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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元(二) “小可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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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哥哥,你说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他们真的会实现人们的愿望吗?”
秦尧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孔明灯,眼睛里满是迷惑。
“……谁知道呢。”我叹了口气,“所以才有‘心诚则灵’一说啊。”
秦尧垂下头,良久才道:“是我动摇了,我还不够诚心,所以师父的病才一直未好。”
说罢,便抓住我的手,跑到一个卖孔明灯的小贩前,道:“给我来两个……不,一百个孔明灯。”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顿时皱起眉道:“你要这么多灯干什么?”
一旁的小贩也谄笑道:“对啊,这位小公子,一般人都只买一两个灯,只要心意即可。”
秦尧坚持道:“我买的起。”
“秦尧,我知道你很担心你师父的病,但你不是也说过,你师父的病,是好不了了。”我努力和秦尧讲道理,“你真的……”
“所以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师父……”秦尧咬牙,没有说出我们俩心中都清楚的那个字,“小可哥哥,我只不过想尽全力为师父做点事而已。”
我无力地看着他,这孩子刚满十岁,无法接受和自己最亲的人天人永隔,我也是能理解的,可是吧……他这样子到像是生了执念,若不好好开解,他师父逝世之后,这件事怕是会成为他的心魔。
但一时间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纵容了他的行为,想着回去后问问师父,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秦尧辗转了好几个商贩,买光了他们的孔明灯,然后捉了笔,在那一百盏灯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直到夜色沉沉,人烟散尽,而他依旧下笔稳健,仿佛不知疲倦。
“愿师父岁岁复年年,身体长康健。”
短短一句话,秦尧写了一百遍。
他每写一遍,我就放一盏灯,直到最后无灯可放。
“行了,灯也放完了,我们回家吧。”
我累得腰酸背痛,只想回去洗个澡美美地睡一觉。
秦尧点点头,刚要撑地站起来,突然脸色一僵。
我只瞅了一眼,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于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嘻嘻地道:“蹲太久,腿麻了吧。”
秦尧:“……”
面对着我嘲讽力十足的笑,秦尧想瞪我,但似乎觉得那样的行为不雅,于是强行板着脸看我。
“行了,别较劲了,上来。”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我背对秦尧蹲下,而秦尧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地用胳膊箍住我的脖子。
我顺势把他背起,踏着清冷的月光,一步步往我的那个小屋走去。
想起第一次背他时,我还觉得他轻得像片羽毛,这一次他长高了不少,但背起来依旧轻飘飘的,也不知道他吃的饭都长到哪里去了。
灯市离我家不远,即使背了一个人,走得很慢,不到一个时辰,也能够看见那模糊的轮廓,以及……我师兄。
“师兄。”
“无为哥哥。”
走近后,我和秦尧乖乖叫人。
“秦尧怎么了。”一个好好的疑问句硬是被我师兄说成了称述句,我也是无奈了。
“我没事,就是刚刚蹲太久腿麻了。”秦尧在我背后解释道。
师兄看也不看秦尧一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明儿加练。”
呵呵,师父把师兄你赶出来,你就把火气撒在我身上,公报私仇,简直太可恶了。
但我、我……不敢反抗。
这是个悲哀的故事,没有武力的人在我们派的地位不如一条看家狗……因为师父会看家。
我愁了愁,把秦尧带回我房间。我床虽不够大,但两个孩子一起挤一挤也勉强可以凑合。
我天生体寒,夏天还好,不怕热,冬天却实在是难熬。小时候跟着师父睡,师父虽然表面上嫌弃,但也会给我暖手暖脚。之后年岁大了,我一个人睡的时候,就格外害怕冬天,每次一晚上睡起来后,被窝还是冰凉凉的。今晚和秦尧睡了一晚,我又感觉到了那种温暖,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师父把我护在怀里,抵御漫漫长冬里的凛冽寒气。
秦尧先我上床,等我洗漱完爬上来时,被子里已经暖烘烘的了。而秦尧就像个火炉,还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我:“???”
“秦尧,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你发烧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软绵绵的,暖暖的,手感很好,就像是热乎乎的面团,于是我忍不住又多揉了两把。
等我放了手,就看见秦尧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脸上还留有我的作案痕迹。
我:“……”,怎么办,突然好有负罪感?
“不是的,师父说我阳气旺,所以身上一年四季都热乎乎的。”
秦尧小团子滚了滚,一把滚进了我怀里,然后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道:“你抱着我吧,你身上好凉好凉啊。”
我:“……”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这小子怎得突然这么不讲究了,不是一直要面子的紧吗?当年脚扭了要抱他都不让,现在居然让了?
事出反常必有鬼,我严肃地问他:“你是不是没钱了?”
秦尧:“???”
看见他一脸懵的样子,我知道我猜错了,于是又问道:“你师父说要你侍疾,不让你你下山了?”
秦尧:“……小可哥哥你在猜什么?”
“我在猜你今天肯把自己当成个团子让我抱的原因。”我道。
“……”秦尧听了脸色一红,翻了个身不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我都快睡着的时候,他突然闷闷地道:“不是今天晚上你陪我放了那么多盏灯,我没有一盏……你……没来得及……”
后面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知道我这是要睡着了,于是干脆眼睛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我下巴处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睁眼一看,我像只八爪鱼一样把秦尧报的紧紧的。
我:“……”
我是睡姿有多不好才会睡成这样?秦尧居然没有在睡梦里被我谋杀也是万幸了。
我有些尴尬,想偷偷摸摸地把胳膊腿拿回来,却没想到秦尧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了。
我:“……”
天要亡我哉!
见我神经兮兮地看着他,秦尧也没被吓到,而是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道:“早呀。”
我:“……”
我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会睡成这副鬼样子啊!我欲哭无泪。
“小可哥哥,你睡相太差了,”秦尧认真地朝我抱怨,“以前未曾在此处留宿我还不知道。”
我:“……”
“你昨晚睡着之后就想整个人蜷起来。”
“但我贴着你你蜷不起来。”
“于是你就把我往里面一推,翻了个身,还顺便把被子卷了过去。”
我:“……”
“幸好这被子大,我还有的盖,但过了一会儿,你又转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我知道了,秦尧你不必再说了。”
我没想到秦尧那时不仅还醒着,还把我的所作所为记得一清二楚。
我现在只想挖个坑把我种进去。
“哦。”秦尧很仁慈地停止了对我的鞭挞,“既然如此,小可哥哥还不起床吗?”
我红着一张脸,一溜烟儿地下了床。
我们昨晚睡得晚,今日起得也就自然早不到哪里去。于是秦尧和我直接去酒楼用了午饭。午饭过后,秦尧向我辞行。
我依旧送他到山脚,然后独自一个人站着,看他渐行渐远,看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雪灰枝中。
那时我以为我和秦尧还会有很多上元节,我还会为他扎很多的灯。但却没想到,这是我和他,在少年时的最后一次上元节。
在这一年的霜降,秦尧的师父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