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少年》殘墨成殤

15、浇愁

　　返回云海仙门的一路上，玉逍遥的手里始终攥着一朵簪花，那是属于玉箫的一朵簪花，也是玉逍遥送给自己小妹的礼物。所以当这朵簪花被人钉在他和君奉天栖身的石洞外时，他瞬间就变了脸色，一阵风似的赶回了家中。
　　然而家里一切如常，反倒是玉父玉母看到突然回来的儿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玉逍遥确认了家人平安无事后，首先想到的是这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然而奉天如今已经无事，他出来的时候奉天的呼吸已经变得浅薄，随时可醒，加之洞口奉天所设封印犹在，非仙门秘式而不可解，所以是平安的，不然这根簪子也不会被钉在洞口。且不久前他已经收到仙门传讯，说君奉天已经回转仙门，要他直接回转仙门，南青县的事情先暂缓处理。
　　那对方将这朵簪花插在洞口的用意是什么？又是什么人会做这件事呢？根据奉天的说法，洛云殇这些年一直在北域活动，按说势力不会渗透进中原，并且这一路走来，针对他们的人明显不是一股势力，所以洛云殇的身后还另有高人在操控一切？对方把自己从君奉天身边调离，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然后玉逍遥突然想起，自己匆忙离开，似乎没有给奉天留下只言片语。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告而别，无异于告诉君奉天自己对他并无情爱。于是更加心急，想着快些回转仙门，见到君奉天。
　　然而将簪花收进怀里的时候，玉逍遥又想起自己小妹说的那句话：
　　“他只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而不是为自己喜欢你而负责任……”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般困扰着玉逍遥，他发誓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万一奉天对自己不是情意而是情义呢？他要不要开门见山直接去问？还是迂回而进，旁敲侧击？
　　玉逍遥下了马车，付了车钱，心中依然没有个定论。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山峰，竟然有些近乡情怯。路过山下镇子两人经常买酒的酒肆时，玉逍遥心血来潮想打二斤千日甘一同带回去，却在准备穿过街道时，在酒肆的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君奉天背对街道而站，并未发现立在街道对面的玉逍遥，从酒肆老板女儿的手中接过自己买的二斤千日甘，正打算离开，却被老板的女儿喊住了。
　　“醉月姑娘还有何事？”君奉天问道。
　　玉逍遥看着酒肆老板的女儿略微羞涩的神情，依稀记得这姑娘似乎叫做醉月。虽然生于这般偏僻的山野小镇，却是罕见的容貌清秀，性格温婉，处事大方。再想想平日里奉天对醉月也是和颜悦色，温谦有礼，之前那句仿若魔咒一般的话登时发挥了功效。
　　他又想起自己曾经问君奉天是否有喜欢的人时，君奉天惊慌又故作镇静的样子……玉逍遥退了几步，将自己隐身在路边店铺的幌子后。
　　醉月有些欲言又止，咬紧自己的下唇又松开，启开双唇又抿住，显得异常难以抉择。
　　君奉天困惑，“醉月姑娘有何难言之隐吗？有何需要，还请直言。”
　　醉月低垂了眉眼不敢直视君奉天，只是快速的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物件塞进君奉天手里，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回后堂躲了起来。
　　君奉天纳闷的转过身，一手拎着酒，一手打开手中的物件查看，发现是个做工精致的香囊。即使不曾风月沾身，君奉天跟着玉逍遥混迹各种茶馆酒肆听书看戏，也知道女儿家送人香囊的含义，顿时觉得不妥，立刻转回去想要还回去，却不便闯进后堂。
　　酒店老板看到君奉天去而复返，笑问，“公子还有什么需要？”
　　君奉天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香囊藏进衣袖中，“老板，可否请醉月姑娘出来一趟？”
　　“醉月刚刚说她不太舒服，今日恐怕不能在店里帮忙了。公子有什么话，小老儿可以代为转告。”老板笑呵呵的说道。
　　君奉天微微叹了一口气，“即是如此，我改日再来。”
　　看醉月的神态，这香囊怕是瞒着家人私下所授，为了她的名节着想，君奉天只能暂时将香囊留下，待有机会再私下讲明，将之归还。
　　但是这一系列的情景落进玉逍遥眼中，便又有了新的解读，原来奉天已经心有所属了……
　　玉逍遥忽然不是那么迫切想回去仙门了，心里又闷又堵，无处宣泄，脑海里不停的有句话在回响：他果然是因为有了那种关系才要对自己负责，他果然是因为有了那种关系才要对自己负责……
　　浑浑噩噩的，玉逍遥走进平时经常和奉天听书的酒馆，捡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点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只烤鸡，二斤白酒，自斟自饮起来。
　　玉逍遥脑子里清醒的很，这种借酒浇愁的愚蠢行径换在过去他是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可是现在他心里五味杂陈，又苦又涩，难受的厉害，却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痛哭一场，也没有赌博□□的恶习，更不想回去云海仙门，他可悲的发现如今唯一的发泄方式竟然只能喝酒解忧。
　　酒馆二楼的雅间里，隔着珠帘，一双媚眼正状似无意的观察着角落里的玉逍遥。
　　即使缩身在不起眼的昏暗角落，也掩盖不掉玉逍遥身上卓然出众的光芒，自玉逍遥进入酒馆时，便有两双不怀好意的猥琐目光锁定了他，只是玉逍遥心事重重，没有注意。
　　“那日天色黑暗，真没想到玉逍遥竟有如此出众的容貌，难怪连男人都会倾心。与之一比，奴家宫里的那些珍藏真是庸脂俗粉。”雅间里，光线昏暗，正对着珠帘方向的美人榻上，斜倚着深陷狐皮褥子的妖媚女子，正是幽梦宫宫主魅姬，此时宛若一株在幽冥妖异盛开的彼岸花一般，令人窒息，摄魂夺魄。
　　只见她收回打量玉逍遥的目光，微微仰头饮尽手中的酒水，却听到外面大堂上传来一阵叫好声，恰好是大堂上的书说完了。魅姬目光流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邪魅笑道：“去把大堂上说书的那个人叫上来。”
　　隐身在暗处的紫衣侍女将手中捧着的酒壶放下，矮身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片刻之后，紫衣侍女带着堂下的说书先生来到雅间。说书先生只是晃了一眼，便跪伏在地，不敢多看，“请问贵人唤小人何事？”
　　魅姬轻笑一声，语气柔媚入骨，“奴家听你书说的有趣，有些意犹未尽，不知先生可否再续一场？”
　　“贵人喜欢听是小人的荣幸，只是不知贵人想听什么故事？”
　　魅姬翻手化出一朵小巧精致，以纯金打造的彼岸花，掌心一翻，已经“笃”的一声钉在说书先生俯首贴地处，“如此的酬劳，奴家可以点自己喜欢的听吗？”
　　说书先生惊出一身冷汗，早知这女子不是易于的角色，没想到竟如此厉害。抬眼看了一眼钉在地面的彼岸花，声音有些哆嗦，“贵人要点什么？”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魅姬微笑着幽幽说道。
　　说书先生爬起来，垂首道：“贵人稍候，小人这就去准备。”
　　“把楼下那些要走的人喊回来，酒水菜肴奴家全包。如此精彩的故事，奴家一个人独享岂不可惜？你，讲的好了，另有赏赐。”
　　“谢贵人。”
　　角落里的玉逍遥原本也不是来听书的，看见一场书说完，人稀稀拉拉的走了出去，琢磨着一会儿打烊了自己可以再去哪里，却听醒木一响，刚才离场的说书人又回到了台上。
　　“各位慢走，今日有贵人请大伙儿免费听书，酒菜全包，本店特加了一场书，还请诸位留步。”说书先生在台上拱手笑道。
　　众人一听有书可听，还管酒菜，此等好事岂能错过？没出去的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还有走到门外听到消息的高声唤回刚走不远的同乡回来听书，不一会儿这酒馆的大堂上便坐满了人。
　　玉逍遥倒是无所谓，心想这一场书说完也很晚了，正好免了自己再另寻他处，听完书再回去仙门，奉天应该就已经歇下了，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至于明日如何相见，玉逍遥暂时想不了那么远。
　　说书先生看人也差不多了，抓起桌上的醒木，“啪”的一声响，开始了。
　　玉逍遥今日对书没兴趣，只管自己喝酒解愁。却听堂上的说书先生讲道：“往日咱们都是听些痴男怨女，今日咱们来听一段皇家秘辛。”
　　下面的人起哄道：“看不出来，皇家秘辛你也知道？是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今日故事的主角是古代十大美男之一的慕容冲。”
　　“别吹了，男人能有多美？再美不也是男人么？能娶回家当老婆？哈哈哈~”
　　玉逍遥闻言皱了皱眉头，又往暗处挪了挪。他倒是不怕被人看见，却是无心处理麻烦。此刻的他只是想借这一堂的嘈杂人声，冲淡他心中的烦躁而已。
　　但是有两道猥琐目光闻言马上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玉逍遥，内中所含的恶意连玉逍遥都无法忽视，注意到了。
　　但是玉逍遥恍若不知，任其窥视。只要他们不动，玉逍遥就打算装不知道。
　　“诶~此言差矣。众人不要再打岔，惹怒了贵人，酒菜钱就要自己付了。”说书先生半开玩笑的说道。
　　众人笑作一团，起哄道：“那还等什么，快开始吧。”
　　“我们今日的主人公慕容冲，其实乃是西燕烈文帝的弟弟。传说慕容冲容貌俊美，且骁勇善战，被封中山王，大司马时还不满十二岁。生于皇家，出身高贵，又是俊朗少年，然而生不逢时，恰逢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在他十二岁那一年，前燕亡国，成为亡国奴的少年慕容冲同其他皇室成员一同被押送入秦，成为俘虏……”
　　这段历史，经常打扫藏经阁的玉逍遥也知道。被俘的清河公主和其弟慕容冲，双双被前秦皇帝符坚擒入长安。符坚不但纳了清河公主为妃，更是将慕容冲也收为娈童，宠爱有加。因其姐弟独揽后宫恩宠，被王猛谏言恐会危及社稷，符坚才把慕容冲送出宫外。然慕容冲羽翼丰满后，趁前秦危乱之时起兵雪耻，但是可惜的是两人皆死在自己的部下手中，不知是否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过这段历史只是符坚为帝期间的一段插曲罢了，历史更加注重的是一个帝王的功绩成败，这段艳情也只是漫长历史洪流中的只言片语而已，很少会有人去追究慕容冲对符坚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符坚对慕容冲又是何种意图。
　　所以玉逍遥听到说书先生提到符坚后，脑海里首先冒出来的是符坚为政期间的一堆政策和举措以及取得的成效，完全不知道一段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情史有何可说。
　　“……一个天之骄子，做亡国奴已经是奇耻大辱，怎么肯为了活命而甘愿雌伏人下，做一个娈童？符坚却是色迷心窍，对慕容冲势在必得。于是借一次晚宴在其酒食中下了极强的□□……”
　　玉逍遥听到□□时，斟酒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有几滴洒在酒杯外。
　　楼上的雅间里，紫衣侍女也为魅姬斟了一杯酒，“主人，您点的这段故事有什么深意吗？”
　　魅姬伸出纤纤玉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听书。”
　　“……是夜，符坚将被药物折磨的失去理智的慕容冲抱进自己的寝宫，褪去衣物。宫灯下少年的肌肤光滑细腻，宛若美玉，因为药物作用，透着让人血脉喷张的诱人之色……”
　　换作平日，这种细节描述玉逍遥定然听得津津有味，但现在玉逍遥只感觉十分尴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又直接把玉逍遥脑海里那晚的疯狂记忆全部勾起，他甚至想起当他不着寸缕的躺在石床上时，虽然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君奉天的目光一寸寸将他看光的锐利目光。
　　最终玉逍遥实在听不下去，只能悄然离席。
　　借酒浇愁果然不能解决问题，这酒浇的玉逍遥的头脑愈发清醒，麻木的也只是肢体。看了看天色，玉逍遥决定先返回仙门，却在走出镇子步入人烟稀少的山道时，被人拦住去路。
　　玉逍遥打了个酒嗝，双眼找了下焦距，才隐约看清楚拦着自己的人，正是刚刚在酒馆窥视自己的人。玉逍遥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两人。
　　“小美人要去哪儿啊？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山路，也不怕遇到坏人？用不用哥哥们保护你？”其中一个人色迷迷的看着玉逍遥说道。
　　“大哥，废什么话啊？他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听到你说话？”
　　“你个急色鬼，这种绝色可不比过去的那些人，左右夜还长，咱们可以慢慢玩，和美人培养培养感情，玩的更快活。”带头的人说话的声音都透着猥琐下流。
　　玉逍遥闻言，笑了一声，目光却是毫无温度，懒洋洋的说道：“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让开，夹着尾巴快溜，否则一会儿走不了可别怪我没提前示警。”
　　两人闻言又把玉逍遥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有何异状，“你以为老子吓大的？告诉你，乖乖的别反抗，保证让你□□，否则有你苦头吃。”说着便欺身而上，想要治住玉逍遥。
　　玉逍遥身形不动，只是看戏似的看着两人。就在带头的那个人以为可以捉到人时，眼前的人不知如何便不见了，一脸错愕的看向周围，想要寻找玉逍遥的身影，却忽感手腕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伸出去要抓玉逍遥的那只手已经骨碎筋断，软软的垂在身侧废掉了。
　　那人也顾不得再找玉逍遥，痛的额上冷汗直流，却是咬牙稳住身形，拔出腰侧的长刀环顾四周，冲着暗沉沉的密林喊道：“何方高人？躲在暗处偷袭，算什么英雄？”
　　“老大，你没事吧？”那人的同伙跑过来，也抽出兵器同他嘴里的老大背靠背站着。
　　已经闪至一边的玉逍遥表情也微微有些错愕，他虽然醉了酒，打发两个淫贼还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心中郁结，本想对二人逗弄一番再出手惩治，不想却有人捷足先登，而且出手狠辣。
　　当他听到脚步声看到自密林阴影中沉步走出的君奉天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如平常一样打个哈哈笑道：“是奉天啊？怎么出手这么狠辣无情？不像你的作风啊。”
　　君奉天的表情也不知是被天色映衬还是原本如此，有些阴沉沉的感觉，盯着两个淫贼的目光更是冷的能直接将人冻死，玉逍遥忍不住呵了两口气，确认一下季节。
　　听到玉逍遥的笑语，君奉天只是瞟了他一眼。多年相交，君奉天自然知道玉逍遥心中的想法，但是当他看到自己辛苦煎熬，等待多日的人喝的醉醺醺的被两个色胆包天的淫贼调戏时，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玉逍遥玩够了再出手，尤其是听到那些对玉逍遥说出的污言秽语，虽然觉得那个淫贼对玉逍遥的觊觎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但是他依然忍受不了任何人对玉逍遥生出的不轨之心，心中所有的焦灼便都凝聚在击向淫贼的那一式里，以至于出手便是骨碎筋断。
　　只可惜惹了祸的人没有自知之明，还出言挑衅，君奉天心头刚刚弱了几分的火气又有涨上来的趋势。但是他还是静了静心，心中不停的劝慰自己，不要急躁不要急躁，别把人再吓跑了，不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吗？
　　两个淫贼也看到了脸色阴沉的君奉天，看对方的气场便不像容易得罪的角色，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位英雄莫非也看上这位小哥儿了？直接说出来，兄弟割爱让给你，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或者……”
　　君奉天一记眼刀扫过，也不见出手便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兄弟？凭你也配？”
　　玉逍遥又是一阵错愕，今日的奉天真是刷新了他的认知啊。
　　眼看着为首的淫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他的手下已经吓到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一记耳光也将对方打恼了，持刀对着君奉天满嘴跑风的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君奉天内敛的气息瞬间爆出体外，气流带起君奉天的衣摆和披风飞扬而起，连高高束起的马尾都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吾乃云海仙门，御命丹心君奉天。”