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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鸣蜩 他租住的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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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租住的社区是回迁房,一居室,29楼,差一层到顶。一层四户,用两个电梯间隔开来,一边两户,居民多是租户,平日里各过各的,人情淡薄,邻里间很少往来。
属于楼层内的那一片公共区域通常都很安静,现在隐隐绰绰的可以闻到一丝饭菜香味。双小健尽量避开沾有大量黑色污痕的白漆墙面,一只手拎着在楼下商铺买的凉菜,另一只手翻出钥匙,开了家门。
贡觉汽车站依山而建,站后的土丘上无生草木,嶙峋的碎石上浮着一层薄尘,风一吹即是漫天沙土。单增扎起散乱的长发,起身,背上行囊,顺手扶了把外侧座位上头戴毡帽的老人。继而随着人流下车,向出口走。
双小健打开冰箱,取出前一天买好的面食,坐上锅,加热,在等待水开的间隙里打开电视,接着昨日未看完的剧继续追下去。
下了车的人逐渐拉开距离,各自散开,奔向各自想要到达的地方。单增依着指示牌一路寻到售票大厅,盯着闭紧的玻璃门还有上头垂坠的铁链及重锁怔愣半响,继而茫然四顾。
“不是…”
他抬眼,失望叹怅,仰望刚刚染透天际一角的云霞。
“这么早就…停止售票了么。”
麻辣,混着酒味的食物香气愈发浓郁,临着一堵墙的隔壁隐约传来爷们们大着舌头劝酒及杯碟碰撞的声响。双小健默默拿起桌上的遥控,调低音调,按了暂停,轻手轻脚地将用过的瓷碗拿去洗净,收进橱柜。再回到客厅后自隔断上取下防噪耳塞,堵住双耳后寻出零食舒服地窝进松软、有弹性的沙发上。世间霎时一片空旷的寂静,双小健拆开一包薯片,接着看剧。
枵肠辘辘,饥不可堪。
待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去,黑沉沉的云压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微雨浸润了此方山土。带着凉气的风团将他的发丝胡乱拂起,单增拂去肩头细小的水珠,淡淡开口:“多少钱一晚。”
“70。”
柜台后的女人撂开手机,抬头,漫不经心扫他一眼,继而翻开桌面上那本略显破旧的牛皮册子:“身份证带了没有?”
单增擎手,犹豫地摸向衣襟内兜。待触及兜内同证件一齐放置的那叠薄薄现钞,又缓缓垂手。
“便宜点的,有没?”
余水凝聚成珠,一滴一滴自花洒边沿坠落,在满是水汽的瓷砖上留下破碎的湿痕。双小健擦干头发,将浴巾叠好,整齐搭在架子上。隔壁的喧闹声已不可闻,想来是散场了。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夜色一片黑沉,连颗星星也无。只是对面楼宇上的住户家中亮起的灯火,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双小健裸着身子摸黑上床,十几分钟后翻身侧躺,垫高枕头,盯着窗外暖黄色的光亮怔怔发呆。半响后,起身,下床,拉上窗帘,再上床后按亮了床柜上的台灯。手机安静地背身躺着,双小健检查消息记录,继而叹气,全是推送。
凄风寒雨。
单增顶着冰凉的风雨在空旷的广场一角寻了个位置搭好帐篷,然后在周围捡了些石块垒起灶台,尝试生火。被雨淋得半湿的枯枝刚染上一丝火星就暗了下去。单增屈膝半蹲,掀开门帘将灶台移进狭小的帐篷,干净的空气中霎时染上丝烟火味道,他仔细将枯枝拢起来一点点煨干,引火,在耐心等待一阵过后,终于点燃了第一根木头。
帐篷内渐渐和暖,单增用借来的水煮了些茶,伴着烤得喷香的包子吃了个囫囵。
纷纷扬扬的雨珠噼噼啪啪打在帐篷上,汇成细流融进篷外的水滩里。
双小健躺在床上想学业、想工作、想当下、想未来、想生活,辗转伏枕,久久不得入眠。
单增仰面和衣躺在棉垫上,裹紧身上的袍子。石灶内留了些许炭火取暖,雨声愈来愈密愈来愈急,寒风吹得帐篷猎猎作响。他闭上眼,放缓呼吸,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我说什么来着…”
王强把着方向盘,一面说,一面沿着标线左拐:“这家老板不行。”
“人品太差。”
轿车一路直行,步道上的行人缓缓后退,沿途两侧的林荫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次合作结束就再不拿他家的货了。”王强缓缓将车停在厂房大门一侧,旋即熄火,拔下钥匙。双小健垂眼,擎手解下安全带后侧身打开车门,先一步下车。
“没得砸了自家招牌。”
王强碰上车门,微微侧脸:“待先前订下的那批板材送到…卸车的时候。”他叮嘱道:“小健啊,你帮我盯着点。”
“好的。”
双小健颔首,接下来整整两天,都跟着王强一起跑厂家,转市场,商讨价格,货比三家。到第二天临下班时,东西学到不少,人也变得精干许多。
“对,慢一些。”
他指挥几个工人将材料抬进仓库,继而掩住口鼻,避开沉重的箱子搁在地上呛起的微尘。
“还有没有?”
“没有啰。”
领头的工人直起腰,褪下手套,接着自衣兜内取出裁刀划开纸箱,掀开半扇示意双小健细瞧。
“全在这里喽。”工头回答,将备好的货单塞给双小健:“货单给你。”待他接过后,立时欠开身,别过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对一下。”
说完似是口鼻不畅,擎起手来沿人中轻轻一抹,接着又对双小健道:“确认了签个字把黄色的那页给我就成。”
“行。”
双小健颔首,在工人们避至门侧后,方才绕着库房,依照单子上的数据,将货物一一认真清点核对。待一切无误后,将签好字的单子递给正依在货车后箱上晒太阳的工头。
“明日微雨。”
工头收回视线,覆在额上的手轻轻一抬。
双小健与他的目光乍然相撞,即被其浑浊泛黄的双目及眼白内密布的血丝骇了一跳。
“给。”
方才仓库里光线昏暗,现下暴露在室外耀目的日光下,才看清工头面上不健康的颜色。
“您…”
工头接过回单,扫了眼之后便折了折揣进衣兜,然后上车招呼工人们走。双小健踌躇半响,最终只是垂手站在车窗外,在货车掉头后对着工头道了声:“走好。”
一阵轰鸣过后,货车排气管喷出刺鼻尾气。转眼便驰远了。
当天夜里,货车司机驾驶途中忽然猝死的消息乍然登上了市闻头条。键盘侠们纷纷出手,众说纷纭,不一会便被推上热搜。
“明日微雨呐。”
头发花白的老人揉着酸疼的膝盖慢腾腾挪回车上。单增沿着休息区廊道慢慢踱步,走到尽头路牌前微微仰首。
炉霍县——距蓉城600公里。
第二天清晨客车离开炉霍的时候天上果真飘起了细雨,不远处连绵的青山霎时笼罩在一片轻薄的水雾之中,蜿蜒的江流奔腾不息。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仿似水墨画作一般。山长水阔,阴雨霏霏,有鹫鹰的身影划破灰暗的云层。单增收回视线,于颠簸中,闭目小憩。
拎着还在滴水的雨伞下车的时候,正巧碰上一场葬礼。顶着奠牌通体灰白的殡葬车与栽满乘客的公交车擦肩而过,旁侧社区里还未消散的哀曲声震天撼地,打破了晨启时本该有的静谧。隐隐绰绰,还能听到好些人的啜泣声。
双小健撑起伞,于步道上闲站,静静等待这庄重的喧嚣散去。
亡者,去向往生。
“最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后勤来给双小健送苹果:“好多人生病。”
“春夏交替。”
双小健打开办公软件给近期的单据归档:“还是要注意保暖。”
后勤一口苹果噎在口里不上不下,探出两指捻起他身上T恤一角晃了晃,继而回手指指自己身上长袖长裤:“你还…”
话没说完,王强肃着脸推门进来,凝重道:“小健。”
“你出来下。”
“哦。”
双小健应声,赶忙放下手上的工作站起身走了出去。
短促的交谈和脚步声过后只余下风箱的嗡鸣及簌簌雨声。
“…什么事啊。”后勤追去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讷讷:“面色忒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