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海》远眺青山

2、鸣蜩 “就得舍下

　　“就得舍下脸去。”
　　双小健提着购物袋同王强一起站在路边，虚心听教。
　　“大胆开口。”
　　一阵车流过后，王强寻了个空当带着双小健横穿马路：“不要顾忌这顾忌那的。”
　　“你不说，那，别人怎么晓得你要做什么。”
　　“言达…”
　　王强探手扯了双小健一把，随后，一辆红色小轿自两人身后奔驰而过。
　　“也不看着点。”
　　话题中断，王强对着遥遥远去的车屁股啐了一口，双小健将袋子换了只手提着，稳了稳复又随着王强沿着人行道向西走。隔着围墙，模模糊糊可以听到工地内的施工声响。
　　“则事成。”
　　王强接着道。
　　较自己年长的人，阅历及经验总是要更深厚些。双小健受教，认同点头。两个人又行了有三四百米，在已经坐落完善的售楼中心漂亮敞阔的大门前同身姿笔挺的保安打了声招呼。门后，相当于一整面隔断的人工瀑布不时溅出细小水雾，下方的塘子里养了十几尾金鱼，此时正快活又悠闲地在水藻间游来游去。
　　绕过瀑布，就是有四层楼高，翘角青顶仿古的售楼中心。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在王强同经理叙话的时候，双小健寻了个女接待，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仔细道：“东西买来了，你寻些个好看些的碟子，拆开了将这些小零食摆在样板间里。”
　　“行。”
　　女接待应下，探手接过购物袋，双小健想了下提醒对方：“得快些弄，等一会看楼的客人们来，咱们也有得招待。”
　　“嗯嗯。”
　　接待点头，粗粗扫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袋子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这小孩不错。”
　　经理站在装饰沙发旁打量了双小健一番后侧过脸问王强：“你们部门今年新招的小子？”
　　“不是。”
　　王强放下包，径自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接下半杯水：“还没毕业，过来实习的。”
　　沿着杯口啜了一口后端着纸杯续又道：“人事那边也没给他安排具体职务。我是去办公室那边时瞧着他一个人呆着没事做，办公桌上连个机子都没，孤零零的。正好这不快月底了，事多，出行，兑单子什么的也需要人手，索性就请了他给我帮忙。”
　　经理恍然：“实习生啊。”
　　琢磨了下直接开口要人：“那等下也让他在我这帮帮忙好了。等程子大巴就到，三辆车，一百多号人。看房的客人、中介的销售、还有请来的记者，到时候乱哄哄的，难保有个不凑手的时候。”
　　王强哑然：“你…”
　　他腾开一只手指着经理无奈道：“你也不问问人小孩的意思。”
　　“行。”
　　经理赞成颔首，权当王强应下了，也不含糊：“那你把他叫过来安排一下。”
　　王强：“……”
　　待到双小健回转到王强身侧，悉知自己重又被分派了新的差事。面对单位里笑得和善的两位领导，无根无蒂的实习生哪敢推拒。双小健纠结一番后只得随着一位后勤换了正式的工装。
　　“我是土木的啊。”
　　半个小时后，双小健手中持着厚厚一叠宣传册，站在清一色短裙，黑丝，纤腰丰臀的美貌接待身后，目视三辆满载乘客的大巴匀速驶近。厚沉的车轮带着发动机隆隆的嗡鸣声响在整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印记。
　　前方一位侧过身整理头发的姑娘鼓励性地对他抿唇微笑。双小健无奈叹气，待大巴停稳开门后，随着接待们一同迎了上去。
　　“你要走？”
　　多吉绕到一处矮丘上拦下单增：“去哪？”
　　“蓉城。”
　　单增将扛在肩上的行囊放在地上，侧身探手轻缓拂过转经台上的经纶。
　　“做什么去？”
　　“寻人。”
　　多吉：“谁？”
　　单增腕骨轻轻一抖，手边的经纶即如灿阳般划过万千道金色流光。
　　“佛说。”
　　单增凉凉开口：“转动一次经纶的功德，即如见到千佛一般。清净恶业，功德殊胜，不分根器。任何众生只要见到、听到、想到、接触到，即能自下三道的痛苦中解脱。”
　　“如今…”
　　他抬眼远眺云遮雾绕的旷古苍穹，孑身问道：“你见到那些业了没有？”
　　多吉当即怔住，眼角下垂，眉头拧成一道川字，讷讷无言。
　　“最近有太多人去往转生。”
　　单增俯身重又背上行囊，转身踏上出村的崎岖土路。
　　“我去了了阿帕最后一个心愿。”
　　“哎，等等。”
　　多吉追了几步，一边胳臂抬起又放下：“等等啊…”他喊住前方的单增，在对方驻足，回身后，关切道：“山高路远，我送你到车站去。”
　　“好兄弟。”
　　单增拍拍他肩头：“多谢。”
　　五个小时后，贡绝汽车站。
　　单增自摩托的后车座上下来，拂去衣上的粉尘。同样下车的多吉摘下头盔，安置好摩托后顺手将放置在车架上的行囊递给他。
　　“金珠怎么办？”多吉问道。
　　“就交给你照看。”单增答道，探手接过行囊，背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多吉：“好好待她。”
　　“你放心。”
　　多吉保证道：“待你归来…”
　　“定能看到她精神抖擞，仍旧是马场里最漂亮的姑娘。”
　　千言万语俱都哽在喉间，单增飒爽一笑，不再多言，旋身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五点一米挑高。”
　　双小健将一份宣传图册递给看房的顾客：“经典款的loft公寓，带板房精装，买一层送一层。这是户型图，您看一下。”
　　“产权多少年？”顾客翻开宣传页扫了眼后随口问道。
　　迟疑了下，双小健老实回答：“…40。”
　　“嗯？”
　　顾客微讶，抬首，诧异道：“之前不是讲的是70年的产权？”
　　“嗯……”
　　双小健抿唇，斟酌半响后答道：“70年产权的是另外几款。”他真诚对顾客道：“您现在看的loft是只有40年的，性质属于商业住宅，但水电都是按照民用的来走的。”
　　顾客合上宣传册，在样板间敞亮的客厅内慢慢踱步，细细观详里面的各处装潢，最终停驻在尽头那一整面特制的封起来的高达5米的透明玻璃窗前。窗外，社区里已经建好的园景尽收眼底。
　　极致的视觉享受。
　　双小健侧开一些，双手交握，恭身站到顾客身后。
　　“为什么不能是70年啊！”
　　半响，顾客失望叹气：“不能落户，买了也无甚用处。”
　　“可以做投资。”双小健真诚建议。
　　“算啦。”
　　顾客摆手，动身向外走去：“我回去想想再说。”
　　“行。”
　　“那您慢走。”
　　没法子，还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成。现如今市场饱和，楼市低迷。房价暴涨之后超出了近七成人的承受力度。购房热潮已然退去，开盘时千人排队领号的场景再也不见。大产权尚且卖不出去，更遑论这种在办公和住宅夹缝中间左右逢源的loft了。
　　双小健送顾客出去，目送他背着手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左拐，进了另一个板间。
　　人声嘈杂，展厅里一时间到处都是迎来送往的热闹景象。待到墙壁上的工艺挂钟时针慢悠悠划过6点，最后几位顾客相继离去。双小健收拾好东西，寻到后勤，脱下西装，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小健晚上跟着我们去聚餐呀。”
　　二十多岁的圆脸后勤一面收装活动剩下的物品一面欢声道：“海鲜自助，经理买单。”
　　“这…”
　　双小健帮她推着箱子，拒绝道：“我就不去了，毕竟…”
　　“我只是来实习的。而且，晚上还有别的事。”
　　“你不打算留下吗？”后勤诧异，斜眼瞅他：“二建不错了，毕业后留在这里多好。”
　　“嗯…”
　　一注清水，未望到尽头，你永远不会知晓它会在哪个节点，汇入哪一道江流。最终是归向湖，还是归向海。
　　双小健腼腆地笑笑，敷衍后勤道：“嗯，希望吧。”
　　交浅言深，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后勤不好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一同将零碎的物品收拾齐整。末了，推开销售中心大门，后勤去车棚取车子，双小健独自一人向外走。身周安静下来，日头西坠，天幕将暗，华灯初初亮起，一堵围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墙内是清泉流水，鸟鸣鱼趣，破壳而出的新蝉攀上枝丫发出第一声鸣叫。墙外则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行人往来如织，钢筋水泥筑成的繁华盛景。
　　“小健呀…”
　　后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电动车追上来停在他身侧，探身问：“你去哪里，我带你一程。”
　　“不用了啊。”
　　双小健连连摆手：“我就去门口的站牌前坐公交，几站地的事。”
　　说话间两人越过了仍旧在岗亭上站得笔挺的保安。
　　“你快些走吧，我的车来了。”
　　双小健踏上步道，同后勤道别，催促道：“不是还要聚餐的么。”
　　“哎呀。”
　　后勤叹了一声，扭头瞧见车道上几辆公交遥遥驶近，只好道：“那我走了哈，明天见。”
　　双小健挥手：“明天见。”
　　电动车嗡的一声启动，双小健抿起唇，目送后勤驰远。
　　高峰期，接连过来的好几辆公交车上俱是挨肩接踵，连个空当也无。司机电动门开得艰难，双小健耐心等来了好几趟37路，都是人满为患，连个插脚的地方也无，实是让人望而却步。眼瞧着时间越来越晚，最后，只好扫了停放在候车站牌附近的一辆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骑了四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