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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二) 当我端着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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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端着汤回来时,秦尧正眯着眼软软地笑。
我好奇地看了师姐一眼。师姐没有和我相处时的针锋相对,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的气势,反而带了些淡淡的疏离感,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我想了想也是,秦尧毕竟不是我们师门的人,师姐自然也不会有对我那样放肆。
正在说话的是我师父,他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那桌子,就像他往常在茶馆说书那样给他说话打拍子:“那时候,小可坐在那树枝丫上,颤巍巍地往下瞅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哇哇大哭……”
我听得头皮一发麻,这怎讲着讲着就讲到了我小时候的那些糗事了呢?这样我还怎样在秦尧面前逞威风啊。
我急急地把碗递给秦尧:“赶紧趁热喝了。”
紧接着转头看向似乎想接着说的师父,龇了龇牙:“师父哎,是红薯不好吃吗?要不徒儿我再去拿几个来。”
“红薯吃腻了,为师想吃老张记的桃花糕。”师父把手揣回袖子里,老神在在地杵着。
我:“……”
师父,外面雪下得正紧,我一出门估计就会被埋成个雪人,这时候你要我去城的另一头买点心?咱们能不能友好一点,吃点简单的呀?
正在我暗暗腹谤的时候,师兄站了起来。
“只要桃花糕?”师兄看着歪在榻上的师父,淡淡问道。
“再加如意饼和杏仁酥。”
我:“……”
“既然要出去,师兄,要不帮我也捎点东西。”师姐托着腮,冲师兄抛了个媚眼。
“你是手断了还是腿断了?”师兄提起剑,瞟了师姐一眼,眼神里颇为嫌弃,“再乱抛媚眼就把你眼珠子挖了。”
师姐吐了吐舌头,办了个鬼脸:“沉玉坊的一对琉璃耳坠子,你直接跟她说是我订的即可。”
师兄也没说行不行,一推开门就运着轻功翻墙出去,让站在门旁的我吹了一脑门的雪。
果然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我气鼓鼓地想。
“好,既然有人去买吃的了我就接着讲……”
师父这时没讲我小时候做的糊涂事了,而是挑拣着讲了些江湖趣闻。我平时没事的时候,也爱看一些话本,有的是讲男女之间你爱我来我爱你去的,有的是说些妖鬼精怪化成人形勾引那些书生小姐然后掏了心的……我最喜欢的还是百晓门编纂的江湖话本,里面大侠们除恶扬善打脸打得啪啪响,看得人甚是爽快。
“这江湖里,有一句顺口溜说的好。
五岳剑,少林拳,
武当一掌,
混沌阴阳分。
暗影刀,药王毒,
百晓藏书,
天下事无争。
这其中,说全了江湖上名派大家。”
“那武林盟呢?褚教主呢?”我急忙问道。
秦尧笑了下,跟我解释:“褚教主出自五岳剑盟的华山派。”
“秦尧说得对,小可你看了那么多话本,怎么这都没记住?”师父笑骂。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很是不好意思。
“我们就说说百晓门吧。只有问不出的问题,没有回不出的答案,说得就是百晓门做的情报生意。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贫民乞丐亦或是邪教魔头,只要付得起相应的报酬,百晓门有问必答,因此,它和暗影楼又是江湖里两大中立门派。据说其门中弟子遍布九州四海,就连那海外仙山蓬莱、瀛洲、方丈,都被其渗入……”
“这多半是谣传。”我偷偷跟秦尧咬耳朵,“海外仙山高祖皇帝派人找了好久都没找着,最后发现是谣传,杀了好多道士。既然说是假的,又怎么会被百晓门找到。”
“那可不一定,”秦尧小声道,“皇帝也只是没找到而已,不能说明海外仙山不存在。”
我和秦尧嘀嘀咕咕的,师父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话一顿,不讲了。
我疑惑道:“怎的不讲了?”
二师姐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道:“你们俩的声音比师父还大,我们是听你和秦尧说悄悄话呢,还是听是师父说书啊?”
秦尧听了,白嫩的小脸上浮出一抹薄红,我戳戳他,他一抖袖子,撇过头去不理我。
怕是在长辈面前落了面子,让一向注重规矩,行事雅正的秦尧不好意思。
我冲师父一傻笑,乖乖地走到师父身后,给他揉肩:“我错了,师父,你接着讲呗。”
师父看也懒得看我一眼,鼻子里闷哼一声,才又换了个话题,开始慢慢地讲。
没讲几句话,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携着雪片铺面而来。一只沾了些许雪粒和泥土的黑靴子迈了进来,接着是一个正冒着白气的食包和一个装饰的十分精美的紫檀盒子。师兄披着满身霜雪回来了。
“哟,无为回来了,辛苦了。”师父动了动,似乎想要下来,却没来的及动作就被师兄摁住了。
“就躺着吧,起来冷。”师兄讲糕饼递给师父,又将盒子递给了师姐,然后蹲到火堆旁,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师父唤秦尧一起来吃,秦尧也没推拒,起身过来捡了块桃花糕,然后又回到小板凳上。一只手拿着糕点递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咬着,另一只手放到嘴下接着掉落的糕饼渣,吃得格外优雅。
我看得直咂舌,转头又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糕饼,咽了咽口水。
“行了,小馋虫,过来吃吧。”
我欢呼一声,抬手就抓向一块如意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开始还不觉得难受,现在闻到了糕饼诱人的香气,才觉得饿得慌。
待几人都用完了糕点,师父便说着要睡个午觉。
师姐听了,也没再逗留,欢欢喜喜地拿着自己的耳坠子走了;师兄也没多说,披上斗篷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就剩我和秦尧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去哪儿。
“去你屋吧。”秦尧站了起来,似是询问我。
我没意见,于是牵着他的手又回了我屋。
兜兜转转了一圈,结果还是回了我冷清清的屋子,我有些无力地摊在床上。
“生个火吧。”看见我实在不知道干什么的样子,秦尧好心地提议道。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翻身下床,爬到床铺下翻翻捡捡了好一会儿,翻出了一个灰尘仆仆的旧火盆。
“擦擦应该也能用吧。”我有些不确定。
“你不是说没火盆的吗?”
“那个嘛,随口说的不作数。”我拿了块抹布,迟疑着朝火盆一角一擦,一大块铁锈就剥落下来。
我:“……”
秦尧也是无语了一会儿,然后夺过我手中抹布,抬手将我推到一边,亲手擦拭起来。好吧,让一个小孩子觉得我成事不足我也是蛮厉害的了。
我呆呆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我还没抱柴火,于是跟秦尧说道:“我去一趟柴房。”然后一溜烟儿地就跑出了门。
抱着一大堆柴,我慢吞吞地走在雪地里。院子是走过很多遍的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我都清楚。我知道哪个墙角有青苔和蚂蚁洞,也知道哪个地方在冰雪融化后会长出嫩绿的小草。但因为太熟了,我从最开始的惊喜慢慢到了如今的如视无睹。
但从柴房到我房间里还是第一回走,心里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往年的冬天,我屋子里从未生过火,一是嫌麻烦,二则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但如今,也有人会特意地拜访我那破破烂烂的小屋了,我嘴角禁不住地勾起,把脚下的雪踩得深深的,近乎是蹦跳着往屋里走了。
却没想到刚走近,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鸦发被一根古朴的木簪挽起,额前零落了几根青丝,轻轻搭在那纤长的睫毛上,黑得透彻的眼里倒映着我的笑颜。
他特意等我,让我心里不由得一暖,但仍硬起嗓子批评道:“你是吹雪吹上瘾了吗?快进去。”
却没想他哒哒得跑了过来,在我的脚印旁边烙下了一排小小的脚印,然后牵住了我的衣摆。
我将他所作所为尽收眼底,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侧了身子尽量给他多挡些雪。
本就没多长的路,于我是三两步的事儿,他腿短,倒是在我身后跑了好几步。
在房里,我生火,他就在一旁乖乖站着。屋子里没过多久就暖了起来,我倒是生火生出了一身汗。
“你师父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话一出来,秦尧眼睛里的光就暗淡下来。我看了心中一阵懊恼,好好的,我干什么挑了这个话题。
“师父他……师叔说很难好起来了,只是拖着,也只能拖着。”小家伙儿低着头,语气里满是消沉。
“我、我……”我也想不出来什么话好来安慰,说会好起来吧,显得太假,说别担心吧,但这事摊谁身上都会担心。
“没事的,”他反而抬起头安慰我,“人必有一死,谁都拦不住。我会珍惜这剩下的时光,好好陪师父。”
他这么懂事,我倒有些无措。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那、那你长大后想干些什么?”
“怎么一下子问到这个了?”他似乎有些懵。
因为我想起了早上师父说的话,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将要离开这个小镇,离开熟悉的人们,离开他,去往如今还不确定的远方,也许在很远很远的一天,我还会回来,也有可能我一辈子就回不来了,客死他乡。
但我不想把这份惶恐和难过也带给他,于是强颜欢笑:“没事,就是想问问。”
秦尧没有发现我的异常,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就像我的师兄师姐那样,在武当勤修武艺,然后到了十六岁就外出历练,过个几年就回武当,然后在武当呆一辈子吧。”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他现在九岁,离十六还有七年,而七年后我就二十岁了,师父估计不会让我在这里带到二十岁。最好的,是我也到十六岁就外出历练,也就是可以再陪他三年。
我心里一沉,继而又放松下来。这孩子眼看着在长高长大,早就不是那个会在后山崴了脚无助地哭泣的孩子了,他现在都敢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雪里独自下山了,我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恍惚间,我听见他问我我什么长大后想做什么。
“嗯……我大概会慢慢的攒钱,然后开一家药铺。我跟我师姐学了点医,开个药铺应该不成问题。然后到了年纪就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儿,生个孩子。如果是女孩儿,我就可劲儿地宠着她,等她长大后就寻个体贴人嫁了她;若是个男孩儿,如果他想学武,我就把他送上武当;如果他想学文,就教他四书五经,支持他考取功名……然后我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到老到死,最后寻个清净地儿埋了,我的一辈子就完了。”
“那好啊,我刚好可以时时下山来看你。”他笑着赖在我怀里蹭。
我笑了一笑,这是我一开始的打算,现在,它已成为了不可能。
但愿秦尧能如他所想吧,我摸了一把他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