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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魂(二) 待我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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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心中一惊,急忙穿上衣服拎起包袱出了门。
院子里,师父师兄师姐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包子喝着汤。
“早……”见他们都还在,我松了口气,放下包袱和他们一起用早饭。
“小可啊,你还只有一筷子长的时候我将你带回师门,如今一眨眼,就长了这么高了。”师父眼里含笑,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在我这儿,你也没学到什么,徒增了这么多年岁,也算是师父对不住你。”
我听了,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惊恐地望着师父。
“眼看着你要出师了,师父也穷,没什么可以赠与你的,”师父不愧是师父,硬是顶着我的目光把话说完了,“这块令牌你拿着吧。”
这是一块很随便的令牌,我怀疑是师父临时砍了柴房里的柴做的。边缘粗糙磨手的很,上面也没有什么花纹,就只刻了孤零零的几个字,而且那几个字我还认不得。
我:“……”
“这牌子有什么用啊?”
翻来覆去没发现什么玄机后,我便死死地盯住那几个字。
“拿这个到百晓门,你可以随便问一个问题。”师父不知从那里摸出了一把折扇,展开装模作样地扇了扇,一幅世外高人的派头。
我惊讶:“这么厉害的吗?”
“那当然,出师赠礼嘛。”师父得意的笑笑,接着一收扇子,严肃道,“如今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走后,我再也照拂不到你,万事务必多加留心。”
我听了,心里顿时酸酸的。虽然平时他们都欺负我,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他们的照料,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了,那还有功夫在这儿想七想八。
“师父……”顿时眼泪就在我眼眶里打转转。
“啧,这么大个人了,还哭,丢不丢人呐。”师姐端着碗汤,小心翼翼地吹着气,“都是你们惯的,还有,你们也是,现在不放心,早干嘛去了。”
师父斜了一眼,道:“你还不是下不去手。”
我:“……”
明明是很煽情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是这个样子?
等我们到时,镖队已经就绪了,师父把我往前一推,冲一个中年男人笑道:“冯镖头,我们家小可就交给你了。”
那男人眼睛不大,目光却像鹰隼一般锐利,逼得人不敢直视。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脸上从左眉尖横贯眼珠一直到右脸颊的一道可怖伤疤。
听见师父的话后,那男人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把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翻,然后冷哼一声道:“只要他自己不惹是生非,我保证把他毫发无伤地送到金陵。”
“那就多谢冯镖头了,”师父将一个金元宝塞进冯镖头手里,“来回不易,这点小钱就给各位兄弟打酒喝。”
“当然,回来后还有更多的赏。”师父笑道。
只见那冯镖头将金子推了回去,道:“我答应了的事自会做到,至于这金子,回来再拿也不迟。”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出发了。”
师父退了一步,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随手从旁边的柳树上折了根细长柳条,递给我,对我笑道:“小可,为师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师父师兄师姐务必保重,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我坐在车上,马夫扬起辫子,老马得得地往前走,车轮辘辘地往前转。
陪伴我长大的小镇,熟悉的师门,最喜欢的秦尧,都在离我远去。我是真真正正地要和他们说再见了,我心想。
在我恍然不觉的时候,眼泪从我眼角滑下,滴在碧绿的草叶上,被后来的车撵过,沾了飞扬的尘土,然后撒在泥土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只厚重的大手拍在我肩上,我一惊,抬头一看,是冯镖头。
“小子,几岁了?”粗哑低沉的声音从那张暗红泛黑的嘴里传出来,不怒自威得让我有些怕。
“虚岁十四。”我乖乖作答。
“哼,我儿子跟着我出门的时候,才十二岁……”不知为何,这人突然跟我讲起了他以前的旧事,不过我还是认真地听着,“他个头小,就藏在箱子里,憋了十几里路,饿得快不行了才从箱子里爬出来。”
“我当时气的呀,真是恨不得把他脑袋破开看看里面装得些什么。”冯镖头抬起头,望向前面看不见尽头的路,嘴唇颤了颤,“他天生体弱,是个实打实的药罐子。我也没想到他继承我的衣钵,只想着他活的开心便好。”
“可他偏偏想去看看这路,这山水。我也没办法。”
“当时走得远了,我不能把他再送回去,便只好把他带在身边。却没想到,遇上了一伙山匪。”
冯镖头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旧伤疤,自嘲的笑了笑:“结果他就折在那路上。”
我和冯镖头顿时一阵沉默,最后,我叹了一口气,道:“冯镖头,你节哀。”
冯镖头斜了我一眼,这个样子本来在那条伤疤的衬托下有些可怖,不过知道那伤疤是冯镖头为了保护儿子而留下的后,我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冯镖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这种人很可爱。
“还真单纯,说什么你都信,”冯镖头见我不再怕他后,便不再管我,“难怪你师父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我:“……我觉得您不会骗我的。”
“哼,不要你觉得,你这样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啊,江湖险恶,不是小郎君你想的那么简单的。”车夫笑着插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冯镖头长得凶其实是镖局里最和气不过的一位了。”
我点头深表认同,果然还是见识得少了。
突然的,我对前路有了点好奇。不知道我还会碰上什么事,遇上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未知莫名地让我有些期待。
在路上奔波了两天后,我们到了虎头坡。
“过了虎头坡,在走个半天,就到了彭城,”车夫道,“到了彭城,我们就可以歇息一下,顺便买点补给。”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时,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听了眼角一抽,还真有人喊这种口号,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话本里虚构的,因为听起来实在是傻……
我抬眼望去,来者有二三十人,个个虎背熊腰,扛着斧头或大刀,一脸凶相。
“遭了,居然遇上了山匪。”车夫顿时苦了脸,“待会儿他们打起来时,我们就往车下躲,免得被误伤。”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虽会些功夫,但实在不够看,与其提着剑去瞎砍一通,然后被捉住,还不乖乖呆着,免得给他们增加负担。
“你们是什么人?”冯镖头冷声问道。
“嗬,这十里八村那个不知道我们是黑风寨的啊,”领头的一个土匪说道,“识相的快给爷爷下来,东西留下,一个人磕三个头然后滚蛋。”
“什么黑风寨,老子可没听说过。”冯镖头冷笑一声,道,“一群乌合之众,兄弟们,杀!”
众人通通拔刀,与土匪缠斗起来。我躲在车下,心里一阵紧张,死死地看着那伙土匪。
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厉害嘛,我暗想,既然如此,我还躲着就未免有些丢人了。
我一个扭身,从车下钻出来,低声对车夫道:“你躲在这儿,不要出身,我去助冯镖头他们一把。”
说完,我抽出安魂,加入了战局。
这时,我才感受到了师兄训练的效果。
太慢了,山匪们出刀的速度太慢了。师兄出剑时,我是先看到剑的残影,再听到那破风声。不过一般到那时就晚了,师兄的剑要么就架到了我的脖子上,要么就直指我心口。
要想避开师兄的剑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最后还是死命地提高了我的轻功,拼命与他拉开距离,才能在他手下存活一个多时辰。不过由于我内力不够,最后还是被师兄追上。
我躲开了那个土匪的斧头,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他妈的不会反击……
我:“……”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师父师兄师姐他们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了。
只会逃跑的话我要剑干嘛?我一脸凝重地看了眼我手中的安魂,突然觉得它跟了我好可怜。
“啧,你小子有本事别躲啊!”土匪似乎被我激怒了,大吼道。
我干笑,道:“我就喜欢看你恨我恨得牙痒痒却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我自己都知道我这话说得有多么欠揍,但输什么都不能输势,我顶着那土匪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样子,清晰地把话说完了。
但俗话说得好,人不能太骄傲,一骄傲就容易出事。
在我和这个土匪兜兜转的时候,一把刀擦着我的胳膊划过。我手臂一痛,心里猛的一沉:不好,受伤了。
我运着轻功急退,撇头一看,袖子被整齐地切开,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血色缓缓地往外蔓延,在衣服上晕开一片黑色印迹。一阵淡淡的梅花香味自伤口飘散开来,我暗叫不好。
“什么味道?这么香。”那个土匪邪笑着向我走过来,道,“该不会是个女扮男装的吧,嘿嘿,这脸看着挺嫩的……”
我眼睛一眯,从怀里掏出纱布,边踏着轻功躲闪,边把伤口紧紧裹住,梅花香渐渐随风淡去,我的精神却愈加亢奋。
想起当年我还刚记事的时候,师父便嘱咐我,不可随意受伤,即使受了伤,也要及时处理,不可让香气逸散开来。若是有人闻到了这香气,务必要保证对方不会说出去,最好是,杀了那人。
我瞳孔猛的一缩,只觉得身体渐渐发热,愈加轻盈,平时运转有阻力的内力,此刻也格外顺畅。
我回忆着师兄教我的一招一式,身随意动,再睁眼一看,一个土匪被我一剑封喉,另一个被我捅了个透心凉。
我顿时冷汗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战斗还未结束,但那些土匪已经隐隐有了些退意。
见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我隐隐松了口气。再一看那两人的尸体,我心中泛起恐惧和恶心。
粘稠的血液漫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他们直直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鼓鼓的,被割喉的那个嘴张得大大的,血液喷射出来。而一剑穿心的那个则是一手捂住胸口,满脸不可置信和恨意。
我紧紧握住手里的安魂。我从未杀过人,也从未从感受到如此凌冽的寒意与恐惧,我迟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轻轻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我知道我个杀人者做出这样的举动很可笑,但只有这样做才能平复下我剧烈动荡的心情。他们本不必死,只是闻到了那股香气,所以必须死。
这时一阵破风声自耳后传来,我急忙伸出安魂一挡,却被巨大的力掀倒在地。紧接着8又一刀砍了下来,我急忙翻身一滚躲过。
正当我慌乱的时候,一股血喷了我一身。
我睁大了眼,那个土匪似乎也很惊讶,他缓缓回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栽倒在我身上。
我被砸的闷哼一声,旋即劲儿推开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小子,长点心,”冯镖头哕了一口,道,“这是在杀人。”
我艰难地了爬起来,冯镖头提着刀和另一个土匪战在了一起。我扫了一眼,发现大局已定。
果然没到一刻钟,土匪们便扯着嗓子喊投降。
冯镖头冷哼一声,一脚把那个土匪踢了一丈远。
“滚!”冯镖头恶狠狠地道。
我看没什么事了,便拖着伤残的胳膊,回了马车。
马夫颤巍巍地从车下钻了出来,嘴里念叨着道:“还好还好……”一看就是被吓得不轻。
我说:“你不是车夫吗,怎么怕成这样?”
“就算看过很多次,我也还是怕啊!”他苦笑道,“要是镖师们被打败了,我们就是死路一条,逃都没地方逃。”
“当年去崤城的那支队伍,就是全灭,连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车夫心有戚戚,“最后还是官府把那山窝窝里的土匪们给一窝端了。”
车夫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扬起了鞭子:“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在刀尖尖上讨生活。”
马又得得地跑起来,我坐在颠簸的车上,从怀里取出软布,仔仔细细地擦着安魂,清冷的刀锋上,映着我的一双眼,眼里满是不安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