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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元(一) 自秦尧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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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秦尧走后,小镇便一天天红了起来。家家户户门上贴着门神,两侧贴着红对联,门口挂着高高的红灯笼。在外的游子也纷纷回乡,小镇越来越热闹,每天都有穿着新衣的年轻男女在外游玩。在新年的第一场爆竹响后,走亲访友的越发得多,这样的热闹在正月十五时又迎来了一个高潮。
秦尧来时,我正搬了板凳儿在扎灯笼。他一敲门,我吓得手一哆嗦,于是指尖就留下了一条小口子。
我此时也顾不上这点小伤,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含,边急急忙忙地跑去开门。
秦尧这次没有穿武当的弟子服,而是换了身红色绣金云纹小袄,眉间点了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衬得他越发眉目如画,只是身高不够,决定了他只是可爱,看得谁都想抱起来亲两口,而不是像我师兄那样招蜂引蝶。
我引他到院子里,把提前扎好的小兔子递给他。这小子拿到兔子灯后马上就眉开眼笑,连斗篷都不脱了,抱着乖乖坐在旁边把玩灯笼。我笑了笑他的孩子心性,转头接着做灯笼。
“小可哥哥,你的嘴上有血。”
突然,那小子凑近了我,在我耳边说道。
我被吓了一跳,差点给手造成了二次伤害。我思索了下,估计是刚刚手指上的血粘到了嘴角,于是探出舌尖往嘴角处舔了舔。
“不是这儿,”他凑的越发得近,粉嫩的小脸几乎蹭上了我的下巴,呼出的热气往我领口里钻,让我脖颈那处皮肤麻麻的,痒痒的,似杨花轻轻扫过。我愣的一下,忘了动作。
而他毫无知觉,反而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下唇某处,“在这儿。”
我猛的反应过来,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哈哈笑道:“好了,没了。”
他从我背后站起来,然后绕到我眼前又蹲下,板着脸严肃地问我:“小可哥哥,你是不是吐血了?”
我:“……”
我伸出那根受伤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到哪去了?我刚刚一不小心把手划伤了而已。”
“那为什么嘴上有血?”
“受伤了用嘴含一含就可以止血。”我跟他解释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好起来。
他坐在我一旁闷闷地说:“我师父吐血,不肯告诉我,还是我无意间看到了那沾血的帕子,才知道他已经病的不轻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摸摸他的头,笨手笨脚地安慰:“我还年轻,不会生病的,你放心。”
“嗯,小可哥哥要长命百岁。”
我笑道:“承你吉言。”
秦尧脑子聪明,在我旁边看了一小会儿就学会了。我不敢让他做些用刀子的事,便要他在一旁糊纸。
“小可哥哥,我有个主意。”小秦尧突然插嘴道。
“嗯?”我疑惑的看着他,花灯他还能玩出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我可以在上面题诗,”小秦尧认真地说,“上元节买灯的多半是佳人公子,这类人都爱雅骚,在灯上写些诗文投其所好应该可以卖的更好。”
“这主意甚好。”我于是便去房里取了墨笔来给他,“写一半就得了,还有些是做给小孩子的,他们看不懂。”
秦尧点点头,一笔一画写得颇为认真,看得我心痒痒的,伸了头忍不住去瞅。
这小子的字不像他的人,大气中带着些锐利,又隐隐含着些肃杀,看得我直皱眉头。
“你的字得再柔和一点,端庄秀丽即可,不需要这么多笔锋。”我在一旁说道。
他愣了愣,笔尖一转,字就便饱满圆润起来,带上了点喜气。
孺子可教也,我心中暗暗地想,突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我也像他一样开始掉笔袋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似银。”
“……”
一首首诗下来,夜晚渐渐临近。
我把东西收拾收拾,拎着灯和秦尧就赶往街头。
“哟,小可今年又来了。”
“今年又做了多少灯啊?”
“小可手巧,年年卖的灯最多。”
我笑着一一应道:“是呀是呀,一年没见,夏掌柜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啊。”
“嗨,我就一个人,满打满也就那么几个灯笼,你往年不都数过嘛。”
“再巧也巧不过你家新过门的媳妇儿,这身新衣裳可真是漂亮。”
嘻嘻哈哈地一路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欢喜。我也被浓浓的节日气氛感染,勾起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也有不少人看见了紧紧跟在我身后的小秦尧,纷纷问道:“这是哪家的俊俏儿郎,长得也忒好看了。”
我挑挑眉,把他往我身前一推,介绍道:“这是我兄弟,以后我罩着的,看清楚了,镇上最好看的娃娃。”
众人哄笑:“哟,小可这家伙难得认了个兄弟,以后到我们店里来给你便宜啊。”
秦尧这小子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还隐隐有往下发展的趋势,我知他是害羞了,便不再多说,牵着他就到街的一边坐下。
我把东西一一排开,然后就和秦尧搬了把板凳坐到旁边嗑瓜子儿。
“小可!”
我抬头一看,是隔壁摊的虎子,他露出了小虎牙指了指我的灯,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写的诗?”
我笑骂:“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些都是前代大诗人们的诗,流传千古的佳作咧。”
虎子不好意思地默默鼻子,:“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读书。那这字呢,你写的?写的可真好看。”
“我的字要是能写成这样,我早就去读书考功名了,还能坐在这里陪你瞎扯。”
“那到底是哪位高手?”虎子好奇得抓耳挠腮。
“来,秦高手。”我笑嘻嘻地把端端正正坐在我背后的秦尧扯了过来。
虎子瞪大了眼,话都结巴了:“他、他?这么小。”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儿,岁数都活到个头儿上去了?”
“嘿,你别说我,你自个儿还不是一样。”虎子不满地说道。
“哈?我至少有这么个兄弟,你有吗?”我反讽道。
秦尧则无措地蹲在一旁,看我和虎子吵吵闹闹,顺手卖出去了几个灯。
等我回过神来,摊子上的地灯少了好多。
我:“……”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我看见一个小娘子走到摊前停下,扇子半遮着脸,声音又软又甜:“小郎君,这灯怎么卖啊?”
秦尧脆脆地道:“小的十五文,大的二十文。”
“那我拿一个大的莲花灯和一个小的鲤鱼灯。”
“好嘞。”秦尧手脚麻利地递给了她两盏灯。
那小娘子接过灯,问道:“小郎君可真俊,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我是山上的。”
“今年多大了呀?”
“就要满十岁了。”
“怎得在这儿卖灯?”
“小可哥哥做了灯,我来帮他卖。”
“小郎君可真俊,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眼瞅着那小娘子的手伸了过来,我急忙一截,秦尧也往后一躲,认真地看着漂亮的小娘子道:“有言道:非礼勿动。姑娘还请自重。”
我:“……”
“小郎君真有趣儿,我待会儿介绍我的姐妹们来你这儿买灯。”小娘子吃吃一笑,翩然而去。
“姑娘慢走。”
我别过头十分不可思议地盯着秦尧的脸,还这么小一只,就已经可以吸引女人了吗?这要长大了可还得了!
秦尧看见我盯着他,十分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小可哥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
我侧过头,特别不想说话。虎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道:“这样下来,你将来看上的小娘子估计都会移情别恋到这位高手身上。”
我气鼓鼓的,表示拒绝与虎子接着聊这个死亡话题。
秦尧听了,皱着眉头道:“我不会抢小可哥哥的媳妇儿的。小可哥哥你别听他瞎说。”
我:“……”
在秦尧的魅力和那一手漂亮的字的加持下,我成功的在一个时辰内卖完了所有的灯,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秦尧拎着那盏兔子灯,乖巧地等着我收摊,而虎子则在一旁怨念地看着我。
我嘚瑟地冲虎子咧了咧嘴,然后趁着天色未晚,带着秦尧去逛灯市。
小镇的灯市不比帝京江南,但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唇红齿白的小娘子们三两结伴,提着各样彩灯,叽叽喳喳地讲着街里长短;衣冠华贵的公子们轻摇着折扇,在谜语前争彩头;时不时看见小小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拿着糖葫芦吃得欢,一边母亲笑得温婉。
我和秦尧穿梭其间,东看看西瞧瞧。我给他买了糖葫芦和桂花糕,他嫌甜的腻人,最后都进了我肚子里。最后他看上了一根小叶紫檀木簪子,我看了眼,觉得贵了,有些舍不得,但秦尧眼光太挑,这样下去不知道灯市结束时碰不碰得上他喜欢的,于是咬咬牙还是打算掏钱。
却没想到他抬手拦住了我,自己掏钱买了下来。然后让我低头,取下我脑后几文钱的簪子扔掉,把新买的簪子戴上。
“别扔啊!这个用坏了那只还可以接着用。”我心疼道。
他瞅了我一眼,坚持道:“用坏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好吧,小子脑子里根本没有所谓节俭的概念。
我再挑挑捡捡要给他买个啥当回礼,他都嫌弃得不得了,最后直言道我的小兔子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
走了一会儿,秦尧突然道:“小可哥哥,抬头看。”
我一愣,抬头,是漫天的孔明灯。
点点灯火在黑夜里晕出橙黄色的光,就像发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