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少年》殘墨成殤

9、梦境

　　玉逍遥看了一眼立在洞口“赏雨”的君奉天，想扯几句闲话将君奉天的心思拉回来，然而脑子里千头万绪的却是刚刚自己思考的关于洛云殇的那些推断，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去分散君奉天的注意力，只好走进洞里先去生火了。
　　别说君奉天了，玉逍遥乍一听闻洛云殇的那番话，都忍不住吃了一惊，更何况君奉天身为人子，这样的真相足以扰乱他的心神了。
　　但是，这样做的背后有什么阴谋呢？
　　君奉天走进山洞，看到的就是玉逍遥盯着跳跃的火苗神游天外，连他走近身侧都没有做出反应。
　　“玉逍遥，你又想什么呢？”君奉天问道。他一向知道玉逍遥心思敏捷，巧慧机智，能让他这样出神的思考，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玉逍遥目光依然盯着火苗，手中的树枝挑了挑火堆，“我在想洛云殇父子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别有用心的安排。”
　　“别有用心的安排？”君奉天疑惑。
　　玉逍遥盘腿坐好，分析道：“我们游历江湖，漫无目的，可以说出了南青县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去，怎么就那么巧洛云殇父子闹别扭奔跑的方向就正好同你我一样？而且骑马不走大道，往林子里扎？”
　　君奉天沉吟道：“虽然这种巧合的几率是万分之一，但是依然存在，也许洛子瑜为了摆脱其父，想借助密林脱身呢？”
　　玉逍遥手肘抵着自己的膝盖撑着下颌，目光上扬，斜视着洞顶一片幽暗的空间，无意识的用指尖来回摩挲着自己的下唇，“我总觉得没有如此简单。总之奉天，他们父子那些话，你千万不可当真，总是要求证过真假才能相信吧？虽然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但总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洛云殇也说了他此次来中原是有任务的，咱们不如明日返回南青县，暗中看看洛云殇究竟要做什么？”
　　“好。那些话，我自会找父亲求证，在这之前，我们还是专心查探洛云殇此行的目的吧！”君奉天拍了拍玉逍遥的肩头，“你放心，我真的无事。”
　　“嗯。那咱们先休息吧！天亮了我们再返回南青县，只是需要乔装一下。”玉逍遥笑了笑。
　　君奉天靠上背后的石壁，闭上了眼，“全听你的，我也乏了，先休息吧。”
　　玉逍遥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细细看了一眼君奉天。虽然极力隐藏，微皱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低落的心情。
　　玉逍遥轻轻叹了口气，心知如果没有亲口问过师尊这件事的真伪，君奉天即便不完全相信，心里也始终有疙瘩，如果想绕开师尊去求证，就只能抓住洛云殇父子这条线，揭开他们背后的阴谋。
　　君奉天闭着眼，努力去平息脑中各种各样的念头，也渐渐睡着了。只是睡前那些纷杂的念头，却在他睡着后心神松懈时，化作梦境纷纷闯了进来。
　　君奉天觉得自己很累，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挣脱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梦境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展现下去。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被洛子瑜孤立，昔日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不知为什么，都远离了自己。
　　“洛子瑜说了，你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我们跟你一起玩，也会被你克死的。”
　　“我们不要跟扫把星一起做朋友，一起玩。”
　　“我不是，我不是……”君奉天很想大声喊出来，却是发不出声音。
　　眼前场景忽而转换，君奉天已经置身玄尊的书房中，玄尊正坐在桌案前垂首写着什么。
　　“父亲，母亲是因我而死吗？”
　　“是谁说的这些话？”
　　君奉天沉默，因为憋着眼泪至使幼小的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玄尊放下手中的笔，叹了一口气，对着君奉天招了招手，“来，过来父亲这里。”
　　君奉天缓缓走过去，玄尊将他抱上膝头，抚摸着他的头顶，“奉天，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要相信，你的母亲是很喜爱你的，否则她不会舍弃自己的性命选择留下你。为了你的母亲，你也要做一个优秀坚强正直的人，你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很高兴。”
　　君奉天睁着一双含水的眼眸看向玄尊，“真的吗？”
　　“真的。”玄尊抬手拭过君奉天的眼角，那里有将要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
　　“父亲，我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情？”
　　“母亲是被你亲手所杀吗？”
　　君奉天心神一震，没想到心中的疑惑竟然在梦中脱口而出。他明知是一场虚幻的梦，却依然将目光投向玄尊，想看看自己父亲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的表情，然而眼前却忽然被一团迷雾笼罩，他疾走几步，闯入迷雾，却已经失了二人的身影。
　　君奉天往四周看去，周围也不再是玄尊书房的摆设，影影绰绰的仿佛置身于一片树林。
　　脚下是铺满落叶的土地，君奉天踩上去，足下是柔软的触感。
　　这是个陌生的梦境，君奉天心想，这漫长的梦境，终于要结束了吗？
　　拂柳分花而行，眼前的迷雾终于稀薄了些。却见林中一片空地上，一人饮酒舞剑，衣袂飘飘，身姿潇洒。
　　君奉天一时恍惚失神，这身姿，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乍一入眼的感觉，陌生的是这身姿过于柔美，不似一个男子。
　　朦胧月色下，舞剑的人似乎察觉到君奉天的心思，一改之前柔美无力之感，剑势凌厉，剑气难挡。
　　君奉天心下不由失笑，这果然是自己的梦，随心而动。既然自己已经可以自主，也是该醒的时候了。
　　却忽然见那舞剑之人剑势一转，剑尖挑起石桌上的酒杯，平平一送，君奉天也没看清楚那人如何移动，挑着酒杯的剑尖就指在了自己眼前。
　　“月色如水，斯人若吾，却依然留不住君之步伐，是吾之剑舞的不好，还是吾之酒不够香醇？”
　　只有一剑之隔，君奉天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是谁？”梦境好像有点脱离了君奉天的掌控。
　　对方似是抬手掩嘴笑了一声，“饮了这杯酒，你便可知我是谁。”
　　君奉天垂目看了看剑尖上的酒杯，色泽清澈，酒香冷冽却不失醇厚，是他同玉逍遥经常喝的千日甘。
　　君奉天有些犹豫，他虽性子耿直，却不是傻，这样贸然递过来的一杯酒，又是这样诡异的梦境，他心下不由生了几分警惕。
　　“陌生人的酒，君奉天不能喝。”
　　“我是谁，你心中难道没有答案吗？”
　　君奉天稳住心神，“虽然你极力模仿，他却是我太过熟悉之人，在我看来，你破绽百出。”
　　眼前的剑和酒顿时虚化，随后烟消云散，眼前重新被迷雾笼罩。
　　君奉天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得一阵柔媚入骨的笑声传了过来，“真没想到，一个少年便有如此坚定的心性，真是难能可贵。只是此梦境乃是你心底最深处之情感所化，妾也只是被你的梦境吸引而来。虽然没有达到目的，妾身却是十分喜爱你这冷冰冰的模样，怎么办呢？真是舍不得放手呢！”娇媚柔软又嗔怨的语气，如果是个寻常男子，怕是已经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不自知，醉生梦死之间便交付了自己的性命了。
　　“梦之魅？”君奉天冷声问。
　　一阵娇笑伴着几声清脆的掌声回响在空旷的梦境中，“逗留越久，惊喜越多，妾身真是越舍不得走了，但是……”
　　君奉天凝神静听，却不再听闻后续言谈，“但是什么？”他忍不住发问。
　　娇媚的声音已经变得若隐若现，“你的他来了……”笑声渐渐消失，君奉天的梦境再一次一片静谧。
　　他？
　　君奉天心中瞬间划过许多画面，不由得有些脸颊发热，却恍然发现眼前景色已然转换，一片漆黑，而自己却被人紧紧抱着压在坚硬的石壁上，紧接着便是一片柔软覆在自己的唇上。
　　有那么一瞬间君奉天想过这也许又是那个梦之魅幻化的，但是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时，君奉天的心乱了。
　　这是？刚刚他和玉逍遥躲在山洞深处的时候？君奉天心下惊诧的同时，却发现这次并没有被治住穴道。
　　几乎是本能的，君奉天脱出玉逍遥的钳制，反拥了对方，一个翻身，将人反压在自己身下，右手扣住玉逍遥后脑，让二人相贴的嘴唇难再分开。
　　君奉天一时间脑中回旋的只有刚才那个柔媚无比的声音，“……此梦境乃是你心底最深处之情感所化……”
　　这一句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中，君奉天心中竟然异常感动，原来我内心最深处的情感竟然是你，玉逍遥……
　　刹那间君奉天的眼前仿若揭开了一层迷雾，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胸口满满当当的是难以用言语诉说的情感，无处宣泄，撞的他胸口生疼，只能更紧的抱住怀里的人，揉搓着他的后背，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放能罢手。
　　“唔……奉……”玉逍遥觉得自己要被活活憋死了，谁能告诉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原本睡到半夜，起身看顾火堆，却察觉君奉天睡得异常不安，走近了去查看，刚要出声唤醒君奉天，却被对方一把捞进怀里，翻身压了上来。玉逍遥还没反应过来，君奉天的双唇已经贴了上来。
　　玉逍遥一边感叹报应来的太快，一边佩服君奉天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自己的嘴唇。只是君奉天贴的时间太久了，玉逍遥的神志纯粹是被窒息感唤回来的。刚要喊醒君奉天，甫一开口，对方的软舌便趁虚而入，袭进自己的口腔中。
　　玉逍遥浑身一阵战栗，脑中一片空白。平日里他虽然口不择言，荤素不忌，却委实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于感情这一方面一片空白，更何况是和同样身为男子的师弟？在他的意识里，他再喜欢君奉天，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兄弟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和“兄弟”做这种事情。
　　可是，他的身体在君奉天手掌的揉搓下竟然觉得异常舒服，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发酵流淌，又热又涨。
　　君奉天只觉得这个玉逍遥太过真实，大概是还没从震惊中反应出来，呆萌的样子显得很乖巧。
　　君奉天在玉逍遥口中掠夺一番，转而去舔舐他的耳廓，最后含住玉逍遥红的滴血的耳垂，吸吮着，手已经摸到玉逍遥的腰封，要为他宽衣解带了。
　　玉逍遥惊吓中终于拉出一丝神志，手起刀落，一个手刀劈在君奉天后颈上。耳垂一痛，君奉天便老老实实软趴趴的伏在自己身上不动了。
　　玉逍遥静了静神，将君奉天从自己身上搬下来，扶到原来他睡觉的位置，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直到看不出什么异样，玉逍遥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继续睡？心宽如玉逍遥，经历刚才的事情之后，已经是睡意全无。玉逍遥索性走到洞口吹风。
　　这场缠绵的秋雨终于停了，天色也已经蒙蒙亮。玉逍遥被裹着雨水潮湿气息的晨风一吹，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君奉天吸吮的耳垂，有点痛，再看手指上有些血迹，心想大概是被咬破了。玉逍遥想，君奉天这是梦魇了？可是他梦中遇到了谁？也没听说他有心仪的姑娘啊？
　　想到此处，玉逍遥又有些后悔这个手刀下的有些早了，否则牺牲一下，说不准可以套出些什么来。可是万一君奉天喊出的名字不是他心中所望，那他又要如何去收拾自己凌乱的心情？
　　“玉逍遥，玉逍遥。”
　　玉逍遥连忙回转洞中，就看到君奉天已经醒转，正揉着脖子看他。
　　玉逍遥有些心虚，“怎么了，奉天？”
　　“脖子怎么这么痛？好像被人打了似的。”君奉天嘟囔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玉逍遥干笑了几声，“你是不是做梦打架了？”
　　一提做梦，君奉天瞬间想起了昨晚自己那个冗长的梦境，尴尬的不得了，一时半刻也不知怎么回玉逍遥的话，只能继续低头揉自己的脖子。
　　“奉天？”玉逍遥试探的喊了一声。
　　君奉天吓了一跳，却心虚的不敢看玉逍遥，只能借着揉脖子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什么事？”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玉逍遥轻声问道。
　　君奉天猛地抬起头，脖子也不疼了，直勾勾的看着玉逍遥，“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逍遥看君奉天这个反应，心一下落进谷底，“随便问问。”
　　君奉天忽然就看到玉逍遥的耳垂挂着血迹，转而去看玉逍遥的双唇，果然比平时红肿了一些。君奉天回忆了一下梦境，自己吸吮的正是玉逍遥受伤的这只耳垂。
　　“你耳朵怎么了？”君奉天如今嘴巴跟不上脑子，话一出口就悔恨的恨不得一头撞死，他这是在干嘛？
　　玉逍遥看了他一眼，眸色中的含义颇为丰富，“被狗咬了一下。”
　　“狗？”君奉天往四周看了看，“哪里有狗？”
　　“梦里的。可凶了，扑上来就又啃又咬，还要撕我的衣服，被我一个手刀砍晕了。奉天，你说师兄厉不厉害？”
　　君奉天呆愣了片刻，“梦里？”
　　玉逍遥套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对啊！”
　　君奉天明白了，这是在说他呢？可这梦怎么到玉逍遥那就变成人狗大战了？难道昨晚自己做梦竟然真的抱了玉逍遥？
　　“奉天，你说师兄厉害不？”玉逍遥又问。
　　君奉天梦里得了大便宜，现实中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抽着嘴角僵笑道：“厉害厉害，你最厉害了。”
　　君奉天摸出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心里有些抑郁。玉逍遥这个反应，似乎不想深究自己梦里荒唐的行为，这也就是说他并不想回应自己的感情，日后要仔细把这份心情揣好，还是可以继续做兄弟的。
　　玉逍遥看君奉天闷不吭声的装糊涂，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他不解释，那梦中必然是另有其人了。
　　两个人一时无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是南辕北辙，走了弯路。谁会想到平日里自信狂傲的两个少年郎，遇到感情，却是这般的患得患失，不敢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