高兴,高兴这绝非永诀。
“欢迎回来,小哥。”我把梳子划到他的发尾,轻声道。
院外的路上,远远传来了胖子归来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